第14章 ×××年前(2)
然而現實卻給了她當頭一棒。她甚至連離開城堡都做不到了。
因為她看見在那個她選的秘密通道旁,站著一個金髮的男人。
修普諾斯。
他穿著黑色鑲金邊的便服,揹著手仰望牆上的一幅畫。
他怎麼會在這裡?
“睡不著嗎,珀耳塞福涅大人?”修普諾斯轉過頭,朝她笑笑。
她嚥了下口水,覺得自己直接撞到了槍口上。修普諾斯絕對是此刻她最不想遇到的那一位。
“我……我有些胸悶,怕影響哈迪斯大人休息,自己出來走走……”她小心斟酌著用詞,嘴唇已經開始打顫。她覺得自己一點也不像一位王后,反而像一個侍女。
她對修普諾斯的印象其實是很好的。他相貌英俊,溫文爾雅、通文達禮,還能彈奏出動聽的樂曲。
每當心情低落時,他的樂聲總能令她產生一種美好的幻覺,彷彿自己仍在人間,耳邊依然縈繞著美妙的鳥鳴聲,就好像做了一場短暫的夢,醒來時亦能感動很久。
她覺得他很像地上的那些神明。大概是一頭金髮的緣故吧。和弟弟死神不同,他的城府跟那個人一樣深,她猜不透他在想甚麼的,猜不透他高傲的面孔下真實的想法。
但是他對她還是很講禮數的。雖然內心深處可能跟弟弟一樣不怎麼瞧得上她,但至少表面上他很溫雅,不像達拿都斯,眼睛裡都掩蓋不住輕視與傲慢。
修普諾斯把身子轉過來,目光輕輕掃過她的全身。他搖了搖頭:“您今天真是做了一個非常錯誤的決定。”
她從這話中聽出了危險。身體抖得像站在寒風中,她攥緊了罩袍的前襟,裸露的雙腿軟得像麵條。
“我不明白你在說甚麼,修普諾斯。……我……我還是先回寢宮吧……”
她往後退了半步,自知全身都是破綻。想轉身往回跑,卻連轉動腳踝的力氣都使不出。修普諾斯的目光深邃而充滿探究,她忽然有種自暴自棄的衝動。
他還是那樣安靜地盯著她,不發一言。她垂下頭,讓髮絲滑落,擋住漏洞百出的蒼白的臉。
兩行清冷的淚劃過柔嫩的臉頰,她的大腦已經空白一片,如果修普諾斯要攻擊她,她完全認命。
然而修普諾斯並沒有攻擊或者做出任何類似的表示,他只是向前邁了兩步,抬起手,輕輕卻又很嚴肅地扯開了她的罩袍。
他的目光沒有落在罩袍下大面積袒露的雪白肩膀和豐滿胸部上,而是向下滑動,停駐在她的小腹處。
在那裡,薄如蟬翼的睡裙上濺滿了血。哈迪斯的血。
她心裡最後一道防線全面崩潰,她呆呆地敞開著美麗的軀體,呆呆地盯著修普諾斯肩膀上的金色裝飾。
那是一朵用黃金雕成的石榴花。
石榴花。一切的起源。罪魁禍首。
“不想解釋一下嗎?珀耳塞福涅大人?”修普諾斯問,依舊風度翩翩的冷靜模樣。
“這是我不小心割傷了手腕留下的……”她沒有放棄辯解,即便知道沒用。
修普諾斯沒有急著揭穿,他鬆開手,似乎也意識到自己的動作有些失禮。
他向後扭頭,再一次看向那幅畫。
“您有留意過畫中的內容嗎?”他忽然問道。
她摸不到頭腦。那幅畫她當然留意過,畢竟是通往密道的一個標記物,但她不明白修普諾斯為何要這樣問。
“這幅畫蘊藏著一個人界的典故。很久以前,有三個男人聯手推翻了殘暴的君主,並推選其中一位,作為新君王統治王國。一開始,沉浸在勝利的巨大喜悅中,每個人都很知足。隨著時間的流逝,沒有獲得至高權力的兩個男人開始感到吃了虧,不斷地要求當了君王的男人賜予金錢、地位、食物、美女——無論獲得多少總是不滿足。久而久之,男人厭煩了,他想出了一個妙計,將最美麗的女兒送給其中一個男人做妻子,將最豐饒的土地賜予另一個人自立為王,前提是他們三人永不再碰面,否則就要收回恩賜。”
沒有待她回答,修普諾斯自言自語般地講起了故事。
她聽得一頭霧水。畫上是三個男人站在天秤裡,沉下去的那個秤盤裡站著一個戴王冠的男人,另一個站著兩個大鬍子男人,他們的重量加起來還沒有那一個人多。
“為甚麼忽然說這些,修普諾斯。”她裹緊罩袍,聲音很輕、很細弱,“如果我傷害了哈迪斯陛下,你會殺掉我的不是嗎?”
“您真是高估我了,我沒有權利審判您,如何處置您,該由哈迪斯達人定奪。”
她再一次發了抖:“哈迪斯……大人嗎?他會很生氣的吧。”忽然她抬起美麗的紫色眼睛,誠懇地注視著修普諾斯,“如果他要處死我,能讓我在死前……重歸故里嗎?我指的是在夢裡……你能做到的吧?我想再看一眼母親,我真的好想她……”
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童年的、少女時代的美好記憶翻湧而至,她真的很想讓他將自己投入到永恆的長眠中,她想永遠墜落在那個夢中。
她不敢想象哈迪斯會如何處置她,他對叛徒、背信棄義之人一貫狠厲,如果他要讓她也經受那些非人的折磨,她或許無法承受。
真的好想回家。她再一次垂下頭,感到一陣深深的恐懼。
“求求你,修普諾斯,就是現在,能不能讓我再看一眼母親……求求你。”她走上前,緊緊拽住他的袖子。
“您真是我看見的最多愁善感的神。”修普諾斯俯視著她微微仰起的臉,眼中飽含著複雜而可惜的神色,“不,應該說您看上去更像是一個人類。很抱歉,恕我無能為力,在沒有哈迪斯大人的命令前,我甚麼都不會做。”
她感到五雷轟頂,失望地鬆開了手,向後跌跌撞撞地退去。
此刻的她大概沒想到,得到哈迪斯命令後,修普諾斯確實為她構築了一個夢,只不過是恐怖而充滿絕望的夢。
夢裡她的家園一遍遍被大火焚燒,她的母親,她的侍女、玩伴,一遍遍地在她眼前被折斷四肢、每一根骨頭,最後支離破碎地散落在她面前,她不得不哭嚎著把她們的殘肢一點點拼接起來……
母親的頭顱懸掛在月桂樹上,頭髮披散著,眼睛被剜掉,嘴巴被縫了起來,她無論如何也夠不到……
她拼命地哭,拼命地哀求並未出現在夢裡的罪魁禍首,無限的輪迴重複讓她生不如死。
夢境長得彷彿一個世紀。她的精神已經徹底崩潰了,等到“醒”來時,她已經雙目空洞,宛如行屍走肉。
她像一隻被開膛破肚的綿羊,敞開著血淋淋的內臟,跪坐在大殿冰冷的地上,望著賜予她這個懲罰的男人。
是真的夠狠,這個男人。她感覺自己已經死了。可就算死了,她的靈魂也會永久被困在冥界——她真的是怎樣都逃脫不了他的控制。
接下來還有甚麼呢?
無論是甚麼,她都不要再回到那個可怕的夢境。
誰能來救救她呢?
或許只有一個人能做到,那就是父王宙斯。
可他為甚麼遲遲都不來呢?她一直想不明白這個問題。
一陣劇痛打斷了她的思緒,她低下頭,發現自己的兩個手腕空蕩蕩的,斷口處血流如注。
她遲緩地抬起頭,看見那個男人手裡的劍,以及臉上冷酷卻又憤怒的表情。
她在身後不遠處,看見了自己的兩隻斷手。
原來自己的手指是那樣修長啊,她唯一想到的只有這個,甚至連鑽心的疼痛,都沒有讓她分出注意力。
“你就是用這兩隻手刺傷朕的。”他終於開了口,語氣是少有的憤怒。他是真的生氣了。
她沒有回答,依舊低垂著頭。
父親為甚麼不救她呢?那個疼愛她最多的父親,應該早就闖過來把她帶回到母親身邊才對。
母親現在一定已經絕望了吧?
又是一陣痛。有了之前的傷口,這個痛顯得不那麼突兀,她感到身體一下子失去了平衡,想去支撐,卻看見兩隻胳膊已經飛在了半空中。
他是想把她像牛羊一樣大卸八塊嗎?她不明白,也不想明白。
身體狼狽地、沉重地向前傾,撲通一聲倒在地上。
果真是非常生氣啊。她的下巴磕在地上,很疼,身下是一片熱乎乎、黏糊糊,她自己的血,大概是這個冥界裡唯一溫暖的東西吧。
真希望這一切都是夢。一場做了五年的噩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