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年前(1)
她一直不喜歡這裡。不喜歡這裡的廣闊與壓抑,也不喜歡這裡鋪天蓋地的灰暗顏色,更不喜歡靈魂燃燒與毀滅時的悽慘。
被擄到這個地下世界已經五年了。五年對於神而言不過彈指之間,她始終無法接受這個亡者的國度。
雖然城堡裡的衣食住行都極盡奢華,遠比地上精緻大氣得多,下人沉默寡言但對她畢恭畢敬,可她的一顆心時刻忐忑著,連睡覺的時候都會繃緊神經。
她說不上來具體是甚麼讓她如此坐立不安。其實這裡的一切都可能是罪魁禍首。她原本屬於地上那個花開遍野、草長鳥飛的美麗世界,那是她心靈與浪漫情懷的歸屬,可在那個男人降臨的一瞬間,一切都被塗上了黑色。
被抓過來的第一天,她就被這黑色侵蝕了。她只感覺到撕裂的痛與大哭大鬧後的麻木,那個男人輕輕撫摸著她佈滿淚痕的臉,甚麼也沒說,吻了吻她冰涼的額頭,整理好衣服離開了。
只留下她一個人,像一隻破碎的玩偶,躺在原本屬於那個男人的床上。
她現在彷彿被打上了烙印,他幾乎折斷了她的翅膀,讓她想從這裡飛出去的願望驟然減弱。她已經不再純潔了,被黑暗玷汙過的女人哪還有資格做大地的母親?就算有人救她出去,她又有何顏面面對母親,面對那些陪伴著她長大的美麗精靈們?
或許這就是他的目的。
但她也沒有徹底放棄。做過幾次嘗試,一一失敗了。失敗的原因每次都不同,那個男人並沒有懲罰她,甚至都沒有指責過她,只是用那雙既平靜又妖異的湖綠色眼睛安靜地注視她一陣,她覺得她被看穿了。
這五年的時間裡,她已經漸漸習慣了他的愛撫,習慣了他在她身旁穩重的呼吸。她不明白,自己這樣一個時刻想著逃跑甚至可能會捅他一刀的女人,他為何還像毫無戒心的孩子一樣每晚都在她身旁躺下。
是在瞧不起她吧。是在小看她的力量,就好像螻蟻無論怎麼努力都無法傷害大象分毫。他一定是抱著這樣的想法。
她沒來由地感到憤怒。於是,在一個晚上,她將黃金匕首藏在床下。那把匕首擁有父王宙斯賜予的力量,她一直將它當作最終武器封印在身體裡,在摸清門路之前不敢妄自啟用。
纏#綿之後,她像以往一樣頭枕在他的胸前,看著他安穩地一點點睡去,然後小心地抽身出來,拽出藏在床下的黃金匕首,緊緊握住。
她第一次如此仔細端詳他的容貌。
俊美,蒼白,卻又有著一絲堅韌的陰鬱。他的臉很安靜,缺少地上神明的朝氣,但卻也因此顯得更加像個不近人間煙火的高高在上的神。
她的心猛地聳動了一下。
真的要殺死他嗎?不,一開始她就沒認為以自己的能力能夠殺死他,這把匕首的作用是讓他昏睡二十四小時,然後只要避開雙子神,她就能夠到達黃泉比良坂,那是地獄的入口,亦是出口。
她聽說有一道異次元空間,只有神明才能開啟並且透過。可她一直生活在安定之中,手無縛雞之力,唯一會的就是一些法術,對於這類男人(神)們應運自如的招數一竅不通。
再者說,就算學會了使用,也不過是菜鳥級別的,那麼大的空間波動一旦應用不好,會引起騷亂的。冥鬥士們倒還好說,誰也不敢輕易拿她怎麼樣,棘手的是雙子神。甚至連夢神,她都沒有自信能贏過。
所以說還是要先讓這個男人昏睡過去。五年的時間,在外人眼裡,她儼然是最受他寵愛的人,沒有之一。有他這份寵愛的加持,她可以糊弄過很多人。
那人的睡眠很輕,她必須立刻行動。她翻起身,懸空跨坐在他的腰上,匕首的尖端筆直對準他心臟的位置。
可手為甚麼在這個時候,抖如篩糠?
她努力回想他對她犯下的罪行,唯一能想起的卻只有把她擄走這件事。其實只這一點就已經足夠讓她對他恨之入骨,可為甚麼凝視著他睡顏的時候,她感到的卻是一種溫存?
難道她已經愛上他了嗎?
她知道自己不是一個性格剛烈的女人,對她好是真的可以俘獲她的心的。這五年的點點滴滴,都蘊藏著他無微不至的愛,敏感如她心知肚明,卻不想接受與承認。
不能再胡思亂想了,她用另一隻顫抖的手,握住了抖得更厲害的攥著匕首的手。
想想外面傷心欲絕的母親,想想那些被陽光親吻的日子,必須下狠心立刻動手了。一旦成功,她又可以撲進母親的懷抱,享受她慈愛的撫摸……
她也知道,自己的遲疑並不僅僅是因為對他產生了愛,更多的其實是恐懼。
這個男人身上有種不怒自威的壓迫力。即便用最溫柔的眼神注視她的時候,她也無法徹底消除心底潛藏的對他的懼怕。
所以她一直表現得溫順,只是因為害怕。他的強大不在父親之下,處理公務時也果斷狠絕,她這種不諳世事的小姑娘沒理由不畏懼這樣的人。
所以一旦失敗了,她大概會死的很慘吧。因為這次和前些次不同,她是真的傷害到了他的肉身。
越想越害怕,越不敢動手。要不就下次吧?等準備好一些的時候再下手——
不行。必須立刻行動,今天是地球上的月食之日,是他力量最虛弱的一天,這樣的時機下次不知要幾年以後呢。
咬咬牙,視線從他的臉上移開,集中在左胸,她深吸一口氣,牟足勁,狠狠地刺了下去。
利刃劃破肌肉的聲音清晰得就像是迴盪在顱內,她的匕首隻刺進去一半,但已經是她的極限了。粘滯的血肉阻擋了匕首的前進,她驚慌地鬆開手,跳下了床。
她這才發現自己居然是如此軟弱的一個人。刺得那樣深,他會痛的吧?
他卻一動未動,睡得很安詳,彷彿甚麼也沒發生過。她輕輕地推了推他的胳膊,喚了幾聲他的名字。沒有得到回應,她預設自己的目的已經達到了,披上早準備好的罩袍,熄滅寢宮裡的燭火,躡手躡腳向門外走去。
她事先已將侍女和侍衛支開,用了一個她難以啟齒的理由。她請求他這些天不要讓侍衛們守在寢宮外,那樣的話她會感到害羞,放不開發出聲音……軟糯的語調配上嬌羞的表情,她知道他一定會同意的。
至於侍女,則完全聽她排程。
所以她暢通無阻地透過了整個寢宮。接下來只要隱藏氣息,從一個隱秘的通道穿出城堡,她就成功了一大半。
雖然沒有甚麼身手,但她畢竟是宙斯的女兒,神力並不弱,只要控制好小宇宙,一般的冥鬥士都無法感知她的存在。
至於城堡外如何,她想都沒想過。因為他就沒讓她離開過他的城堡。
想不了那麼多,如果不嘗試就永遠也無法見到光明。
然而現實卻給了她當頭一棒。她甚至連離開城堡都做不到了。
因為她看見在那個她選定的秘密通道旁,站著一個金髮的男人。
修普諾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