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幹嘛爬我床?
走廊空蕩蕩的,偶爾有護士從旁邊經過,腳步聲從拐角響到盡頭,看了他們幾眼又被病房的呼叫鈴喊走。
韓鵬飛跟他保持在說話能聽見的範圍,抱著手,似乎很欣賞他現在一言不發的樣子。
林敘謙沉靜的目光隨意落在周圍,注意到他手腕上是婦產科室的手環。他前陣子剛結婚,算下來還沒兩個月。
“合法夫妻合法孩子,我可沒有弄出私生子的癖好。”韓鵬飛大大方方展示給他看,嘴角勾起抹嫌棄的嘲笑,“畢竟私生子這種賤東西,從出生起就該一輩子像老鼠一樣在見不得光的陰溝裡戰戰兢兢地活著,這點你最清楚了不是嗎。”
林敘謙沒說話,甚至沒給他眼色,這些話他聽得還不夠多嗎:“說完了?”
“你以為你現在套了件明星的外衣就能掩蓋掉你是雜種的事實?你媽是死了,她死得該,死得好,可惜替我媽償命我都嫌髒。但你只要活著一天,就永遠都是被人看不起的東西。”
私下見面這麼多次,林敘謙從沒給過他反應,好像他才是無理取鬧的那個人。
被他淡漠的姿態激怒,韓鵬飛揮手打掉他的保溫杯,想拽他衣領,手剛伸到半空中就被冷冷握住腕骨。
他倒抽一口涼氣骨頭生疼,猛地甩開林敘謙的手,想到甚麼,突然笑道:“我在樓下看到馬光英了。”
林敘謙果然頓了頓。
韓鵬飛手腕還有些發麻,他顧不上難受,語調滿是戲謔:“你弟弟在他兒子的煙花廠出事,又在卓文驍手下工作,他理應過來看一眼,你猜他現在還認不認得出你?”
林敘謙的態度依舊不冷不熱,眼底除了無所謂再沒多出第二種情緒,彷彿這是件與自己無關的小事,可垂在腿側的那隻手,指節卻一點點收緊。
他彎腰撿起地上的保溫杯,杯身已經砸出凹陷,索性也不要了,隨手扔進垃圾桶。
沒再搭理韓鵬飛,步伐穩健地越過他朝茶水間走去,用紙杯接了兩杯開水,指腹被燙得通紅也沒察覺。
回到病房,胃裡熟悉的噁心感又瀰漫上來,這麼多年這些東西早爛在骨頭裡了,腥的、腐的、臭的、帶著陳年的鐵鏽味,噁心到止不住乾嘔,眼眶因用力震出幾分微紅。
他蹲在馬桶前熬過反胃,小臂上冒出密密麻麻的疹子,身邊沒有藥,他只能出來重新把外套披上。
林文謹醒得斷斷續續,意識不清楚,睜開眼說不出兩句話又沉沉睡去,直到第二天早上精神才好了些。
“小謹?”
林敘謙一晚上都坐在旁邊,喊了他幾聲,趕緊叫來醫生。
兩三個白大褂檢查了小半個小時,朝他點點頭,說沒事了,但還需要留院幾天觀察情況。
林敘謙見狀鬆了口氣,坐在床邊,伸手在林文謹眼前晃了晃,看他眼珠子跟著自己手動,後怕道:“醫生說你運氣好,不然以後就要坐上輪椅了。”
林文謹剛醒就顧著哭,眼睛瞬間蒙上薄薄一層水霧:“哥……我以為我看不見你了。”
他聲音還很虛弱,腦子遲鈍說出來的話也煽情兮兮的,林敘謙調高空調溫度,把他被子往下扯了點。
“別亂說話。”確認逃過鬼門關,他才有精力跟人秋後算賬,“工廠裡那麼多安保人員,你不會找他們嗎,別人打架你衝上去摻和甚麼?”
“……你不知道,就是因為主管他們去找安保隊我才勸架的。”林文謹說兩句就要停下來緩緩,“工廠的安保隊向著工廠,之前好幾次都跟他們動手了。”
本來他沒想管的,但看到那幫人裡還有個在哭的小男孩,是出事工人的弟弟,身板瘦弱也要跟家裡人一起替哥哥討公道。
他也有哥哥,一下就共情了。
林敘謙心裡百感交集,剛到嘴邊的責備又咽了回去,只能無奈道:“真是能耐了,幫忙幫到急診。”
“哥……你沒跟爸媽講吧,講了他們肯定要擔心還得罵我一頓。”
“你還怕罵啊。”林敘謙搖搖頭,“沒有,醫生給我打的電話,我昨晚從片場過來的。”
林文謹渾身沒勁,稍微動動就疼得齜牙咧嘴:“……老闆呢?我好像聽見他聲音了,他出國了不知道這邊的事。”
“你們不是才去過遊樂園嗎?”林敘謙問。
林文謹又嘿嘿笑著露出牙齒,臉上有股傻不拉幾的討好,跟繞口令一樣:“那是好久之前的了,我想發朋友圈,又不想遮蔽你,又怕你看到了會不高興,就一直沒發嘛。”
林敘謙真是要被他氣笑了,假正經道:“你老闆被我揍了一頓扔出去了,我還幫你提了辭職,以後都不去公司上班了。”
林文謹想都沒想就輕哼道:“你才不會這樣。”說著有模有樣地分析,“這是意外,你肯定沒跟他發脾氣。因為我哥最好了,下輩子還要讓媽先生你給我當哥哥!”
林敘謙笑笑,沒回應。
正說著,卓文驍就推門進來,看到床上某個受著傷還要興致勃勃跟林敘謙講自己有多能幹的人,眼底的陰鷙也慢慢柔和下來。
“怎麼樣,還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老闆!”林文謹說沒有,又朝林敘謙道,“哥你是不是請假過來的啊,你不是說這部戲檔期很緊嗎。”
林敘謙笑他:“趕人就趕人,還兜這麼大彎子。”
“才不是!我怕你耽誤時間。”
卓文驍估計一晚上沒睡,臉上疲態盡顯:“你忙的話先回去吧,這邊我看著。”
林敘謙對自家這個見色忘親的弟弟哭笑不得,又陪了會兒才起身朝卓文驍道:“醫生說小謹情況穩定,旁邊的陪護床我沒睡過,你可以休息一下。”
他叫了車出門,順手提上垃圾袋。
門外傳來陣腳步聲,進來的男人五六十歲,穿著打扮和藹可親,眼下墜著厚重的眼帶,眸底藏著的凜然氣勢不難看出年輕時也是個人物。
林敘謙步伐怔在原地,靜靜跟男人對視。
男人也注意到他,臉上有片刻疑惑,隨後移開,朝卓文驍頷首打了招呼。
林文謹不認識這人,拉高被子蓋住半張臉,朝卓文驍看去。
“馬光英。”卓文驍道。
馬光英比卓文驍大了一輩,被直直叫出全名也不敢生氣,自報家門補充,模樣就像尋常人家慈祥的長輩。
“煙花廠的老闆是我兒子,你在他那裡受傷,我來看看你,沒事吧?”
林敘謙攥緊垃圾袋,默不作聲推門出去。
馬光英客套地絮叨著,突然回憶到甚麼,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破綻,回頭朝門口方向看了眼。
卓文驍留意到了,輕微挑了下眉。
林敘謙回到影視城剛過兩點,精神不好,上妝多壓了好幾層粉底。
去片場時蕭聞允老遠就看到他,手上的道具長劍都沒放,掛在腰間走過來:“你不是要在醫院陪小謹嗎?”
他今天的妝造鮮活意氣又雍容華貴,林敘謙看著他俊秀的臉,一路上沉悶的心情在無聲中一點點化開,下意識抬手伸到他頭邊,反應過來這是片場,輕咳兩聲,默默收了回來。
蕭聞允快速在他掌心撞了一下,這段時間他們已經熟練掌握了怎麼在人群裡隔出單間暗流湧動。
“小謹醒了,醫生說他沒事,卓文驍也在那邊,我就先回來了。”
蕭聞允寬慰道:“沒事就好,有卓文驍在放心吧,醫療中心資源都是頂級的,小謹住那總比回家好。”
董賀元看他倆還在這耳語,瞥了眼,沒叫他們過去。
林敘謙詫異道:“甚麼情況,竟然不催我們?”
平常只要多耽誤幾分鐘都要急得跳腳。
“董導這人你之前跟他合作過肯定知道,寧願前期累死也不願趕ddl,就怕到時候突發意外來不及。”蕭聞允道,“這段時間太累,早上有人暈過去了,董導嚇了一跳,就說這幾天減輕壓力給大家緩一緩。”
說是緩緩,其實也就每天少上工三個小時。
林敘謙請假這一天半的戲份要補拍,照舊每天忙到大半夜。
林文謹住院,週末沒敢回家,就說來劇組找林敘謙玩,許紅丹一個查崗電話打到林敘謙這裡,當事人都一臉懵逼。
還好是演員,表情管理滿分,立馬幫著遮掩。
林文謹在醫院住了十天才被批准出院,本以為煙花廠的事會不了了之,誰料工人家屬後面又來工廠吵了好幾次,連家裡八十來歲的老人家都叫上一起。
廠老闆最終答應賠償10萬息事寧人,家屬嫌少鬧得不可開交,最後保安爭執中失手推倒了老人家,人沒救過來,當天就走了。
工人家庭,農村,老人家還是退伍老兵,這一下直接引的一眾媒體爭相報道,輿論兩天就壓不住了。
如果沒出林文謹的事,卓文驍還會看在倆家關係上幫忙,但商人本就只重利益,再加上利益裡還涉及到軟肋,卓文驍二話沒說乾淨利落地終止合作。
廠老闆個人資訊被公佈到網上,連帶馬光英的名字也上了熱搜。
在輿論發酵的第三天,有位自稱安山院救助兒童的爸爸在網上實名舉報馬光英涉嫌虐待兒童,說他孩子在馬光英創辦的安山院裡滿身都是傷,最後死在大火裡連面都沒見到,他們當時迫於強權沒敢出聲,現在才跳出來要一個交代。
馬光英慈善家身份高於商人,父子倆身陷兩個輿論漩渦,事情鬧太大,激起民憤,不得已當事人都被帶走調查。
蕭聞允點開頭條瀏覽,沒想到因為一場事故還能牽扯出這麼多東西,跟卓文驍打了電話確認這事對他沒甚麼影響才放下心。
四月往後又是雨季,外面風雨交加,蕭聞允今晚在武戲組拍到凌晨一點多才收工,開門的動作特意壓輕了許多,就怕吵到林敘謙休息。
灶臺上溫著林敘謙做好的營養粥,他幾口吃完,看了眼窗外傾盆而下的大雨,洗完澡想了想又抱著枕頭走到林敘謙房間。
林敘謙背對著房門側身睡覺,他躡手躡腳躺上去,本來就在邊緣上,一個沒注意失去平衡,眼看就要滾下去,忽然被人攬著腰往裡帶了點。
林敘謙轉過身,緩緩睜開眼,眼裡是蕭聞允看不懂的情緒,跟抓賊一樣圈住他上半身:“幹嘛大半夜爬我床?”
後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