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抱一下
林敘謙解開安全扣,吊了一下午威亞,腦漿都搖勻了,落地緩了好一會兒眼前天旋地轉的世界才穩定下來,看見蕭聞允坐在不遠處,低頭握著手機入定似的,半天都不帶動。
“怎麼了?”他走過去問。
蕭聞允收回神色,搖了搖頭,擰開瓶蓋把水給他,看向周圍收拾東西的工作人員:“結束了嗎?”
“嗯。”
遞出去的水只有半瓶,蕭聞允反應過來這瓶是自己喝過的,嘴唇剛動了下,林敘謙就像沒注意到一樣,神色自若地喝完,順手將空瓶子扔進垃圾桶。
他袖口挽到胳膊肘,下午訓練強度大,即便溫度已經半隻腳踏進冬天,還是有幾顆汗珠沿著喉結滾落進領口,暈出一塊很淡的圖形。
周圍人來人來,蕭聞允沒好意思一直盯著,林敘謙在跟武術指導閒聊,他就準備好紙巾安安靜靜等。
“林哥,又跟聞允哥回去做飯啊?”
同組演員邊說笑邊跟他們打招呼。
劇組很多人都是第一次跟林敘謙合作,對他的瞭解只有網上不人不鬼的傳言。剛來那會兒客套得不行,結果一個月相處下來發現說他難相處的話全他媽是扯淡,關係熟絡起來後稱呼也從“林老師”變成滿口哥。
“還不知道呢。”林敘謙回頭笑應了聲,看他們走的方向是附近的西餐廳。
這邊算是大部分演員第二個家,服務場所的質量自然不在話下,餐廳種類挺多,味道價格都還過得去。
他看了時間,這個點回去做飯吃完估計得八九點,想了想便跟蕭聞允隨意找了家自助店吃。
在熟食區繞了兩圈,見人跟在屁股後面心不在焉,盤子裡兜兜轉轉半天就放了塊小蛋糕。
“晚上別吃這個。”林敘謙沒著急問,自顧自拿了兩人份,坐到他對面才道,“怎麼了?這麼魂不守舍的。”
蕭聞允本身也沒想瞞他:“是我爸……剛才我姐打電話給我,說我爸早上住院了。”
“怎麼回事?”
“心臟不好,他一直都有心臟病,醫生說沒法根治,只能靠控制血壓。”蕭聞允低聲說。
林敘謙道:“你姐姐怎麼說?”
“沒有生命危險,還在住院觀察。”
蕭雲歸說人是上午在公司開會被氣到情緒波動太大才進的醫院,當時很危險,但打電話那會兒情況已經穩定了。
林敘謙輕微鬆了口氣,剛才看他那樣生怕出了甚麼無法挽回的事,掃了眼後面幾天的日程表,把盤子裡的東西分他一份。
“後面進度不趕,你想回去的話能請個三四天假。”
蕭聞允嘴唇抿緊,撥弄著蘆筍沒說話。
林敘謙不知道他們父子倆到底是甚麼相處模式,從他接觸過的幾次來看關係應該不好。
蕭聞允很少提起自己家人,可他擔憂的情緒不假,之前喝醉時蕭明志電話裡關心的語氣也不假。
沉默片刻,林敘謙說:“上次我從卓文驍那接你回來,是你爸爸拜託我留下照顧你的。”
本意是想轉達那份沒接聽到的在乎,但沒想到蕭聞允愣了下,表情驟然一變,頓時抬頭:“他知道你是誰嗎?!”
不鏽鋼筷子落在桌上敲出聲脆響,林敘謙見他反應如此劇烈有些沒反應過來,也謹慎地實話實說:“我有解釋,我在你家接了你的電話,不說我怕他不放心。”
“他有跟你說別的嗎?”
“沒有。”林敘謙搖頭,“只是拜託我照顧你而已,沒別的了,怎麼了嗎?”
蕭聞允眼底流露出的情緒複雜,語氣裡罕見帶上幾分焦躁:“以後他要是聯絡你,你別跟他講太多。”
林敘謙想說他知道,而且蕭明志跟他八竿子打不著怎麼會特意聯絡他,可看蕭聞允臉色嚴肅,知道這句提醒背後肯定有顧慮,猶豫片刻還是甚麼都沒問。
“好,要是真擔心就打個電話問問吧。”
“……嗯。”蕭聞允點了點頭。
胡亂吃完回去簡單從浴室過了遍水,吃飯的時候他看上了個糯米麻薯,林敘謙沒讓他吃,說不好消化容易睡不著覺。
事實證明這份操心純屬多餘,因為不吃也睡不著。
在餐廳點的頭延遲到上床都沒變現,手機反覆亮滅螢幕,從百分百的電量到40%,他心裡揣著事,翻來覆去到三點都還睜著眼。
想爬起來找水喝,到客廳看見林敘謙也在陽臺上,指根夾著煙,靜靜靠在躺椅上望著外面出神。
晚上沒有風,白煙徐緩升到頭頂,頃刻間又被夜色同化,只留一點清淡的菸草味徘徊在周身。
旁邊的菸灰缸裡有不少菸蒂,不知道是都抽了還是隻是燃掉。
蕭聞允沒發出響動,他晚上經常會起來上廁所,跟林敘謙同居一個月了,起碼有十天半夜起來都能看見他醒著,要麼是在陽臺,要麼是在房間。
林敘謙的睡眠質量完全不像他隨口形容的“不好”,蕭聞允覺得已經到失眠的程度了。
他試探地問過幾次,林敘謙總是輕巧揭過話茬,他又不能去瘋狂搖人家肩膀質問為甚麼不好好睡覺,只能每晚都在客廳點安神香,反正他們兩個睡覺都沒有關門的習慣。
又站了會兒,他走上前:“你還沒睡啊?”
林敘謙回過頭,按滅煙,不意外他也醒著:“你怎麼也沒睡?”
“睡不著。”蕭聞允坐到他身邊,半夜的風吹在臉上像卷著鈍刀,時不時蹭你一下,不疼,純煩人。
“要不要出去走走?”林敘謙朝他眨眨眼。
“現在?”
萬籟俱靜,這個點出門能幹嘛。
“之前拍戲的時候知道一個地方,沒幾個人去過,散心很舒服。”林敘謙說著起身勾勾手,“走嗎,蕭老師。”
“走。”
該說不說,蕭聞允對這個略微不正經的提議有些心動,睡衣也不換,裹了件外套就跟他出門。
這塊地方歲月底子厚,以前住了不少歸國華僑,有幾棟碉樓一直留到現在。
林敘謙說的地方就是樓頂。
大半夜走進這種塔樓建築,鞋底接觸地面的響聲被無限放大,蕭聞允沒來由覺得脊背發涼,總覺得好像回頭就能對上前人的靈魂,下意識抓住林敘謙的衣角。
林敘謙順勢握住他手腕:“沒事,只有我們。”
上樓頂的樓梯又窄又陡,還只有半截,剩下幾米要踩著牆上的鐵釘飛簷走壁,蕭聞允挪動身位走在他正後方護著他:“這裡給上去嗎?”
“沒明確規定。”林敘謙說,“小心點。”
蕭聞允點頭,那就是給。
頂樓其實甚麼都沒有,就一塊石板平整鋪在那裡。
蕭聞允跟著他坐在邊上,如果以參觀為目的肯定大失所望,但要是散心,頂樓視野開闊無人打擾,天高地遠,風從樓棟縫隙穿過,吹到他們耳邊只有清清朗朗的細響,閉上眼睛,能把所有喧囂都過濾腦後。
今晚不睡,明天肯定要萎靡不振,蕭聞允這幾天訓練強度不高倒沒事,但他擔心林敘謙的強度扛不住,坐了會兒就想提議回去。
“嘶。”林敘謙突然低下頭。
“怎麼了?”
見他捂著手指眉頭緊鎖,蕭聞允嚇了一跳,以為他上來的時候在哪兒劃傷了,急忙拉過他的手掌想檢查。
忽然,林敘謙掌心微微翻動,剛才還空空如也的手上憑空多出一朵山茶花,被他夾在食指和中指關節處,奶白的花瓣只有中間幾片呈淡粉色。
“給你。”
蕭聞允直愣愣盯著湊到眼前的花,心跳驟停,緊接著以極快的速度重新跳動起來。
“睡不著就不睡,不要強迫自己。”林敘謙聲調平緩,“心情鬱悶呢,就得待在抬頭就能看見天空的地方。”
心臟帶來一陣漫長的顫動,醉人的味道不知來源於花還是林敘謙,蕭聞允遲鈍地去感知,覺得自己這輩子能抵禦林敘謙機率只可能是0。
伸手接過花:“你……從哪兒拿的啊?”
“晚上經過花店那會兒,老闆插完剩下的。獨苗苗也養不活了,不如趁現在還好看,多看看。”
蕭聞允沒管花期剩多久,小心翼翼放在掌心。
林敘謙仰頭迎著風,等了會兒才問:“給你爸爸打電話了嗎?”
蕭聞允搖頭。
“那要回去看看嗎?”
蕭聞允還是搖頭,不是不回,而是不知道。
蕭雲歸形容當時的情況,蕭明志是開會中途四肢僵硬猛地栽倒,要說他不擔心肯定不可能,但讓他真的去病床前噓寒問暖他更做不到。
覺得丟人,矯情。
蕭明志一個人管著整個家族,強勢慣了,任何事都必須在他掌控之中,渾身透著不容忤逆的控制慾,不茍言笑,說一不二,對孩子的教育以達到目的為主,中途會經歷甚麼一概不論。
蕭聞允以前的性格跟現在完全不一樣,豪門世家疊上他是同輩裡最小的孩子,雙重buff讓他成為長輩關注的中心,從小就任性。
蕭明志一直恨鐵不成鋼說只有女兒像自己,這話聽多了,蕭聞允也越來越叛逆,就跟他對著幹。
蕭明志不讓他養寵物,他就偷偷買最貴,挑的還是蜥蜴這種普通人很難接受的動物。
不讓他跟身份地位相差太多的孩子交朋友,他就故意纏著媽媽要去普通興趣班上課,認識普通小孩。
蕭明志對所有人都不怒自威,唯獨對自己老婆百依百順。
有媽媽當擋箭牌,蕭聞允更加有恃無恐。
直到後來他在院子裡看見蜥蜴乾癟的屍體,看見興趣班倒閉,看見老師丟了工作只能逃一般地離開去別的城市,看見朋友父母臉上的畏懼,看見朋友再也沒聯絡過自己……
他後面還養過很多其他寵物,但無一例外都以短命收尾,哭過鬧過依舊改變不了甚麼,他清楚蕭明志的手段,往後再也沒動過這心思。
蕭聞允鼻頭不可控地有些發酸,垂眼輕撫手裡的花。
他之前以為林敘謙接蕭明志的電話只是說了當時的情況,可蕭明志既然讓他留下照顧自己,肯定已經知道他是自己朋友了,甚至關係匪淺。
那接下來呢,絕對會把他查得乾乾淨淨,另一種恐懼又漫上心頭。
“在想甚麼?”林敘謙看他許久不出聲,撞了下他肩膀。
蕭聞允沒說話,忽然惶急地握住他手腕,怔愣好久才把他往自己身上帶。
這回顧不上那麼多,也沒管會不會被拒絕,下巴抵在他肩頭,聲音輕得像飄落在地上的雪花。
“林敘謙,可以抱一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