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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五年

2026-05-06 作者:六斤厘

第五年

2025年5月21日,週三工作日。

每到春天,太荷市的百花坡就堆滿了人。

青煙嫋嫋,爬山祭祀,今年更甚。

段嶠一下飛機,便馬不停蹄趕到了百花坡。

從沒想過,會在這裡,碰見日思夜想的那個人。

段嶠站在一棵黃風鈴樹下,眼眶一酸,他卻不敢仰頭忍淚,一直愣愣盯著不遠處的盛滿看。

人群湍急,盛滿在人堆裡,不經意間回頭,呆呆地,“段嶠?”

也許是視線相對的那刻,段嶠就邁出了腳步。

盛滿緊了緊手裡的婚禮請柬,她顫顫地看著他朝自己踱步而來,錯愕地,“你怎麼來了?”

段嶠沒有回答她的話,嗓音低得不能再低,“好久不見,你瘦了。”

“你不是在國外麼?”

“這些年你過得還好嗎?”

“不知道是誰說的,見面再寒暄,誰就是狗。”

“之前送你的那款種樹小程序,我在後臺偶爾還會看見你登入的資料,這麼久了沒想到你還在用,要我幫你升個級嗎?”

“……”

話一點都不搭,兩人卻聊了下去。

直到電話鈴聲響起,打亂了節奏,盛滿看了眼備註摁下接聽。

電話那頭的女聲透著些不耐煩,像是等急了,“喂小滿,你在哪兒啊?再不走婚禮就要開場了。”

盛滿垂下眼看向手中的請柬,微蹙眉頭,“不好意思,我在百花坡這邊。”結束通話電話後,侷促地,“那個我得走了,今天徐不走結婚,遲到就不好了。”

“我送你一程?”

“不用了,我同事來接我。”

倒春寒的風從來凜冽,拂過段嶠額頭的碎髮,他只能假裝體面地揮手告別,轉頭抹淚。

段嶠微昂頭,頭頂的黃風鈴花團錦簇,風過來吹落下很多很多,細碎的,泛黃的花瓣。

漫天飄灑的黃風鈴一路迎著風,跟著趕山祭祀的人群,飄到那百花坡。

過去的事情有些早已記不清,但那天,分手那天段嶠還記得。

那是個秋分,榆理街頭飄滿了金黃的桂花。

-

2019年,盛夏。

暑假恰逢陶錢的砂鍋店開業,盛滿跟梁嘉早早就到了。

新店開業,魚龍混雜。

陶錢站在店門邊招呼客人,忙得都沒空抬眼。

兩個小姑娘站在不遠處,本想等陶錢自己發現,來個驚喜的。

但清晨的太陽,站久了也有些熬不住。

梁嘉嘆了聲便拖著盛滿上前,熱切地,“陶叔!”

“大喜?小滿!”陶錢樂呵呵地,“你們甚麼時候到的。”

“早就到了!”梁嘉假意生氣,扁了扁嘴,“結果陶叔太忙,根本沒看見我們。”

“你看我這老花眼,”陶叔笑著搖頭,“今天出門忘帶眼鏡了。”

“小滿,大喜,來了!”一個頭發剛過耳的中年女人從店裡走了出來,她穿了件胸口印著桃李砂鍋店的棕色圍裙,熱情攬過盛滿,“快快快進來,外面太陽曬。”

梁嘉一蹦一跳跟上去,“李姨,你今天可真精神!”

“開業第一天,不得精神點?”李姨將兩人引到靠窗的座位,拿出選單擺上,“來來坐,你們想吃點啥隨便點,你們陶叔請客。”

梁嘉轉了轉眼珠,狡黠的笑浮在臉上,“既然李姨開了這個口,我可不客氣啦!”

“隨便點,”李姨被逗笑,聽到隔壁桌點菜,“你們慢慢看,我先去招呼客人了啊。”

盛滿的目光追出去,瞧見陶錢走到李姨身邊嘀咕了幾句。

“小滿,咱兩個加你男朋友點幾個菜啊?”

梁嘉拽著筆,認真看起選單。

盛滿被扯回神,“不用點那麼多,”她微皺眉頭開啟手機,昨晚跟段嶠吵架後聊天框像是被封住了,盛滿輕怒道:“他不一定來。”

梁嘉敏銳嗅到一絲八卦,身子探前,“你跟他吵架了?”

只是因為爭論精心培育的玫瑰和野薔薇哪個更好看,兩人大戰了七七四十九個回合,這算吵架嗎?

盛滿煩躁的心思到達頂點,不情願應了聲,“嗯。”

“好像還是第一次聽見你說吵架,”梁嘉繼續掃向選單,“還以為你倆模範情侶呢。”

“反正啊小滿,我覺得你倆就是不搭。”

話說完,梁嘉還點頭肯定了下。

沉寂的時間像針縫住了盛滿微張的口,她目光被馬路上奔流不息的汽車勾走,愣了好久。

直到陶錢叫了她一聲,她回頭,眼前就遞來一沓,很厚,是用牛皮紙袋包住的。

陶錢有些侷促地笑著,“小滿,之前你借我開砂鍋店的錢,現在還你。”

去年陶錢終於決定開砂鍋店,奈何資金不足,只好關掉麵館。

盛滿當自媒體博主存了一些小錢,不願意高中三年的記憶就這樣沒了,便給了陶錢一部分。

這錢本就是她心甘情願給的,陶叔怎麼還惦記著呢。

盛滿將牛皮紙袋重新塞回陶錢手中,“不用了陶叔,沒多少錢,不需要還。”

“這……”陶錢望著手裡的袋子,有些尷尬。

盛滿不太會說場面話,便衝梁嘉使了個眼色。

梁嘉眨眨眼,隨即露出笑,帶了些撒嬌的意味,“哎呀陶叔,之前在見一面我跟小滿賒了那麼多次賬,這筆債早就清了。”

“你說你倆,真是,”陶錢蒼老的眼沾上灰塵,他忍不住紅了眼眶,略微哽咽道:“那以後,來陶叔店裡吃飯,都不算你們的錢。”

“行,只要你不嫌棄我跟小滿把你吃窮就行。”

“我餓著,都不會讓你倆餓著!”陶錢嘴角咧開,開懷笑著,“你們等著,我去給你們做我研製的新品!”

陶錢走後,梁嘉雙手撐住下巴,呆呆盯著正在招呼的李姨發愣,突然間嘆了聲。

盛滿順著她看去,好奇問:“怎麼開始嘆氣了?今天可是陶叔開業的日子。”

“我知道啊,我只是在感嘆,”梁嘉垂下眼睫,音調低入塵埃,“人的感情怎麼說變就變。”

“為甚麼這麼說?”盛滿不解。

“你看啊,陶叔這砂鍋的手藝是從他過世的妻子那學來的,”話到此處,梁嘉終於從李姨身上收回視線,她無神轉了轉桌上放筷子的木筒,哀哀嘆道:“但現在他卻跟別人結婚了。”

盛維剛過世那會兒,周圍很多人都在勸沈葉初改嫁,盛滿像個小刺蝟替沈葉初趕走了一個又一個,直到遊燦臣的到來。

時間是最殘忍的東西,後來盛滿在沈葉初的眸光裡見到了熟悉的愛意,只不過這一次媽媽看向的不再是爸爸,而是另外一個男人。

年幼的她不能接受,那樣相愛的父母,到頭來既無法相守一生,亦無法相愛一生。

可現在,盛滿只想沈葉初能過得開心。

困在過去一輩子的人,她一個就夠了。

晃過半晌,盛滿回過神,微張的口沒再猶豫,她帶著過來人的意味勸解道:“大喜,時間過去這麼久了,人不能困在過去一輩子,總得往前走嘛。”

“可……”

相愛一生,廝守一世真的很難麼。

梁嘉終究沒把想說的話倒出來,只是又重重地嘆了一聲。

“本店新品,砂鍋板栗雞。”

熟悉的聲音。

盛滿抬頭,徐行穿著砂鍋店的工作圍裙,將一盤砂鍋擺在桌面正中央。

“舅舅!你怎麼在這兒?”梁嘉眼眸亮閃閃的,她盯著徐行的圍裙看,“來這兒兼職?”

“算是吧。”

徐行的視線落過來,盛滿微微點了點頭。

時間太快,都不記得過了有多久。徐行還是戴著那款黑色的鴨舌帽,額前的頭髮蓋住了眉梢,臉頰清瘦了許多。

他熟練地從木筒裡拿出一雙筷子,擱在盛滿面前的空碗上,收回手時不小心擦過盛滿的手。

盛滿像是被勾走心魂,盯著徐行的手臂看,記憶裡的那道疤已不見了蹤影。

甚麼時候呢,從甚麼時候消失的呢。

這一刻,盛滿才意識到他們竟已一年未見。而這一年裡,她想起他的次數屈指可數。

原來,她早將他忘得乾淨。

可是為甚麼呢,既然都忘了,怎麼還會在再見面的這一刻,有如此大的情緒波瀾。

遠處點單的催促聲響起,盛滿看著徐行離開的背影,這個曾經她見過無數次的背影,心尖像被甚麼揪住般,酸澀的疼。

淚,莫名其妙湧上來。

梁嘉似乎注意到盛滿哪裡不太對,便問:“怎麼了?”

“哦,”盛滿醒過神,眨了眨眼,拿起筷子,忍住哭腔,“沒甚麼。”

“這新品真好吃!”梁嘉的心完全被美食佔據,她完全將剛才的事拋開,眼瞪得老大,開心得搖頭晃腦,“小滿你快嚐嚐,陶叔的手藝好絕!”

*

2019年9月,秋分。桂花香飄滿了整個榆大。

梁嘉抱著一本厚厚的藍色生死戀,和同學剛從教學樓出來,一路上有說有笑。

她們正商量待會兒晚餐去哪裡吃飯。

梁嘉自然不會放過這麼好為陶錢宣傳的機會,抓住話茬,“我知道一家砂鍋店可好吃了!我們可以改天一起去。”

“好啊好啊,今天不行嗎?”

“今天我舅舅生日,雖然他不過生,但我還是得跟他吃個飯慶祝一下。”

“好吧,”同學提了提書包,徑直往前,“那梁嘉,你說的那家店在哪兒呀?”

同學回頭,見梁嘉還愣在後面,便走了回去,“梁嘉你看甚麼呢?”

黃昏點綴在天邊,她看見一個瘦高的女孩埋頭走在榆大那條著名的桂花路上,漫天飄灑的桂花,靜悄悄落滿她的髮梢。

秋天的落日可不多見,周圍的人紛紛駐足,只有那女孩自顧自地朝前走。

梁嘉一下子晃過神,想起她與盛滿第一次見面的那晚,秋風蕭瑟,盛滿的背影愴然,和如今沒甚麼分別。

盛滿一定是遇到了非常難過的事,難過到她都沒有力氣跟自己分享,想到這,梁嘉懷裡的書抱得更緊了。

她現在一定希望有個人能陪她。

梁嘉對上同學的眸子,語氣些許歉疚,“玲玲,”她沒一絲猶豫,著急地,“那個我還有事,先走了!”

“小滿!!”

梁嘉從背後直接抱住了盛滿,她咧開嘴笑起來,“真巧啊,沒想到剛下課就碰上你了,一起去吃飯?”

“我……”

知道她要拒絕,梁嘉直接貼上盛滿的肩膀,撒嬌:“哎呀,你就陪我嘛!難道你就想看著我這樣的美少女,獨個一個人吃飯嗎?嚶嚶嚶。”

“大喜,我不太舒服……”

“我請你吃大餐!火鍋?西餐?中餐?砂鍋?要不我們去吃泰國菜吧!”

“我真的不舒服……”

“我現在就定,我給你說啊,上次我跟我同學去的那家泰國菜可好吃了,那個隊啊排得老長了。”

“大喜……”

“其實剛剛我隨堂測試沒及格,可傷心了,還想吃點好的犒勞犒勞自己呢。”

“……”

對話戛然而止,秋風捲起地面的桂花,從四面八方吹過來,揚起兩位少女的髮尾。

梁嘉自然抬起手,拍拍盛滿的頭髮,將桂花抖落。

她輕柔地彎了彎眉眼,呼吸聲空了半拍,突然說:“小滿,要不我請你吃烤番薯吧?”

那一瞬間,風止住,盛滿紅了眼眶。

梁嘉這個人怎麼跟個牛皮糖一樣,黏牙又齁人。

盛滿吸了吸鼻,破開笑,委屈的淚終於落下,“你討厭死了。”

“那你討厭我吧,”梁嘉掏出紙巾,仔仔細細擦掉盛滿的淚,“反正今天你去哪裡,我就去哪裡。你想幹甚麼,我都陪你。”

“大喜,我分手了。”

猝不及防的一聲,桂花雨又灑下。

梁嘉愣了半秒,便將盛滿攬進懷裡,她輕撫上她的背,輕聲哄道:“會沒事的。”

“是我不要他了,”盛滿攥的拳越來越緊,“不是他甩了我。”

“嗯,不就一男人嘛,”梁嘉鬆開她的懷抱,“不要了就不要了。他段嶠有甚麼好的,他也就眼光好。”

盛滿被梁嘉逗笑,抬手抹掉淚,聲線微顫,“大喜我不想吃烤番薯了,我想吃好的。”

“好。”

梁嘉答應得快,想也沒想就帶盛滿去了市中心那家超火的中餐廳,靠窗的座位,她可定了好久。

但剛坐下沒多久,某個不速之客就來了。

徐行的頭微垂,黑色牛仔的工裝襯衫敞開,裡面一件白T,頭頂的白熾燈光從他的髮梢漏下來,影子照在白色大理石桌面,他將手揣進黑色休閒褲,就這樣站到了梁嘉身邊。

“舅舅?”梁嘉震驚抬頭,“你怎麼在這兒?”

徐行輕挑眉梢,目光落在與梁嘉對坐的盛滿身上,繼續回答梁嘉剛才的話,語速也漸漸放緩,“不是你叫我來的嗎?”

遭了,怎麼把徐行生日這事給忘了。

梁嘉五官皺成一團,猶豫半秒後起身,挽上徐行的手臂,只想趕快離場,“那個小滿你先點菜,我跟我舅聊聊。”

將徐行拉到離餐桌有些距離的收銀臺,梁嘉鬆了口氣。

徐行轉頭,好奇問:“不是說就我倆嘛,你怎麼把盛滿也叫來了?”

“計劃有變,你要不,”梁嘉掏出手機,視線不敢看向徐行,越說聲音越小,“不吃這頓飯了?我直接把錢轉給你。”

徐行抓住手機,梁嘉還真給自己轉了一百,頗有種打發人的意味,他壓住怒意,“不是你讓我來這兒吃飯嗎?而且我今年的長壽麵還沒吃。”

“你又不過生日,你實在非要吃,我再轉一百給你。”

見梁嘉笑得熱烈,徐行無奈晃了晃頭,他笑笑,揮了個手轉身,“那我走了啊。”

步伐卻被拽住。

徐行聽見了盛滿的聲音。

“徐行,我們一起嘛。人多,熱鬧。”她說,話語裡更多的是戚然,和記憶那個永遠溫柔明亮的女孩,完全不一樣。

徐行轉身,望著盛滿的身影,目光一直跟隨到她重新坐回了靠窗的位子。

有那麼一瞬間,徐行覺得這個女孩,和自己好像好像。

梁嘉湊過來,手蓋住嘴,小聲地,“我給你講啊,小滿今天心情不好,你可不許說甚麼話刺激她。”

“她怎麼了?”

“不該問的,別問!”梁嘉做了個給嘴唇上拉鍊的動作,又心疼地嘆了口氣,“等小滿自己想說,你就知道了。”

餐桌上,梁嘉一直叭叭個不停,逗得盛滿合不攏嘴。

可徐行,卻看見了盛滿偽裝面具下,那顆破碎的心。他不知道該說甚麼,只能沉默,隱藏自己的存在,至少讓盛滿沒那麼不自在。

“來來來,長壽麵,”服務員來得不巧,長壽麵端上桌的時候,三個人都愣了,服務員掃了一圈眼色,只能怯怯問:“你們誰的?”

沉默。

梁嘉可坐不住,她指了指徐行,聲線微顫,“他的。”

“徐行,你今天生日?”

盛滿口吻稀鬆平常,絲毫看不出她很傷心。她掃了眼兩人,端起手邊的茶杯,溫和的笑掛在臉上,“認識這麼久了,我都不知道,祝你生日快樂。”

徐行一反常態,並沒舉杯,垂下眼睫的瞬間視線迴避,嗓音也沉下去,“我不過生,也不用祝我快樂。”

話音剛落,梁嘉猛烈咳起來,整張臉都被憋紅。

盛滿順了順她的背,“大喜,沒事吧?”等梁嘉的咳嗽聲小下去,無奈嘆道:“都說吃飯不能太急,嗆著了吧。”

梁嘉拿起茶杯,和盛滿碰了一杯,再一口飲下,憨憨笑起來。

見盛滿沒再看她,便掏出手機,憤怒敲字:

【嘻嘻:舅,你怎麼能說你不過生?】

扣在桌上的手機叮一聲。

徐行奇怪地看了眼梁嘉,拿上手機回覆。

【好煩:我只是實話實說。】

【嘻嘻:就算這樣,小滿好心祝福你,就算不接受,你也不能讓她的話掉地上吧。】

梁嘉氣不打一處來,繼續吐槽。

【嘻嘻:活該你單身。】

徐行抬眼,與對坐的梁嘉用眼神打了一架,他憤憤打字。

【好煩:我有喜歡的人,你有麼?】

話很有用,一下子把梁嘉的怒火點燃,但盛滿在旁邊,她也不好真的跟徐行幹一架。

只能悶悶吃了這個啞巴虧。

【嘻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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