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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一年

2026-05-06 作者:六斤厘

第一年

2014年9月,梨縣醫院。

盛滿跟梁嘉在深夜的街頭,啃著烤紅薯聊了很久很久。

即便這個點了,骨科走廊的燈光還是大亮,盛滿邁著輕快的步伐走到單人間,病房內留著一盞燈,沈葉初坐在病床邊都睡著了。

盛滿趕緊從沙發上拿過毛毯給沈葉初蓋上。

沈葉初睡得很輕,盛滿的手指剛碰到她肩膀,她便醒了。

“小滿,”沈葉初抬了抬頭,注意到肩上的毛毯,“你回來了?”

“嗯。”

盛滿點點頭,坐回病床,她這才注意到地面上堆了很多束花跟果籃。

“你外公的同事來了,”沈葉初醒了醒神,“我看你出去了,就讓他們先回了,這些禮物……”

盛滿埋下眉,嘀咕一聲,“真殷勤,半夜都能從榆理趕過來。”

“不可以在背後說別人壞話。”

沈葉初輕嘆氣,揉了揉盛滿的小腦袋。

“我又沒說錯……”

盛滿的聲音很輕,沈葉初並沒聽見,她彎著眼,好奇地偏頭,“剛去哪兒了?看起來心情不錯。”

“我認識了一個朋友,也在這裡住院。”

“朋友?”

想到這,盛滿嘴角就止不住上揚。

自從被最好的朋友背刺後,盛滿已經很多年不想交朋友了。

她也曾以為此生不會再有朋友。

盛滿從沒想過會遇見梁嘉,這麼美好又投緣的人,哪怕做不成朋友,只是遙遙相望她都甘願。

“真好,我們小滿肯交朋友了。”沈葉初一臉慈愛地盯著盛滿,雙手猛地一拍,“她也在住院的話,不如媽媽從店裡包束花,明天你帶過去看她?”

“好!”上揚的嘴角瞬間垮下去,盛滿失落地,“可我不知道她喜歡甚麼花。”

沈葉初是開花店的,跟花打了一輩子交道,一點不拖泥帶水,“就送洋桔梗,絕對不踩雷。”

*

後半夜雨下得很大,天一亮多日不見的太陽都出來了。

日光很調皮,順著被風掀起的窗簾,一片一片曬在盛滿的小臉上。

“沈小姐,我家榮宗不懂事,我替他跟盛滿這孩子道個歉,她沒事吧?”

盛滿從被褥裡伸出手揉了揉睡眼,剛醒她還有些迷瞪。

門外的對話聽得迷迷糊糊。

“我女兒命大,你兒子才沒把她打死。”

“是是是,回頭我一定狠狠教訓他。”

看著楊漢城假惺惺的模樣,沈葉初氣不打一出來,她抱著雙臂,剋制住怒氣,“你怎麼教訓是你的事,我女兒還在睡,禮物也不必了!”

她緩了緩,繼續說:“我還是那句話,當年你女兒失足落水,我家盛維救她搭上一命,那是他心善我們認,但你女兒的抑鬱症那是你們逼出來的,跟盛維半毛錢關係都沒有!”

在旁邊的唐媽奪過楊漢城的禮物,往沈葉初懷裡塞,她趾高氣昂地,“給你東西你就收著!我兒子轉學的事還得仰仗你爸……”

楊漢城曾是沈葉初父親的直系領導,儘管前幾年沈父已經高升,不過並不影響唐媽把這層關係視作理所當然。

“唐慶華,你還好意思提我爸……”

對話聽得人窩火,見到太陽的好心情全沒了,盛滿從枕頭下摸出手機,點開一個名為“今天你種樹了嗎”的論壇刷起來,轉移點注意力。

論壇下方的訊息欄彈框提示——你關注的好友發新動態啦。

盛滿只關注了兩個人,一個還是論壇不咋講話的管理員,她不用猜都知道是誰發的。

【何妨:秋天少不了糖炒栗子和桂花。】

盛滿也不記得是甚麼時候和何妨認識的,只記得他常常在論壇裡種樹養花的求助帖下評論,久而久之混了個臉熟,她順手便關注了。

何妨喜歡分享生活和詩詞,盛滿往往刷一刷他的動態,不開心很快煙消雲散。

盛滿剛要進評論區逛逛,沈葉初就罵罵咧咧開啟門,嗓門越說越小。

“甚麼人啊,自家兒子做了錯事,又想搞三年前道德綁架那招,我憑甚麼要原諒……”

話還沒說完,便聽見沈葉初的輕聲嗚咽。

盛滿將臉埋進被子,緊閉著眼,淚也止不住地下。

她想起三年前那個漫長的冬夜。

盛維被消防大隊的同事打撈上岸,本還一直安慰盛滿的沈葉初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最痛的淚,原來是沒有聲音的。

夜深深的黑,爸爸的手刺骨的涼。

盛滿怎麼也捂不暖。

她也怪過唐雯。

但後來,盛滿發現唐雯也是個可憐人。

她不知道該怪誰。

只能自己消化。

晃神良久,盛滿從悲傷的記憶裡醒來,病房只剩下她一個。

床邊櫃放著切好的哈密瓜,上面還插著幾根牙籤,像個直聳聳的煙囪。

一看就是沈葉初留的,盛滿擦擦眼角的淚痕,拿上那一把牙籤戳起哈密瓜嚐了口。

“滿滿姐姐你醒啦!”

病房門咣一聲開啟,一個六七歲的女孩頭頂綁了兩個丸子,一高一低一邊一個,眼都笑沒了,她興奮地跳到盛滿床邊。

女孩低眉,見到盛滿左手的石膏,急地淚花都出來了,她左看看右看看,“你沒事吧?我爸說你骨折了,我擔心得都沒睡好,”又湊過來,眨眨她的大眼睛,“你看黑眼圈都出來了!”

“鯉魚呀,吵吵一晚上,大清早就讓我送她來梨縣。”

一個渾厚的男聲飛入耳畔。

盛滿抬頭,一個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男人正跟沈葉初站在一起,她拿牙籤的手緊了不少。

如果喜愛度有分數區間的話,盛滿對遊燦臣直接是負無窮,但她也不是討厭,只是不喜歡,尤其不喜歡他跟沈葉初待在一起。

而女孩是遊燦臣的女兒,叫遊鯉,像個男孩名,盛滿剛見她時小姑娘是個短頭髮,小孩子本就分不清性別,她錯認了好久。

遊鯉一點也沒客氣,一屁股坐到病床上,晃盪著小腿,樂呵呵地,“姐姐,你想小鯉魚了嗎?”

才不想……

“我可想姐姐啦!”遊鯉頭湊過來,手伸到被子裡,撓起癢癢,“小鯉魚這麼可愛,我才不信滿滿姐姐會不想我。”

盛滿怕癢,端著的表情沒崩住,徹底笑出來。

入秋後,梨縣的日光很奢侈,但上天撥開雲霧,輕柔地將病房都填得滿滿當當。

*

今天的太陽太好了,盛滿下午出病房特意坐在醫院門前的臺階上曬了會兒日光。

陪著她的除了懷裡的糖炒栗子,還有沈葉初帶過來的洋桔梗。

漸變粉的洋桔梗在燦爛的陽光下,隨著風輕輕搖曳,許是放在門邊有些礙事,盛滿剛準備將它抱起。

一雙黑色運動鞋後跟不小心碰到。

“不好意思!”

少年的嗓音明亮,還有點耳熟。

盛滿循著太陽掉下來的光,視線上抬,少年剛好轉身,他就這樣大落落地撞上她的眼,陽光穿過少年的髮梢,星星點點地墜入盛滿的眼瞳。

糖炒栗子的甜膩香氣從口袋裡竄上來,盛滿猛地撇過臉去。

“盛滿!”徐行嘴角漾起笑,又看向盛滿左手的石膏,眉頭微蹙,“你手好點了沒?”

盛滿用石膏托起糖炒栗子的口袋,右手撿起地上的花,起身,“現在不疼了。”

半秒後,她意識到甚麼。

耳朵微微泛紅,輕言:“你怎麼在這兒?”

“我啊……”

徐行的話才講了兩個字,便被身後一股衝擊力打散。

一個穿著牛仔外套的男生從背後攬過徐行的肩膀,突然蹭上徐行,發嗲地,“行哥!叫你不走還真不走啊!”

“滾!”徐行一臉嫌棄地推開他,又鬆了鬆眉目,看向盛滿,語調懶散地,“那個,我還要趕火車,就先走了。”

“再不走,真回不去了!”

男生根本沒注意盛滿,直接拖著徐行下了臺階。

盛滿抱著花,順著兩人離去的方向看去,她的再見鯁在咽喉,怎麼也脫不了口。

果然,她從小就不擅長交朋友。

徐行替她接了唐慶華一巴掌,她理應道個謝的,如今連再見都說不上來。

盛滿轉過身,邁步走進醫院大廳。

自動門開啟的一瞬間,身後那熟悉的嗓音,清亮肆意,優哉遊哉,似帶著人生何處不相逢的感慨。

話穿過秋日層層的暖陽,抵達盛滿心底,她聽見他說:“下次見!盛滿同學。”

下次……見?

他不是梨縣人,也許此生都不會再見了。

盛滿低頭,懷裡的糖炒栗子還飄著香氣,洋桔梗提醒她,不能再等了。

錯過了徐行,她絕不能再錯過樑嘉。

“梁嘉。”

盛滿來到血液科,叩響病房門。

梁嘉正收拾行李,聽到響動轉頭,驚訝地,“盛滿!”

“你怎麼過來了?”

“我來看看你。”

盛滿被梁嘉拉進病房,她用眼神指了指手中的東西,“這是洋桔梗和炒栗子。”

“謝謝,”梁嘉大方接過,絲毫沒有掩飾,視線落在床頭那個牛皮紙袋上,“剛剛我舅舅來看我也給我帶了一袋炒栗子,不過你送的這個,我可以當晚飯,花我也很喜歡。”

她的話很密,盛滿都沒來得及反應,她又說:“你手都受傷了,該我去看你的。”

趁著梁嘉在擺花,盛滿終是有時間掃了眼病房,她最後被地上敞開的行李箱勾走目光,猶豫了會兒,“你要出院了嗎?”

“轉院。梨縣沒有好的風免科,我這次翻病都只能住血液科,所以我舅舅說明天就轉去榆理,他們已經給我聯絡好了。”

梁嘉走到病床邊坐下,拂了拂旁邊的灰,示意盛滿坐過來。

聽罷,盛滿硬著頭皮擠出一個笑,她坐過去,小心翼翼地,“那……挺好的,榆理是省會比梨縣好。”

窗戶漏出狹小的縫隙,燦黃變成光柱掉進來,恰好落在兩人的腳邊。

梁嘉伸出手在光裡晃來晃去,“可是我還不知道我外婆,是個怎樣的人,她會不會喜歡我……”

“你這麼好,”盛滿打斷她,“你外婆肯定會喜歡你的。”

“希望吧,這次媽媽下葬她都沒來,不聊這個了,”梁嘉擺擺手,從病號服兜裡掏出個智慧手機,“我舅舅給我買了個手機,以後我去榆理了,你可不能忘了我!我會經常給你打電話的!”

盛滿先一愣,又立刻咧開嘴,“啊……好啊。”

見盛滿因石膏吊著手,掏手機的動作很彆扭,梁嘉直接拿過來,“你手不方便,我幫你存。”

梁嘉很快存好,搖搖手機。

盛滿盯著螢幕的兩個大字,好奇地撇眉,“大喜?”

“嗯,大吉大喜,我的小名。”梁嘉笑得開懷,指指對方又指向自己,“你叫小滿,我叫大喜。說明我們是命中註定的,朋友。”

眼前暖黃的光束,好似一枚石子擲進湖泊,泛起點點漣漪。

記事起,這好像是第一次有人跟她說這樣的話。

盛滿罕見地主動,“那說好了,要電話聯絡。”

“當然啦!”梁嘉低頭,雙手撐在病床上,兩腳勾在一起輕輕晃盪,帶著些許憧憬地,“誒盛小滿你說,榆理是個甚麼樣的地方呀?”

“榆理……”盛滿頓時啞了口,她眉眼垂下,聲線稍稍顫抖,“我也不太清楚。”

長這麼大,除了偶爾去太荷市區逛逛,盛滿還從沒出過遠門。

盛維死的那年,外婆蘇玉蘭從榆理來梨縣找過沈葉初,可那時盛滿鐵了心要留下來。

後來盛滿中考成績全市第一,她本可以去榆中,但還是固執地留在了這座小縣城。

梨縣留給她的回憶,太美太美,離開似剝皮抽筋般疼。

這麼些年,周圍的一切都在往前,只有盛滿,始終不肯走出自己畫的牢籠。

但好像,盛滿卻忘了一件事。

梨縣只是她和爸爸的家鄉,不是媽媽的。沈葉初是和盛維私奔到了這裡。

她好像從來沒想過,媽媽會不會想家。

三年了,哪怕是為了沈葉初,就算再不捨得,她也應該要往前走了。

*

半年後。

“小滿!”沈葉初輕叩兩聲房門,“上學快遲到了哦,轉學第一天還是要給老師同學一個好印象。”

“來了。”

盛滿站在掛著兩塊滑板的牆前,愣了好久,聽見沈葉初來叫自己,她才恍然回過神。

“小滿,你小心點。”

沈葉初跟著她來到玄關,盛滿正在換鞋,她穿著淺藍領子的藍白校服外套,齊肩的發散下來,因為劉海長得太長,她順勢一同挽在了耳後。

那把粉色路衝板竟重見天日,擱在盛滿腳邊。

沈葉初一愣,“這滑板……”

盛滿起身左腳輕輕一點,路衝板便到了手裡,她嘴角輕彎,“放心吧媽,既然我決定來榆理,就說明我不會再糾著過去的事了。”

“走了!”

站在單元樓下,盛滿雙腳跳上陸衝板,天邊的朝陽層層疊疊,將半邊天都染醉了。

她扶住書包肩帶,右腳一蹬,滑了出去。

自從盛維離開後,她再也沒碰過滑板。

以至於,她高估了自己。

過去對她而言不算很陡的路,竟磕磕絆絆好久才滑過去。

她出乎意料地,遲到了。

“哪個班的。”

核驗遲到的學生會幹部攔住她,遞來一個板子,“寫上你的名字,扣這周班級評分。”

送到眼前的板子,猝不及防地被人搶走。

盛滿微微撇頭,十五六歲的少年,眼眸如墨,笑有恣意,落在雲彩上漸變的光暈打在他的側臉,輪廓分明流暢,他拽著筆,筆畫很快,最後一筆豎線翩躚飛揚出兩行。

少年將板子扔給盛滿,勾住書包肩帶跑出去,胸口甚麼東西掉在了地上。

“愣著幹嘛?簽名字啊!磨磨蹭蹭。”

學生會幹部拿筆敲了敲盛滿手中的板子。

盛滿這才回神,她拽緊筆,提筆時撞見那少年遒勁有力的字跡。

高一七班,李華。

李華?

是那個總給別人寫信,表達欲很強的,英語試卷的常客,李華嗎?

盛滿撿起地上的銘牌擦了擦,上面赫然刻著兩個大字——

徐行。

她望了眼少年飛奔的背影,莫名其妙地,笑出聲。

真的,又見了。

你好啊,李華同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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