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年
《四時長》/六斤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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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少人,以朋友的名義。
愛著一個人。——盛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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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5月21日,週三工作日。
“小滿,徐不走結婚你包了多少呀?”
鞋櫃上的手機開著公放,對面是個爽朗的女聲。
“不多,就一千一。”
盛滿半蹲在玄關,迅速系起小白鞋的鞋帶後起身,拿上手機關掉公放,放到耳邊,準備出門。
“行,那你等等我,我收拾一下,咱一起過去。”電話那頭顯然還沒收拾好,聲音時大時小,還有噼裡啪啦的拾掇噪音。
盛滿嘆了口氣,“好。”
結束通話電話,她瞄了眼時間,竟才十點。
不是同事慢,是她太早了。
盛滿放下包,在玄關坐下,將手機扔進咖色單肩包內,抬眼一瞧鏡子內的自己,微卷的長髮披在腰間,白色短袖連衣裙垂到腳踝處,左手腕上環了串細銀手鐲,黃色的月桂花點綴著,很襯盛滿白皙的膚色。
除了工作,她很少化全妝,生活裡基本素顏。
這次,算破了戒。
鏡子裡的自己精緻得像個洋娃娃,盛滿輕輕彎了彎唇,從包裡摸出一封透明信封。
她開啟,裡面有張被設計成景點門票模樣的婚禮請柬。
左邊是一張在雪山下的婚紗照,新娘手捧著薔薇花遮住半張臉,難掩笑意。新郎側身舉著一臺舊相機,按下快門定格他的愛人。
盛滿垂眸,右手遮住了新郎新娘的名字,她慢慢移開,看見了一個久違的名字。
她淡淡抽眼,飄蕩的思緒被扯入一段綿長的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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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風還是悶熱的,天空灰濛濛,雨似乎怎麼也落不下。
梨縣中學是典型的南方教學樓,盛滿三步並作兩步跑上二樓。
她完全不顧被風拂亂的劉海,伴著早讀鈴聲跑進高一一班。
教室不似往日,鬧哄哄的。
盛滿微微低頭,她的位子在窗邊的倒數第二排,第一次遲到的她,假淡定走過去。
前桌李朔這個大嗓門根本沒注意到她,只顧跟別人聊天。
她鬆了口氣。
“聽說了嗎?昨晚學校有人跳樓了!”
剛坐下的盛滿,拉書包拉鍊的手怔住,耳朵也不自覺被勾去。
“啊,那這次放幾天?”同桌夏欣欣神情沒一絲改變。
“還不知道呢,”李朔猜測,“應該比上次久,聽說那女生媽媽正在校長辦公室鬧賠償金呢!”
“能放就行,你打算放假去哪兒玩?”
李朔想也沒想就答:“網咖打遊戲唄……”突然視線落到盛滿身上,“誒盛滿,你準備放假去哪兒玩啊?”
盛滿尷尬笑笑,“我……?”
夏欣欣不屑地瞄了她一眼,“哎呀,你問她幹甚麼?像盛滿這種大學霸肯定是學習啦!”
說完她便拉著李朔繼續聊起來。
盛滿垂下眼睫,輕喃:“我不知道。”
不知道,她不知道昨晚那個女孩子在天台站了多久,掉下去的時候疼不疼。
應該,不疼吧。
不然她怎麼會選擇這種方式結束生命。
盛滿不免嘆了一聲。
班主任風風火火走進來,擰緊的眉頭看起來火氣很大,他手撐在講桌,環視一圈,“聽著!學校決定臨時放假三天!”
一片譁然。
“安靜!!”班主任敲了敲黑板,“放個假激動甚麼!是不是嫌作業太少了?”
涉及到作業這種頭等大事,同學們連忙閉嘴。
只有李朔反倒更興奮了,沒大沒小地衝講臺問:“老班,還真有人跳樓了?”
“李朔!”班主任氣得嗓音都變了形,他抄起講桌上的粉筆頭扔過去,“你要再胡說八道,就給我把你家長叫來!”
老班的粉筆頭向來不準,看著李朔頭一轉,盛滿身子下意識微微一斜,後排看戲的男生遭了殃。
男生捂住頭瞪了眼盛滿,小聲斥道:“你躲甚麼?”
盛滿遭了好幾次無妄之災,她才不傻,次次都替李朔接粉筆頭。
“我……”盛滿偏頭,冷不丁地,“那你為甚麼不躲?”
男生抬眸,心臟一滯。
白熾燈光落在眼前這女孩的側臉,女孩面板白皙,清冷的眼神很澄澈,秋風輕輕掠過她鬆軟的烏質齊肩短髮,劉海七零八落垂下,即使看不出一點表情,也掩蓋不住她的美。
看著盛滿這張臉,男生被懟得徹底沒了脾氣,只能吃掉這個啞巴虧。
“朔哥,你把我害好慘!”等老班走後,男生起身去拽李朔,指了指額頭的紅印。
“看不出來,老班寶刀未老啊!”李朔開著玩笑,拿上空書包,“走走走,網咖打遊戲去!”
走時,還不忘瞪一眼盛滿。
盛滿埋下頭,理了理亂糟糟的劉海,似乎又得罪人了。
鬧哄哄的教室不知甚麼時候安靜下來的。
空蕩的教室,半開的窗戶,一颳風還有些蕭瑟。
盛滿側頭,金黃的桂花掛滿了枝頭,專屬於秋天的香氣飄進來。
“桂花都開了啊……”
盛滿起身,將窗戶再開大了一點,手肘撐在窗臺,開始發呆。
出生在盛夏小滿節氣的她,卻意外地更喜歡秋天,愛秋天猶如愛她的薔薇。
“盛滿,”班主任站在門邊喊了她一聲,溫柔地關切道:“怎麼還沒走?”
“哦,”盛滿回過神,拽起椅子上的書包,包上的胡蘿蔔掛件晃盪了幾下,她乖巧地跟班主任揮了揮手,“老師再見!”
梨縣不大,街坊鄰居抬頭不見低頭見。
盛滿成績很好一直是第一,長得又漂亮,說話做事乖乖的,是父母嘴裡最愛的別家小孩,也是同齡人深惡痛絕的別家小孩。
所以,她沒朋友。
不過她並不在意,縱使校門口學生三兩成群,她也騎腳踏車穿過。
“這個盛滿,神氣甚麼?仗著成績好,整天擺個臭臉給誰看!”
身後嘴碎的同學又在議論她。
她不想辯解,爸媽把她生得一張冷臉,她能怎麼辦。
回家的路上會穿過一方小小的集市,盛滿最喜歡推著腳踏車走過去。
“小滿放學啦?今天怎麼這麼早哦。”
水果攤陳姨叫住她,手裡拽著一把蒲扇搖來搖去,上揚的嘴角根本壓不下來。
“學校臨時放假。”
“這樣啊,”陳姨很熱情,扯下塑膠口袋便開始裝蘋果,“來來來這是阿姨剛進的,帶點回去給你媽媽嚐嚐!”
“不用了。”拒絕的話剛說出口,盛滿便覺得不妥當,怎麼能給別人的熱情澆冷水呢,她連忙停下車走到水果攤旁,咧開嘴,“我拿點橘子吧。”
“是不喜歡蘋果?”陳姨問。
“沒有,我媽媽對蘋果過敏。”
陳姨拿著蒲扇遮住嘴,笑眯了眼,“最近不是快國慶節了嗎?你天銳哥也出院了,他跟我說他可想你了。”
“哦,”盛滿的尷尬僵在臉上,“那多謝天銳哥掛念……”
“站住!還想賴賬!”
隔壁水果攤前,尖銳的叫喊聲倏然響起,仿若長指甲刮黑板,盛滿定在原地,後背冒了層淺淺的冷汗。
陳姨目光被這熱鬧扯過去,對話沒再進行下去。
盛滿用餘光瞄了眼,沈婆拽住兩個鬼火少年,頭頂像生了煙,她的嗓門很快叫來了圍觀的人。
“沈婆你講道理,誰不知道你家……”
“哎喲,快來看啊!有人買東西不給錢!”
鬼火少年可謂啞巴吃黃連,無措地看向圍觀群眾,辯解道:“……剛給了錢的!”
“走甚麼?明明就是你少給了這位婆婆錢,還想賴賬?”
一個穿著白襯衣的少年扒開人群,單手拽住想溜走的混混。
盛滿的視線罕見上抬,卻被圍觀群眾擠到一旁,她只得挪挪身子。
“你說我沒給錢?你有甚麼證據?”
“沒有,但我親眼所見。”
兩人爭吵的聲音從密閉的人群裡傳出來。
盛滿嘴角輕輕一屑,繼續揀起橘子。
這人替沈婆打抱不平,鐵定是外地人,不然就是個傻子。
畢竟沈婆開的水果店缺斤少兩,市場局都勒令關了兩次門還是不改,盛滿上次被她喊住還被薅走了一大筆錢呢。
這兩個鬼火少年雖是梨縣出了名的混混,但給錢從不含糊,這次不用猜都知道,沈婆又調公平稱了。
混混冷笑幾聲,他有些無語,“小夥子,親眼所見的一定就是真的?”
話音像風一般落了,人群裡沒再傳來爭吵。
但秋天的風隨時隨地,就能從四面八方刮過來。
人群不知從甚麼時候裂開一條縫,那個少年的視線就這樣穿過縫隙,迫切地,“她剛剛也一直在這,你不信問她。”
啥??
圍觀的眼神全被這句話扯過來,盛滿挑橘子的手愣在半空。
她僵硬地扭了扭脖子,視線終於落到旁邊的水果攤。
那少年著急地走過來,見盛滿沒反應,他朝她瘋狂使著眼色。
盛滿覺得眼熟,兩秒後認出了他。
今早上學時,她騎腳踏車等在紅燈前,一個老爺爺拉板車,因是上坡段,看上去尤為吃力。
分針即將走向八點,快遲到了。
盛滿猶豫半晌,綠燈亮了好幾秒,她捏了捏腳踏車把手,嘆了聲,準備停車幫爺爺一把。
十五六歲的少年,就這樣莫名其妙地,闖入盛滿的視野,秋日的暖陽悄然灑下,順便帶過來桂花的香氣。
他雙手撐住板車,朝盛滿勾了勾眉眼,嗓音清沉溫和,卻有著少年人向陽的朝氣。
他看著她,說:“你去上學吧,我來。”
清風徐來,微微拂起盛滿耳畔的發,她恍然回過神。
那兩個混混瞄了她眼,不耐煩地掏出錢遞給沈婆,嘴裡還碎道:“今天算我倒黴,給給給!”
盛滿趕忙轉過頭,提上塑膠口袋,掏出十塊錢放到稱上,語速極快,“陳姨我還有作業,先回去啦。”
“誒小滿!不要錢,我送給你媽媽吃!這孩子……”陳姨亮著嗓門喊,漸漸沒了聲量。
盛滿溜走的速度很快,她推著腳踏車穿過集市,剛準備上車,身後的人就追了上來。
“交個朋友吧,”剛為沈婆打抱不平的少年攔在她腳踏車前,斜陽破開烏雲一灑,他大方伸出手,語調上揚,“我叫徐行,何妨吟嘯且徐行的徐行!”
是蘇軾的《定風波》。
盛滿眼睛一亮,清冷的瞳眸裡閃著細碎的光。
這是盛滿最愛的詩詞,不過她更喜歡“一蓑煙雨任平生”這句。
她嘴角微微一翹,一字一頓,“盛、滿。”
“盛夏小滿,是個好名字。”
徐行伸出的手尬住,他連忙摸了摸後脖頸,跟上盛滿的步伐。
“對不起啊,把你捲進來。”徐行將手揣進褲兜,輕笑一聲,“不過還好,為婆婆討回了錢,也算功德一件。”
這人還真有意思。
盛滿側過頭去,“你不是梨縣人吧。”
“你怎麼知道的?我來梨縣辦點事。”
真是外地人,幸好不是傻子。
面前的紅燈亮起,盛滿定住腳步,差點沒憋住笑,“我猜的。”
路邊的風兒一陣一陣吹,徐行微微低頭,餘光看向她。
少女的髮絲一遍遍掃過耳畔,密密的劉海揚起,她英氣的眉梢顯出來,眼眸低垂,像在沉思著甚麼,神情淡淡的,仿若周遭世界與她無關,漂亮得有些不食人間煙火。
街邊的桂花順著風兒猝不及防地掉落。
徐行連忙將視線收回,隨意指了指,清咳一聲,“那個,你劉海亂了。”
盛滿的劉海談不上亂,但像狗啃過一樣。
那是沈葉初為了省錢,上個月給剪的,她花了將近一週才接受它的存在。
好不容易沒人在意,徐行又提醒了她。
盛滿捂著劉海,尷尬地彎彎眼,騎上車開溜,“我還有事,就先走了。”
綠燈亮起,腳踏車鏈條一圈一圈轉,盛滿在這一瞬間,又聽見那少年,聲線恣意灑脫一揚。
“下次見!盛滿同學。”
好奇怪啊。
這段回家的黑壓壓柏油馬路,甚麼時候可愛了起來。
盛滿蹬腳踏板都輕快了不少,她很快在一棟老式三層居民樓下停住。
鎖車,進樓,開門,動作一氣呵成。
玄關處擺了雙從沒見過的細高跟,沈葉初是高個子,平日裡只穿平底的。
家裡來客人了?
盛滿換上拖鞋,將橘子放在客廳茶几上,她環看一圈,沈葉初的臥房半掩,時不時傳來兩聲竊竊。
她走過去,想著該跟客人打聲招呼的。
接下來的話,卻像冰霜,凍得盛滿僵住。
她癱軟地靠在牆邊,頭深深埋著,將自己藏住。
原來,那雙細高跟的主人是爸爸盛維的表親,而她正拉著沈葉初談心,言詞懇切,“表弟妹,你別那麼固執!一個人拉扯孩子不容易,給小滿找個後爸,又不要你的命。”
“小滿?!”沈葉初猛地起身,使勁堆砌起笑,“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
“我……”
盛滿的話還沒說出口,親戚就將話語權奪過來,在場的另外兩人都還沒怨,她倒生起氣來。
“表弟妹你不為自己想,你總得為盛滿考慮考慮吧!這孩子成績那麼好,留在梨縣不耽擱了嗎?”
大人是不是總這樣,打著為孩子好的名義幹這幹那。
爸媽曾經那樣相愛,沈葉初不會改嫁的。
盛滿也害怕,哪怕她知道再婚與否是沈葉初自己的人生,可她就是害怕,害怕在歲月長河裡,媽媽就這樣把爸爸忘掉了。
“人家梅老闆也是看你一個人拉扯孩子不容易,才找上我,你改嫁過去,以盛滿的成績說不定就轉學去了榆中,那可是一腳踏進名牌大學的門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