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人,疑雲密佈
第二十六章:地球人,疑雲密佈
飛車停在院門口時,羅藍藍在車裡坐了很久。
她看著那扇熟悉的院門,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看著窗戶裡透出的暖黃色燈光。一切都是她從小看到大的樣子,但此刻她早已在心裡做了一個決定。
她低頭看了一眼胸口的星星吊墜。藍寶石在衣領下微微發燙,像是某種無聲的支援。
藍勤在大廳裡等她。
看見羅藍藍走進來,藍勤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幾秒,似乎在判斷甚麼。羅藍藍的外婆是地球村軍銜最高的軍人,她見過太多生死,審過太多犯人,一雙眼睛早就練成了精密的情感探測器。
“你瘦了。”藍勤最終只說了這三個字。
“外婆也瘦了。”羅藍藍走過去,輕輕抱了抱她。
藍勤的義肢在她背上拍了拍,力度很輕,像怕碰碎甚麼。
這個擁抱比平時短,也比平時僵硬。
“外公呢?”羅藍藍鬆開手,環顧四周。
“樓上,書房。”藍勤側身讓開,“他醒過來之後總是一個人待在書房裡,說是要‘找回記憶’。我讓人把陳年舊物都搬上去了,他對著那些東西能坐一整天。”
羅藍藍點點頭,往樓梯走去。
“嵐嵐。”藍勤在身後叫住她。
羅藍藍回頭。
藍勤張了張嘴,似乎想說甚麼,最終只是擺了擺手:“去吧,你外公見到你,興許能想起些甚麼。”
羅藍藍走上樓梯時,總覺得外婆的目光像一把手術刀,正沿著她的脊背慢慢劃開。
書房的門半掩著。
羅藍藍輕輕叩了兩下,沒人應。她推開門,看見陳強坐在窗邊的藤椅上,膝蓋上攤著一本泛黃的紙質相簿,窗外夕陽的光落在他花白的頭髮上,鍍了一層柔和的金色。
她站在那裡,看了很久。
外公瘦了很多。原本就不算魁梧的身形現在更顯單薄,寬鬆的睡衣掛在身上空蕩蕩的,像一件不合身的袍子。他的手擱在相簿封面上,手指微微蜷曲,指甲蓋泛著不健康的青白色。
但他的眼睛是睜著的。
那雙渾濁的、佈滿細密血絲的眼睛,正看著窗外的某個方向,目光悠遠而空洞,像在看著甚麼很遠很遠的東西。
“外公。”羅藍藍輕聲喚道。
陳強沒有反應。
“外公。”她走過去,蹲在他膝邊,把手覆在他冰涼的手背上,“我來看你了。”
陳強緩緩低下頭,目光從窗外收回,落在她的臉上。他看了她很久,久到羅藍藍以為他要說些甚麼了,他的嘴唇翕動了一下,卻只發出一個含糊的音節。
“你是……”他皺起眉頭,像是在努力回憶,“嵐嵐?”
“是我,外公。”
“嵐嵐……”陳強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眉頭皺得更緊了,“嵐嵐是誰的孩子?”
羅藍藍鼻子一酸:“我是您二女兒藍瑞的孩子。”
“藍瑞……”陳強的眉頭舒展開一些,嘴角微微上揚,“小瑞……小瑞她還好嗎?”
“她很好,她去環星際蜜月旅行了,也不知道現在在哪個星球上,我們都聯絡不上她。”
“蜜月旅行?”陳強露出困惑的表情,隨即展顏笑道,“好啊好啊,找到幸福就好了……”
“您剛從醫院回來,身體還在恢復。”羅藍藍握住他的手,感覺到那雙手在微微發抖,“醫生說需要時間。”
陳強低下頭,看著自己膝蓋上的相簿,“我感覺有很多很重要的事情,但我怎麼想也想不清楚……”
他翻開相簿,手指在一張老照片上停住。照片裡是一對年輕男女,站在一片花田裡,女人笑得燦爛,男人摟著她的肩膀,表情有些拘謹。
“這是誰?”他問。
羅藍藍看了一眼:“是您和外婆。這是你們剛結婚的時候拍的,在西六里的玫瑰谷。”
“西六里……”陳強喃喃重複,“我去過那裡嗎?”
“去過。外婆說那是你們最快樂的一段時光。”
陳強沉默了很久,手指在那張照片上反覆摩挲,然後他翻到下一頁,是一張全家福,照片裡有藍勤、陳強,還有他們的三個女兒。
“這些孩子呢?”他指著照片。
羅藍藍的喉嚨緊了緊。
“這是您的大女兒藍哆,這是我媽媽,這個笑容最燦爛的是小姨藍咪。”羅藍藍指著相簿說道。
陳強看著照片上那些年輕的面孔,雖然記不太清楚,但依然能感覺到照片上這些人對他有多麼重要,嘴角不自覺地彎了彎。
羅藍藍陪陳強翻閱完相簿,默了默後開口道:“外公,我想問您一件事。”
她深吸一口氣,把話題引向今天來這裡的目的,“您還記得醫院裡發生的事嗎?”
“醫院?”
“對。外婆重傷後住的那家醫院。”
陳強抬起頭,看向窗外。夕陽已經沉下去大半,天邊只剩一抹暗紅色的餘暉。
“我記得……”他的聲音變得很慢,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撈出來的,“有怪物。”
“對,有怪物。”
“很大的怪物。”陳強的手指開始發抖,“還有很多小的。它們在走廊裡……在牆上……天花板……”
他忽然抓住羅藍藍的手,力氣大得不像一個剛甦醒的病人。
“血。”他說,眼睛突然聚焦了,瞳孔裡映出某種恐懼的光,“很多血……對對,阿勤呢?阿勤有沒有事?”
“放心外公,外婆沒事。”頓了頓又道,“外公,當時顧叔叔救了您。”
“顧叔叔?”
“軍醫顧兆。”
陳強想了想說:“顧兆啊……我記得他……他經常來藍家……”
“顧叔叔是你們的同事,那天是他在藥房外救了您。”
陳強閉上眼睛,似乎在努力回憶甚麼。過了很久,他睜開眼睛,緩緩搖了搖頭。
“我、我不記得了……”
羅藍藍的心沉了一下。
“但我記得……”陳強忽然說,聲音有些不確定,“我路過了一扇門……”
“甚麼門?”
“好像是實驗室的門……”他的手指在相簿封面上無意識地畫著圈,“門開了一條縫,裡面站著一個人,一團黑影在裡面咆哮……”
“那個人是誰?”
“看不清。光線太暗了。”陳強皺起眉頭,像是在跟自己的記憶較勁,“人影伸手去摸那團巨大的黑影,黑影安靜一會兒,接著更憤怒了……”
“然後呢?”
“然後……”陳強的手指停住了,“我就不記得了。”
羅藍藍沉默了。
她想起顧兆的說法:他在密閉實驗室工作,出來的時候外面已經一片狼藉,中途遇到外公被襲,就用PJ002把外公從怪物口下救了下來,然後帶進了房間。
按照這個說法,顧兆到的時候,外公已經被怪物襲擊了。
但外公說,他被襲擊前窺視到怪獸和一個神秘人似乎在交涉甚麼……
如果實驗室那個人是顧兆,他為甚麼要隱瞞這一段?如果他真的從怪物口下救了外公,為甚麼外公的記憶裡沒有這一段?
也許外公的記憶是混亂的。他剛甦醒,神經受損,記憶碎片化,時間線錯亂,這些都是正常的後遺症。
如果顧叔叔有問題……顧閔!
羅藍藍驀地睜大眼睛,似乎想到甚麼!
小門前,那隻原本一直追擊欲凡的瘦小異獸突然降落在她面前,那雙絕望茫然脆弱的眼神,那緩慢想要觸碰她的前肢,還有脖頸處那道觸目驚心卻又眼熟的血痕……
顧閔?!!
她趕忙啟動腕端聯絡顧閔,那邊卻遲遲等不到回應。
羅藍藍照顧陳強躺下休息後,急忙下樓找到正在焦頭爛額整理頭緒的藍勤,她說:“外婆,顧家!顧閔可能有危險!”
藍勤放下手中資料,站直看她。
其實一天前,覃賓把陳強送回來的時候與她談過了,原來這幾個月裡覃賓一直在暗自調查,他把他查到了線索和資料交予她,按照線索指向,顧家在整件事中有非常大的嫌疑。
羅藍藍的話無疑將她不想面對的愁緒落到了實處,藍勤嘆口氣,一邊啟動腕端聯絡軍方一邊對羅藍藍說:“這件事過於複雜,嵐嵐,你就待在藍家,哪也不要去。”
“可是顧閔……”
“顧兆不會傷害自己的孩子。”
藍勤轉身走向衣架,取下那件深藍色的軍裝外套。動作很利落,肩章上的星徽在燈光下閃了一下,像是某種無聲的決心。
“外婆!”羅藍藍跟上來,“保護好自己,我們都在家等你……”
羅藍藍站在原地,聽見院子裡傳來引擎啟動的聲音,低沉而有力,像一頭被喚醒的猛獸。飛車很快升空,尾燈在夜色中拉出兩道暗紅色的光弧,消失在院牆之外。
她走到窗邊,看著那道紅光徹底融入城市的天際線。
大廳裡安靜得能聽見老槐樹的葉子在夜風裡沙沙作響。
胸口涼涼的,羅藍藍低下頭,看著鎖骨下那枚星星吊墜。
“你在哪……”她輕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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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實驗室的燈是冷白色的,照得人面板髮青。
唐波把欲凡從醫療艙裡拖出來的時候,他的戰衣已經和血肉黏在了一起。墨色面料被異獸的倒鉤撕開十幾道口子,每一道口子下面都是翻卷的傷口,黑色的血已經結成了硬殼,混著戰衣的殘片,像一件殘忍的拼貼畫。
那張臉白得像紙,嘴唇沒有一點血色,眼睛緊閉著,睫毛一動不動……
如果不是心電監護上那條微弱得幾乎看不見的波形,幾乎會讓人以為他已經……
唐波把黏在傷口上的戰衣碎片一片一片地取下來,動作又快又穩——
“右肩胛骨粉碎性骨折,三根肋骨斷裂,其中一根刺穿了肺葉。”唐波的聲音依然很平,一邊說一邊操作著懸在欲凡上方的全息掃描器,“左臂肱骨骨裂,肌腱大面積撕裂……這個不算嚴重。嚴重的是腹部那道貫穿傷,差兩厘米就刺穿肝臟。”
醫療艙的機械臂自動調整位置,開始進行清創和縫合。唐波沒有全交給機器,他戴上顯微眼鏡,親自處理那些機械臂難以精細操作的神經和血管。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地下實驗室裡安靜得只剩下儀器運轉的嗡嗡聲和唐波偶爾下達的指令。
四個小時後,唐波摘下了顯微眼鏡。
他的眼睛佈滿血絲,額頭上全是細密的汗珠……他長長撥出一口氣,安心地放下手。
唐波走到水池邊洗手,血水順著排水口流下去,他盯著那些紅色看了幾秒,突然想到欲凡小時候。
這孩子從小就不知道怕。十歲的時候在訓練場把手臂摔斷了,骨頭都露出來了,他一聲沒吭,自己走回來的,他問他不疼嗎,他說疼,但是哭也沒用。後來他就不問他疼不疼了,因為他知道他一定會說沒事。
這次他也一定會說沒事。
欲凡是在第三天清晨醒來的。
他睜開眼睛的時候,第一眼看見的是頭頂那盞冷白色的燈。光線刺得他瞳孔收縮了一下,他偏過頭,看見唐波趴在旁邊的桌子上睡著了,花白的頭髮亂糟糟地堆在胳膊上,手裡還攥著一把骨剪。
他試著動了動手指。
疼。全身都在疼,像是被碾碎了又重新拼起來,每一塊骨頭、每一條肌肉都在抗議。但能動,說明神經接上了。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身體,從脖子以下幾乎全被生物凝膠和繃帶裹住了,像一個木乃伊。
他閉上眼,緩了一會兒。
然後他想起來了。
那雙在站臺邊緣拼命抓住他的眼睛,那雙被淚水模糊的、顫抖的、卻始終不肯鬆開的眼睛。
他的心臟猛地抽了一下,牽動了斷裂的肋骨,疼得他悶哼一聲。
那聲悶哼驚醒了唐波。老教授猛地抬起頭,眼鏡歪在鼻樑上,愣了兩秒才反應過來,幾乎是彈射般從椅子上站起來,衝到醫療艙邊。
“醒了?”他的聲音有些發抖,但馬上又壓了下去,恢復了那種平得發乾的語調,“感覺怎麼樣?”
欲凡看著他,嘴唇動了動。
“沒事。”他說,聲音輕得像一縷煙,嘴角微微上揚了一個弧度,像是某種本能的、習慣性不想讓別人擔心的笑容。
唐波看著他那個笑容,眼眶倏地紅了。他偏過頭,假裝去調整心電監護的引數,用力眨了幾下眼睛。
“沒事就好。”他說,聲音有些悶,“沒事就好。”
欲凡閉了一會兒眼睛,再睜開的時候,目光落在了旁邊桌子上的腕端上。
唐波注意到了他的視線,嘆了口氣:“想給她發訊息?”
欲凡沒說話,但那隻沒有打石膏的手微微動了一下。
唐波把腕端拿過來,放在他手邊。想了想,又幫他把生物凝膠和繃帶往下撥了撥,露出一點指尖,好讓他能觸碰腕端。
他的手指在發抖,每觸碰一下都要用盡全身的力氣,但他還是很快找到那個心尖兒上的人,即便疼痛也堅持著傳送了那四個字:
一切安好。
他把腕端放下,閉上眼睛。
嘴角那個淺淺的弧度還在。
唐波站在旁邊,看著他躺在醫療艙裡,渾身纏滿繃帶,像一個被修補過的破碎的陶器,卻還在笑。
“你就不忍心讓她擔心一下?”唐波忍不住說。
欲凡沒有睜眼,嘴角的弧度微微加深了一點。
她擔心得已經夠多了。
唐波搖搖頭,轉過身,假裝去看儀器上的資料,悄悄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