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人,擺脫束縛
第二十章:地球人,擺脫束縛
“來自五十六位軍官的聯名簽署提案。”藍翔把提案放在桌面上,嘆了口氣,“這次似乎攔不住了。”
藍勤翻閱著提案,冷靜道:“驅逐異族人在地球村的歷史上也不是沒有過,但每一段歷史都告訴我們,封關自守只會讓地球村更加落後於其他種族,等到發現問題嚴峻時,又要花上上百年甚至上千年去追趕。”
“異獸襲擊地球村這事我總覺得事有蹊蹺。”
“無論是異獸還是索爾塔的自殺想必都與那個神秘人有關,還沒找到嗎?”
“線索在蜮H2血清這裡就斷了。”
“派去跟著安敏的人怎麼說?”
“這段時間她與他的兩個兒子接觸最多。”
“這個女人強大又恐怖,叫我們這邊跟著的人小心點。”
“是。”
“等會嵐嵐和顧閔要來看我,你留下一起吃個飯吧。”
“不了,最近出沒的異獸越來越難對付,軍隊要處理的事堆積如山,我還得趕回去看報告。”
藍勤點點頭:“注意身體,保護好自己。如果這事能安然過去,我們倆啊都該退下來把地球村交付給年輕一代了。”
藍翔笑了笑,收拾好桌上的東西,起身敬了一個軍禮,眼底掠過一抹碎冰般的微光,嘴角彎起一個弧度:“是,軍長!”
藍勤回了一個嚴肅的軍禮,隨後兩人會心一笑,看似平靜的神色裡卻好像承載了千鈞重負。
羅藍藍走到會客廳門口時,正巧遇見穿著軍裝的藍翔抱著一沓文件走出來。
“舅公!”羅藍藍叫道。
羅藍藍瞥了眼他手裡的文件,目色微沉。
“來了啊,趕緊進去吧。”藍翔笑笑,“舅公還有事兒,今天就不留下吃飯了。”
“舅公您慢走。”
目送藍翔離開,羅藍藍眉心微蹙,面色很快沉了下去,雖然那一沓文件相互遮掩著看不出甚麼,但她還是在一個角落看到了SW兩個字母。
敏銳的神經繃了起來。
是SW計劃嗎?
思緒一下子回到了五年前。
正是放寒假的時候,羅藍藍在藍家住了幾日,一日夜裡她從噩夢中驚醒,喉嚨幹得像吞了一把沙子,想去樓下倒杯水。
走廊裡亮著夜燈,光線是那種老派的暖黃色,把紅木地板的紋路照得像一幅年代久遠的地圖。
路過藍勤的書房時,她停住了。
門沒有關嚴。外婆是那種連茶杯把手都要統一朝向的人,軍裝上的每一顆紐扣都扣得比軍規還嚴整,她怎麼可能讓書房的門在夜裡敞著一條縫?
羅藍藍本應該走開,她知道藍勤的規矩,書房是這座宅子裡最禁嚴的地方,連外公都不被允許隨意翻動書桌上的東西。小時候她有一次跑進去拿毛筆玩,被藍勤罰在東湖院的榕樹下站了兩個時辰,那之後她再也沒靠近過那扇門。
可那晚就鬼使神差似的,羅藍藍推開了門。
書房的陳設和她記憶中沒有太大變化,整面牆的檀木書架,玻璃櫃門後面是藍勤自小收集的紙質書籍,甚麼語言文字都有。
牆上掛著一幅手繪的《孫子兵法》竹簡拓片,旁邊是地球聯盟軍的深藍軍旗。紅木書桌上整齊地碼著幾份文件,黃銅檯燈開著最低檔,光暈剛好籠住桌面,像一個有邊界的秘密。
外婆深夜還在書房,卻又因走得匆忙,連門都沒關嚴。
羅藍藍的視線移到桌面正中央。
一份攤開的紙質檔案,封面左上角印著紅色的“絕密”二字,正中是一行加粗的黑體字:
《SW計劃重啟可行性評估報告》
她的手比意識更快地伸了出去。
翻開第一頁,是一份摘要。
“地球村純血統人口持續負增長,截至本年度,異族人口達一百七十六萬,佔地球村總人口百分之三十二。若保持現有歸化速率不變,預計五十年內純血統人口將跌破百分之五十臨界值……”
“SW計劃於5388星曆前七年由軍長藍豎提出並秘密立法,核心內容包括:一、撤銷所有已頒予異族的地球村永久居留權;二、於地球村邊界建立種族純度隔離區,所有異族須在規定期限內遷移至指定區域;三、禁止地球人與異族通婚,已有婚姻關係須強制解除;四、異族所生子女不予承認地球村公民身份……”
回過神,羅藍藍的呼吸停了一瞬。
所以,又要重啟SW計劃了嗎?
羅藍藍收回思緒,在會客廳門口站了片刻,調整好呼吸,才抬手叩了兩下門。
“進來。”
她推門進去,藍勤正坐在靠窗的紅木椅上,手裡端著一杯已經涼透了的茶。窗外的光照進來,把她的白髮映得幾乎透明,但那雙眼睛依然是銳利的,像兩把收在鞘中的刀。
“外婆。”
“坐吧。”藍勤指了指對面的椅子,“顧閔呢?沒和你一起來?”
羅藍藍坐下,沉默了幾秒。
“我們分手了。”
藍勤端著茶杯的手沒有動,甚至連眼神都沒有變。她只是看著羅藍藍,那種目光不是審視,而是一種早已經歷過太多風浪之後才會有的平靜。
“甚麼時候的事?”
“昨天。”
“為甚麼?”
羅藍藍垂下眼睫,窗外的光在她臉上切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線:“你一直都知道的,我與顧閔不是那種感情。”
藍勤輕輕把茶杯擱在桌上,發出一聲極細微的瓷器碰撞聲。這聲音不大,卻像一顆石子落進了靜水裡,在會客廳安靜的氣氛中格外清晰。
“嵐嵐,”藍勤的聲音不高不低,“你是不是還隱瞞了甚麼?你從小就不會在我面前說謊。你每次說謊的時候,右手的小指會不自覺地發抖。”
羅藍藍下意識地把右手藏到了桌下。
“不是因為顧閔。”羅藍藍說。
會客廳裡安靜了很長時間。
羅藍藍抬起頭,眼底有一層薄薄的水色,但她沒有讓它落下來:“外婆,我進來的時候,看到舅公手裡拿著的文件……”
藍勤沒有接話。
“五年前的那個夜裡,我進過您的書房。”羅藍藍說,聲音很輕,但沒有躲閃,“我看到了那份《SW計劃重啟可行性評估報告》。”
藍勤的目光終於有了一絲變化,像是冰面下有甚麼東西緩緩流過,又迅速被凍住了。
“所以,”羅藍藍直視著她的眼睛,“現在是要重啟SW計劃了嗎?你們要讓所有異族人搬離地球村是麼?”
在藍勤面前羅藍藍總是敬畏大於依賴,尤其在藍瑞帶著她搬離藍家之後,她與藍勤就總是保持著敬重有禮的距離,此刻她卻因為SW計劃第一次嚴肅地詢問她。
藍勤看了她幾秒,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像冬天裡呵出的一口白氣,轉瞬就散了。
“你舅公今天帶來的,是五十六位軍官的聯名簽署提案。”藍勤說,“不是我的意思,是軍隊裡很大一部分人的意思。地球村最近接連出事,異獸襲擊的頻率越來越高,索爾塔的死又引發了軍隊一方勢力的動盪。人心惶惶的時候,最容易被煽動的,就是排外的情緒。”
“所以您要順著這股情緒?”
“我沒有說要重啟SW計劃。”藍勤的語氣依然平靜,“但我也攔不住所有人。嵐嵐,地球文明走到今天,經歷過太多次這樣的選擇了。每一次,我們都以為關上大門就能保護自己,但每一次,關上門的代價都是上百年的落後和追趕。5388星曆前七年的教訓,還不夠深刻嗎?”
羅藍藍攥緊了膝蓋上的衣料:“外婆,那您知不知道,現在已經開始有人把這個計劃叫做‘淨化行動’了?一旦開始,地球村裡要有多少家庭被毀掉,太殘忍了,這種泯滅人性的做法不該是祖宗的意願。”
藍勤的手指微微一僵。
沉默像一堵牆,壓在兩個人中間。
過了許久,藍勤開口了,但說的不是SW計劃。
“嵐嵐,你與言瑞家那位少爺,是不是已經開始了?”
這句話來得太突然,像一把刀直接扎進了最要命的地方。羅藍藍整個人都僵住了,瞳孔裡掠過一道倉皇的光,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貓。
“您……甚麼時候知道的?”
“你以為我看不出來?”藍勤的聲音低了下去,不再是軍長的威嚴,而是一個外婆的沉重,“你從小到大,眼睛看過那麼多東西,但我從沒見過你看任何人的眼神,像你看他的時候那樣。”
羅藍藍的嘴唇動了動,沒有說話。
“顧閔是個好孩子,家世好,品性好,和你從小一起長大,你們在一起,所有人都覺得是順理成章的事。”
藍勤的目光像一把沒有開刃的刀,不鋒利,卻重得讓人無法躲避。
“你和顧閔分手,是因為你終於承認了自己心裡裝的是另一個人。”
羅藍藍的眼眶紅了,水光在眼底打著轉,像是隨時會潰堤的河。
“嵐嵐,你還記得我跟你說過的地球文明的詛咒嗎?”
羅藍藍一怔,那段話像是從很深的記憶裡被拽了出來。
“每一個地球人,從出生起就揹負著這個詛咒。”藍勤的聲音很慢,像是每一個字都經過了千鈞的碾壓,“我們太擅長創造,也太擅長毀滅。我們的文明在星海中起起落落了無數次,每一次都是從開放走向封閉,從包容走向狹隘,從繁盛走向崩塌。這不是宿命,是刻在骨子裡的劣根性。我們總是在最需要團結的時候,選擇分裂。”
她頓了頓,目光沉沉地落在羅藍藍臉上。
“而你和欲凡之間,就是這道詛咒最鋒利的切口。”
羅藍藍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無聲地砸在膝蓋上。
“藍家人和異族之間的感情,從來就不只是兩個人的事。”藍勤的聲音裡透出一種蒼老的疲憊,“它會被放大,被利用,成為一把刀,用來捅向你們自己,也捅向所有站在你們身後的人。你如果一意孤行,你會害死的不是你自己,而是你愛的人。”
最後一句話如同一把劍扎進羅藍藍的心臟。
“真到了那一天,沒有人能站出來保護他。而你,嵐嵐,你可能連自己都保護不了。”
羅藍藍低下頭,眼淚一滴一滴地落在手背上,滾燙的。
她想說些甚麼,喉嚨卻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掐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音。
藍勤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輕輕覆在她的頭頂上。那隻手佈滿了歲月的紋路,骨節分明,指腹有常年握筆留下的薄繭,乾燥而溫熱。
“我不是在反對你。”藍勤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像深秋最後一片葉子,“只是想提醒你,不是誰都有面對破碎結局的勇氣。不顧文明詛咒痛失最愛曾經是你外婆我怎麼也跨不過去的夢魘。”
“外婆……”
藍勤溫柔地凝著她,抬手撫上她的頭,笑了笑說:“如果是以前,我會堅決不同意。但是現在……經歷了這些,這段時間我想了很多。嵐嵐,你已經長大了,能夠選擇自己的人生,藍家不該把你圈禁在虛無的枷鎖裡。如果你想清楚了,就去做吧,那是你的選擇,你的人生,外婆會永遠祝福你。”
“外婆——”
羅藍藍撲過去緊緊抱住藍勤,這幾天積攢的情緒,隱忍、掙扎、煩悶、痛苦,恐懼……在這一刻統統爆發了出來。
她已經很久沒有像現在這樣,將所有情緒決堤式的發洩出來,整個人哭得像個三歲的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