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人，提出分手
第十六章：地球人，提出分手
那個法律上的弟弟在她心裡真的那麼重要嗎？
這個念頭像一根針，細細地、準確地扎進了顧閔胸口某個地方。不疼，但讓人坐立不安。他深吸一口氣，試圖把那種煩躁壓下去。
顧閔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騰出一隻手鬆了松領口，明明車窗開著一條縫，夜風正源源不斷地灌進來，他卻覺得車廂裡悶得透不過氣。那種煩躁像潮水一樣從胃部往上翻湧，帶著酸澀的、灼熱的溫度，燒得他口乾舌燥。
他害怕了。
這個念頭比煩躁更讓人難以忍受，可它就這麼赤裸裸地站在他面前，不容忽視。
他害怕失去她……
不，他甚至談不上“失去”，因為他從來沒有真正擁有過。她答應和他在一起的時候，他高興得整夜沒睡，以為那是命運終於肯垂青他一次。可是在一起之後他才慢慢發現，她的人在他身邊，心卻始終隔著一層玻璃。他能看見，能靠近，能聽到她的聲音，但伸出手去，觸到的永遠是冰涼的、透明的屏障。
恐懼像一群螞蟻，在他的理智上啃出一個又一個細小的洞。
他側過臉，又看了她一眼。
羅藍藍還是那個姿勢，夜風吹起她耳邊的碎髮，幾縷髮絲拂過她的唇角和下頜，她渾然不覺。
她的睫毛微微垂著，眼底有一層薄薄的水光，不是在哭，但離哭仿若只差一個念頭的距離。
顧閔突然踩了一腳剎車，車速猛地降了一下，隨即又恢復正常。
羅藍藍的身體微微前傾了一下，但她只是眨了眨眼，甚至沒有轉頭看他。
她連問一句“怎麼了”都沒有。
那根針變成了刀。
顧閔的下頜繃緊了，咬肌在面板下微微鼓動。他覺得自己像一顆被慢慢擰緊的螺絲，每一圈都讓他更深地陷入某種無法掙脫的困境。他知道自己應該轉過頭去，好好開車，把她安全送到家，然後像往常一樣說一句“早點休息”，把所有的情緒吞進肚子裡。
他應該剋制。
他一直在剋制。
飛車駛入斜陽區別墅群所在的林蔭道，路燈變得稀疏，車廂內的光線暗下來。羅藍藍的臉隱沒在陰影裡，只有側臉的輪廓被遠處的車燈偶爾照亮，像一幅忽明忽暗的剪影。
她還是那麼美。美得讓他心疼，讓他絕望，讓他想把她藏起來，藏到誰都找不到的地方。
“顧閔。”她突然開口，聲音平靜，卻是她認真思考過後下的極大決定。
“嗯？”
“我有話想跟你說。”
顧閔的笑容凝了一瞬。他大約是察覺到了甚麼，那雙眼睛裡飛快地閃過一絲慌亂。
他用妥帖的微笑掩蓋自己的恐懼與不安：“太晚了，明天再說吧。你不是說明天要去藍家？我早點來接你。”
“顧閔。”她沒有順著他的話往下走，而是深吸一口氣，把接下來幾個字說得很清楚，“我們分手吧。”
他鬆開方向盤，飛車減速，自動駕駛開啟。
車裡安靜下來。遠處有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近處只有兩個人的呼吸。
顧閔的嘴唇動了一下，那聲“不”還沒有成形，羅藍藍就抬手製止了他。
“我和你在一起，不是因為喜歡你，你其實知道的，對不對？”她的聲音輕輕的，卻異常清晰，“你那麼聰明，那麼敏感，怎麼會感覺不到……”
顧閔攥緊了暗處的拳頭，聲音有些啞，“嵐嵐，我不需要你一開始就喜歡我。感情是可以慢慢培養的，我們才在一起多久——”
“我以為我可以。”她的目光平靜地落在他臉上，沒有躲避，沒有閃爍，“我答應和你在一起的時候，我以為只要我足夠努力，足夠認真地和你相處，我就能……就能把那些不該有的念頭壓下去，變成一個正常的、可以好好戀愛的人。顧閔，從一開始我就錯了，我不能讓這個錯誤越陷越深。”
良久的寂靜沉默後。
“是因為他嗎？”顧閔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羅藍藍沒有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最誠實的回答。
顧閔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他轉過頭，望向車窗外那棟漆黑的別墅，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那個他最不想知道的答案正在一步一步接近……
她微微垂了一下眼，像是在整理思緒，然後重新抬起眼看他，目光坦然得近乎殘忍。
顧閔的眼睛裡有甚麼東西在一點一點地碎裂。那種碎裂是無聲的，甚至是沒有表情的，他只是安靜地聽著，安靜地讓那些話像刀子一樣，一刀一刀地落在自己身上。
“你不欠我任何解釋。”顧閔終於開口，聲音低得幾乎要被夜風吹散，“藍藍，如果你覺得累了，我們可以——”
羅藍藍搖了搖頭，語氣依舊溫和，卻愈發堅定，“你值得一個真心喜歡你的人，一個看到你會心跳加速、想到你會嘴角上揚的人。我給不了你這些。我給不了你那種感情，顧閔。這不是時間能解決的問題，這是我心裡根本就沒有那個位置。”
顧閔的手垂在身側，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攥緊又鬆開，像是在反覆確認自己還握得住甚麼。但他的掌心裡甚麼都沒有了。
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他重新看向她，眼睛裡有甚麼東西碎了，但笑容還勉強掛在臉上，像一張被雨打溼的紙，“今天太晚了。你累了，我也累了。我們不要說這些，好嗎？”
“顧閔……”
飛車在斜陽區別墅鐵藝門前降落，引擎的低鳴像一聲嘆息，漸漸歸於沉寂。
“到了。”顧閔覺得車內窒息得可怕，他快喘不上氣了，他不耐羅藍藍繼續說下去，推開車門快步下車，然後繞過車頭，走到副駕駛那一側。車門被從外面拉開，夜風裹著草木的涼意湧進來，吹散了一車窒息的沉默。
顧閔微微彎腰，向她伸出手。
那隻手骨節分明，修長而有力，掌心朝上，安安靜靜地等在那裡。像以往的每一次一樣耐心，一樣溫柔，一樣……讓羅藍藍心裡泛起細密的愧疚。
她沒有把手遞過去。
顧閔的手懸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後他輕輕笑了一下，以為她沒看見，主動去握她的手腕。羅藍藍卻在這時自己下了車，腳尖落在石板路上，整個人站定在車門外，與他之間隔了不到半步的距離。
夜風吹起她耳邊的碎髮。她抬起頭，望著顧閔的眼睛：“我們……”
“明天。”他抬起手，制止了她繼續往下說，“明天我會早點來接你，送你去藍家。有甚麼話……等你從藍家回來再說。”他頓了頓，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也許到時候你就改變主意了。”
羅藍藍張了張嘴，想告訴他不會改變的，她已經想得很清楚了。
但看到他眼底那層薄薄的水光和近乎祈求的神情，她忽然甚麼都說不出來了。
拒絕一個人需要勇氣。而看著一個人被拒絕後還拼命假裝沒事，需要更大的殘忍。
她不忍心了。
“那你……路上小心。”她最終只說了這一句。
“嵐嵐。”顧閔叫住她。
她回過頭。
不料下一秒，顧閔一手環在她的肩側，一手撫在她的臉頰，落下一個短暫的吻。
這個吻短得像一個念頭，一個嘆息，一次心臟的收縮。但在這兩三秒裡，顧閔把所有說不出口的話都壓進了這個吻裡。
他鬆開手，扯出一個笑，眼眶已經泛紅，聲音卻故作輕鬆：“明天我來接你，七點。別睡過頭。”音落，不敢再看羅藍藍一眼，轉身朝車門走去。
在他轉頭的瞬間羅藍藍清楚看到顧閔的眼角懸掛著隱忍易碎的淚珠。
尾燈的紅光在夜色裡拖出兩條倉皇的弧線，像一個人落荒而逃時被風扯亂的衣角。那輛車越開越快，引擎的轟鳴聲漸漸遠去，最後消失在小路的盡頭。
羅藍藍慢慢轉過身，推開別墅的院門。鐵藝的門軸發出細微的吱呀聲，在空蕩蕩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她站在玄關裡，沒有開燈。
黑暗中，她靠著牆壁，慢慢滑坐下來。樓下安安靜靜的，樓上也安安靜靜的。
整棟房子像一個巨大的空殼，只有她的呼吸聲在裡面迴盪。
他還沒有回來麼？
極大的疲倦感席捲全身，眼裡悄悄泛起乏力而無助的水花，模糊的視線裡在這時闖進一束暖黃的光。
羅藍藍用力擦了一把眼睛，是廚房！
她起身向光源處跑去。
原來是布滷正在廚房捯飭著甚麼。
她失落地垂下眼簾，但很快重拾心情，抿起落下去的嘴角，走進廚房，對布滷笑道：“這麼晚了，在忙甚麼？”
布滷轉身抬起一碗粉色冰激淋，說：“少爺昨晚做的，他本來想在今晚給藍藍小姐一個驚喜，但……”
不待布滷說完，羅藍藍接過冰激淋連忙問道：“他還沒回來嗎？”
“少爺只說這是道歉禮，還望藍藍小姐不要為昨晚的事生氣。”
羅藍藍用勺子舀一口軟糯的冰激淋放進嘴裡，默默道：“是我喜歡的鹹口麻薯味。”
“少爺昨天忙活了一晚，布滷吃了不下二十杯殘次品。”說著委屈起來，指著藏在池槽深處一堆碗碟嘆了口氣。
羅藍藍手裡那碗被裝點得很是精緻的冰激凌仿若精巧的易碎品，她望著堆積如山的碗碟，鼻尖有些泛酸。
“少爺自小是不喜歡擺弄鍋碗瓢盆的，但這段時間我從未見少爺如此認真對待一件事，甚至覺得這些已經成為了少爺的喜好。”布滷見她狀態不對，繼續道，“昨晚少爺做成後很是開心，還說很期待今晚看見藍藍小姐吃上一口的樣子，可惜……”
羅藍藍吸了吸鼻子，緩緩道：“他甚麼時候回來？”
“這……”
見布滷神情遲疑，羅藍藍垂眸點點頭，一副明白了的樣子。
連布滷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和誰在一起，甚麼時候回來……她心下突然有了少見的慌亂焦慮，只好捧著冰激凌驀地轉身，聲音有些沙啞：“我先回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