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公平交易
這幾日,南喆循著記下的地址,已經來張隆住的地方踩點數次了。
那是個很偏僻且魚龍混雜的地方,離當年母親出事的巷子不遠,南喆戴著黑色鴨舌帽,裹著黑色大棉襖,戴著口罩,像一尊遊離於人群之外的黑色幽靈一樣,隱蔽在各種陰暗的角落,可那雙鷹隼般陰鷙的眸子,永遠都在死盯著張隆的動向。
而這短短的幾日,南喆也親眼見證了,他的這個親生父親,是有多麼的壞,年近半百的人,劣根性不除,活著也是一種對社會的危害。
時間就像南喆抽的煙,短短的一根,卻燃燒的極快,不知不覺,已經是三月末了,距離那場大火,已經過去三個月了。
南喆也在張隆家踩點,觀望了他兩個多星期的時間。
而這一切,張隆都毫無察覺,只有南喆一個人,在暗處盯著張隆的一舉一動,躲藏在無盡的黑暗裡,南喆看向張隆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個死人。
而南喆的心中,也在醞釀著一場沒有退路的報復。
天色暗了下來,南喆躺在骯髒破舊的旅館床上,照例拿出了他的手機,看了一眼再也沒有亮過的監控軟體,一陣微小的、細不可查的失望在心中蔓延,隨後又被一股決絕取代,他再次熟練的開啟相簿,盯著檀羲的那張睡顏發呆。
照片光線暗淡,模糊不清,可南喆就是能清晰的回憶起當時的每一個場景,就連檀羲的呼吸頻率都像是烙印在了他的心上一樣,清晰的如在耳畔。
每一絲每一毫的美好,都在南喆的心中重現了無數次,甚至他每天晚上睡覺,都要把那段記憶拿出來反覆品味才能讓自己睡上幾個小時。
失去檀羲的日子裡,南喆活的像個鬼一樣。
而遠在千里之外的檀羲,也過的不人不鬼。
“爸,你放我出去吧。”檀羲仰起一張蒼白的臉,對著屋內牆角的高畫質攝像頭,苦苦哀求。
卻得不到半點回應。
檀羲有些煩躁的拿起水杯,狠狠砸向牆角的攝像頭。
不到一分鐘,一群保鏢便拿著新的攝像頭走了進來,熟練的安裝起來。
這是檀羲砸壞的第七個攝像頭,大家都習以為常,每個人都有條不紊的做著自己的事。
四個保鏢守著門口,三個保鏢在更換攝像頭。
檀羲面對著嚴防死守的保鏢,憤怒又無力的怒吼著。
“滾,滾啊,滾出去!”
但這群面無表情的黑衣人,沒有一個人聽他的。
他爸的命令很簡單,不准他出去惹事,在這裡好好接受治療,忘掉那些他不願提及的往事。
在心理醫生的強制治療下,檀羲一點也不配合,他的狂躁和焦慮沒有緩解半分,甚至隱隱有加重的跡象。
檀羲父親檀嶽民一直不敢深入調查檀羲這段時間經歷過甚麼,從檀羲的嘴裡更是問不出一點,檀嶽民心裡的焦灼愈來愈深,心裡那點不好的猜想也越來越重。
最頂尖的心理醫生,檀嶽民已經為檀羲換過三波了,但檀羲仍然不願意配合。
檀羲眼神空洞的躺在床上,憤怒的發洩讓他很快筋疲力竭,他木呆呆的看著保鏢們魚貫而出,沒有光彩的眼神也隨之黯淡下去。
南喆被他害死的訊息,不辨真假但卻讓他寢食難安,每每想起來都是一陣痛徹心扉,不管檀羲如何催眠自己,可南喆的失蹤,依然讓他不安。
他不信自己害死了南喆,可三個月了,南喆卻從來沒有來找過自己。
如果南喆這種偏執狂還活著,怎麼可能不來找他?
越想越怕,越想越內疚,窒息的恐懼讓檀羲喘不過氣來,每天心理醫生的催眠和治療,只會讓他內心最恐懼的事情一遍一遍回演,讓他本就支離破碎、惶恐不安的心臟更加痛苦無助。
而無意識的痛苦,讓檀羲開始了一些自殘行為,疼痛在他身上體現,能讓他短暫的放下心裡綿密無依的痛苦。
醫療團隊將這些事上報給檀嶽民之後,迎接他們的,是檀嶽民的暴怒和呵斥。
診療會診室裡一片狼藉,檀嶽民倒在沙發裡,氣喘吁吁,一群白大褂噤若寒蟬。
‘叩叩’
一聲清脆的敲門聲響起,檀嶽民應了聲,他的貼身助理走了進來。
“董事長,秦家那邊又來人了。”
檀嶽民眉頭一皺,有些不悅:“怎麼找到大宅了?”
這裡是檀宮,檀家的大宅,這裡從不接待商務上的拜訪,這裡是檀嶽民和檀羲的家,不是工作的場所,所以聽到秦家人來了這裡,檀嶽民第一反應便是不悅和一絲煩躁。
秦家一家從政,秦老爺子更是開國元勳,如今正值換屆,秦家長子秦政是候選人之一,也是最有競爭實力的一員。
“來的是誰?”檀嶽民問道。
“秦家的小兒子。”
為了拉攏檀家,秦家對他們示好無數,如今大選將近,各方勢力更是蠢蠢欲動,檀家一直保持中立不站隊的態度,可身處漩渦裡的龐大財團,卻沒法獨善其身。
檀嶽民不想摻合進換屆選舉中,一招棋錯,那是滿盤皆輸,檀羲還在生病,他賭不起。
檀嶽民站起來,蒼老的臉色閃過一絲狠戾:“我去打發走他。”
客廳裡的波雲詭譎,檀羲一概不知,他的房間在主宅側翼,三層的連棟別墅,連線著主樓。
他的活動空間很大,可他卻走不出這三層別墅,門口有七個保鏢不分晝夜的守著。
監控安好了,檀羲的自由再次受限。他都被關了兩個多星期了,他父親還是不放他離開。
他呆呆的看著華麗的天花板,思緒不知不覺又回到了那棟破舊的小屋。
在那裡,是冷的,但會有南喆給他暖腳,會有南喆給他燒熱水洗手洗臉,受限制的自由,換來的是南喆無微不至的照顧。
肩膀上的圓形傷疤,時時刻刻在提醒著,那一切都是真的,不是他臆想出來的。
檀羲拿出偷藏的半截孔雀頭顱,失神的看著。
他從來沒有過這種感情,會對一個人患得患失,會因為一個傷害過他的人牽腸掛肚,南喆的一顰一笑,在他的世界裡,便是永不凋謝的孔羽。
標本處理的很好,檀羲近距離觀察著孔雀的眼睛,南喆說他的眼睛比孔雀的眼睛還要漂亮,他愣愣的摸著自己的眼睛,轉過頭去,在巨大的穿衣鏡前裡,看到的只有一雙暗淡無光的空洞眼睛。
怎麼不漂亮了?
檀羲疑惑的想。
不知道過去了多久,他好像感知不到了飢餓和乾渴,就連活著都是一種得過且過的狀態,就像行屍走肉一樣。
南喆的離去,彷彿帶走了檀羲最後一點人氣。
“羲羲。”
門口傳來響動,檀嶽民走了進來。
檀羲怏怏的起身,撩開眼皮看了他父親一眼,一句話也沒說。
檀嶽民也沒有在乎檀羲的態度,他的手裡握著一塊黑色的東西,距離有些遠,檀羲沒看清是甚麼。
檀嶽民站在玄關,靜靜地看著自己頹廢且沒有生氣的兒子,長長的嘆了口氣,他走近兩步,把手裡的東西遞給檀羲。
“你被救回來時,口袋裡的手機,我一直沒給你,是因為手機摔壞了,最近剛修好,我尊重你的隱私,甚麼都沒有看。”
檀嶽民的話音剛落,檀羲就像是重新被注入了活力,猛地起身,眼睛直勾勾的盯著檀嶽民手上的黑色手機。
原來,他的手機還在,那裡面,有南喆的聯絡方式!
“爸爸,給我。”檀羲急切地撲過去,想從他父親手裡把手機拿過來。
檀嶽民手一躲,面色冷了下來,他和檀羲談條件:“手機可以給你,醫生說你有自殘的意向,我的條件是,手機給你,但你要積極配合醫生的治療,早點好起來。不準有其他極端念頭!”
一說到這裡,檀羲就不由自主的煩躁起來,他抓著頭髮,不耐煩道:“父親,我根本就沒有病。”
檀嶽民卻不為所動,他擰著眉說:“我只相信醫生的判斷。”
檀羲也知道自己的精神狀態很差,但他不覺得自己是生病了,他只是有些焦慮,對於生死不知的南喆,他滿是愧疚,他沒有生病,只要找到南喆,只要南喆還活著,他就會恢復正常,他就又是那個高高在上的檀家少爺,天不怕地不怕的檀羲。
“爸爸,甚麼時候放我離開?”
檀嶽民看著檀羲期待的眼神,頓了頓,才有些不近人情道:“從現在開始,我不會再限制你的自由,你可以外出,但要給我老老實實在企業裡學習,慢慢接手檀氏,一天24小時讓保鏢們跟著,醫生提出的治療方案 你不準再抗拒敷衍,還有,告訴我。”
檀嶽民的聲音突然變得低沉冷酷起來,“在你失蹤的這三個月裡,那棟燒燬的房子裡,你有沒有做違法的事。”
“違法的事?”檀羲皺眉,被綁架算違法的事嗎?但他是受害者。
檀羲搖頭,他不能把南喆供出來,那三個月的經歷,若是被他父親知道一絲一毫,那南喆的下場只有坐牢。
“沒有最好。”
檀嶽民放下心來,把手機給了檀羲。
檀羲雖然驕縱,但他不會說謊,懸在檀嶽民心裡的大石頭終於落了地,今天和秦家人的談話,讓他意識到,如今H市幾大財團,都陸陸續續或自願或逼迫的站了隊,千千萬萬雙眼睛盯著他們,檀嶽民的軟肋只有檀羲一個,一味的關著他,終究不是個辦法,他必須利用一切能利用的,保護好檀羲。
秦家為了拉攏他,竟把手伸到了檀羲頭上,他們順著自己的調查,也查到了那座房子,秦家向他保證,無論檀羲做過甚麼,他們可以保檀羲平安,條件自然是檀嶽民支援秦家。
有了秦家的保證,檀嶽民心裡也有了主意。
這是一場合理的利益交換,他付出錢,他兒子得到保護。
很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