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可悲可笑
這幾日無事的時候,南喆就在鎮子上轉悠,他靠著自己半真似假的身世,在鎮子上游走,藉機詢問著歌舞廳的訊息,想要找到那幾個禽獸。
可人海茫茫,他甚至連個名字,連個年齡都不知道,想找到人談何容易。
南喆抽著煙,靜靜地凝視著遠處的夕陽。
一種落寞的美,餘暉消失,隨之而來的,是抹不去的黑暗。
南喆就坐在一顆枯樹下,從黃昏坐到夜幕。
“叮--叮--”
放在口袋裡的手機突兀的響起,南喆抽菸的手一頓,心頭湧起一點希望。
這個手機號碼是他來到這裡新辦的,不記名那種,原來的手機卡被他扔了,除了派出所的民警,應該沒有人會給他打電話了。
南喆接起電話,被冷風和煙燻過得嗓子沙啞難聽,他咳了兩下喂了一聲。
“孩子,孩子,還記得我嗎,我是平埠鎮派出所的老張啊。”那頭的聲音帶著顯而易見的驚喜。
南喆頓了頓,心臟開始不受控的跳動起來,他按捺住心裡的激動,回道:“記得,張警官。”
張警官哈哈大笑,好一會才停下:“DNA庫裡比對上了,比對上了。”
張警官說他把南喆的DNA 樣本送到了市裡,好幾天才出結果,有了結果,他立馬聯絡了南喆。
“真的?”南喆的聲音不由自主的提高,陰鬱的面色終於緩和了幾分,“那我現在過去。”
“來吧,來吧,我今晚上正好加班。”
南喆結束通話電話,站起身跺了跺發麻的雙腳,立馬朝著派出所的方向跑去。
一路上心臟都在快速跳動,南喆手心全是汗,他有些迫不及待。
很快,派出所破舊的大門出現在視線裡,南喆大步跨上臺階,推門走了進去。
“張警官,我來了。”
民警老張坐在電腦後,一看到南喆立馬笑了起來,嘴裡不住地念叨:“孩子,你運氣好啊,額……”說到這裡,又覺得有些不妥,話音頓住,表情有些不自然。
南喆自然是注意到了老張的反常,烏黑的眉毛皺了起來,有些擔憂的問道:“怎麼了,是出甚麼差錯了嗎?”
老張搖搖頭,張了張嘴,還是把實話說了出來。
“我們之所以能這麼快匹配上你的DNA,是因為你父親的DNA,早就被我們採集了。”
南喆稍加思索,便明白了,能登記DNA的,除了特殊人員,那就是犯罪人員,所以他這個畜生親爹,看來當年不止犯了一次事。
老張看著南喆面無表情,繼續說道:“你親生父親,因為搶劫致人殘疾,坐了十年牢,今年夏天剛放出來,這是他的姓名、地址,對於出獄人員,我們會定期進行思想教育,所以他的住址我們這裡有。”
派出所的燈光很亮,但電腦是那種老款的電腦,螢幕發著藍幽幽的光,南喆站在燈下,亮慘慘的光卻半點照不進那雙漆黑如濃墨般的眸子裡,他死死盯著螢幕,將上面那個男人的照片和名字牢牢記下。
張隆,46歲,本地人。
這是他的親生父親,但也是個畜生,更是造成他痛苦一生的源泉。
若是沒有這個畜生,他就不用出生,他的母親也就不用痛苦,更不用生下他這個孽種,說不定也不會得病,更不會自殺。
也許他的母親會和南振幸福一生,過得快快樂樂。
可惜,這一切的幸福,都被這個畜生給毀了。
內心翻湧的烈火燃燒著南喆那雙漆黑的眸子,殺氣熊熊燃燒著,他這一生只有兩個人對他最為重要,一個是母親,一個是檀羲。
他害的母親鬱郁不得終,一生都在痛苦裡掙扎,他害的檀羲差點被大火燒死,讓本就是心理陰影的大火再一次燃起,他的母親他拯救不了,好在救下了檀羲,那麼只要解決掉他這個畜生親爹,那這個世上,於他,就再也沒有了罪孽。
母親生他養他,還給了他第二次生命,即使對他只有一點點溫暖,他也很知足了,那造成一切的痛苦根源,就由他來徹底解決,最好不過。
“孩子,孩子?”
民警老張的聲音將南喆從混沌的殺意裡掙脫出來,他眨了眨眼,壓下內心的暴虐,一秒鐘又恢復成了那個人畜無害的尋親少年。
南喆詢問:“怎麼了,張警官?”
老張的臉上隱約帶著同情,他拍了拍南喆的肩膀,語重心長道:“拿到結果的第一時間我就通知了你,看得出來,你也是個不容易的孩子,你那個爹,我有印象,怎麼說呢,不是個好相處的,我還沒有通知他,他出獄後過得渾渾噩噩,我怕他,怕他……”
後面的話張警官沒說,但南喆大概也能猜到,張警官心善,怕那個剛出獄的爛人,訛上他,讓他養老。但南喆不擔心這個,他登記在派出所的資訊都是假的,就連手機號也是短暫使用的,而且那個畜生,也不一定有命能訛到他。
“沒聽說過他有個兒子,他現在過得窮困潦倒。”張警官不忍再說,好好的孩子來尋親,結果自己的親爹卻是個這樣的爛人,讓誰看了不唏噓。
南喆點點頭,真誠道謝:“謝謝您,您幫了我大忙了,我自己去找他就行,遠遠地看看。”
張警官一聽這話,立馬又把憂慮拋掉了,他拍著南喆的後背,咧著嘴誇他:“好小子,是個有主意的人。我這麼做,其實不怎麼合規,但看你是個好孩子,老張我啊,願意幫你。”
暴虐嗜殺的心在老張一句話下,奇異的平靜了下來,兩個多月以來,南喆第一次笑了。
他笑著問老張:“張警官,為甚麼說我是好孩子?人們不都說,隨根,有些人骨子裡就帶著壞。我那個親爹是個那樣的人,我能是好人嗎?”
一句話把老張給問啞了,他支吾半天,愣是沒說出點甚麼來。
南喆笑了笑,還是由衷的感謝在陌生的偏遠鄉鎮,有個人願意相信他是個好人。
南喆揮揮手,轉身準備離開派出所。
就在這時,老張的聲音從背後傳了過來,他的聲音滄桑卻渾厚,字字句句都滿是人生閱歷,他說:“我老張,當了一輩子民警,看過形形色色的人,你這個孩子,身上有股狠勁,但又不是那種亡命徒的狠勁,那是一種對自己的狠,我也見過很多被丟了的孩子來找家,可能找到的寥寥無幾,有些時候,活在這個世上,要看開些,誰能不遇著幾個坎兒呢,看開些,也就過去了,除了生死,都是小事。你要是有家人,有愛人,看到你這麼落魄,這麼滄桑,一定會難過的。原生家庭是甚麼樣的,你決定不了,原生家庭的錯,也不該你來承受,別讓所謂的親情束縛住,你得自己拿主意,未來的日子是你自己的,你得自己想明白。”
南喆一隻腳已經踏出了派出所的大門,今晚上天色不錯,風不大,月亮卻很圓很亮,南喆抬頭看著月亮,發散的思維不自覺聯想到從前,想起被檀羲灌醉後,檀羲踩斷他一隻手的夜晚。
月亮也是這麼圓,這麼大,他以為檀羲是個徹徹底底的壞種,可他卻從衣服口袋裡捏出肉乾喂貓。
一個人的善與惡,果然不能簡單的去評判。
在人的世界,檀羲壞的沒邊,在貓的世界,檀羲又是帶著食物飼餵他們,替他們趕跑惡狗的好人。
南喆嘴角揚起一個懷念的弧度,他搖搖頭,老張的那些話觸到了他的心底,激起了一點他對於美好的回憶。
結果回憶裡,全是檀羲。
“謝謝張警官,我啊,從來就沒有親人,愛人,沒人會為我難過的。”
也許陳影會,但陳影是他的妹妹,也是個爽朗灑脫的人,早在兩人把話說開後,陳影對他的感情,就只剩下了友情。
愛情……他更沒有。
南喆說完,徹底走進了黑暗裡,派出所的玻璃大門緩緩閉合,也將南喆的身影,壓縮成了黑暗的一片。
老張坐在燈下,也不知道在想些甚麼,半晌後嘆了口氣。
沒人知道這孩子是甚麼來歷,也沒人知道他來尋親是為了甚麼,老張直覺上這孩子可能會做些不可挽回的壞事,幾句勸慰下,只希望是他多心了。
有了照片、姓名、地址和電話,南喆反而不急了,他從一開始就不急,本就沒報多大希望,如今真的找到了,反而還讓他有些不真實感。
他現在無比的思念檀羲,那三個月的形影不離,到最後真正離不開的原來是他這個綁架犯。
甚麼狗屁的寵物馴養計劃,到頭來,真正被馴化的,只有他這個飼主罷了。
孤獨的影子在夜色下被拉的很長,野貓野狗都躲起來過冬,這個點還在街上流浪的,除了無家可歸的,就是沒有來處的。
南喆兩樣都佔了。
口袋裡的手機已經被他捂得滾燙了,那張藏在加密文件夾裡的照片,被他反覆看了成千上萬次,每一次想到檀羲曾經在他懷裡安然入眠,他都能全身心的體會到甚麼叫幸福。
可惜,他明白的太晚,人已經不在他懷裡了,他才明白,那種複雜的感情。
叫,愛情。
可笑,綁匪愛上了人質。
可悲,飼主愛上了玩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