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風雨欲來
檀家派出去浩浩蕩蕩的車隊,一直到天黑才找到少爺。
呼嘯的冷風裡,檀羲趴在他媽媽的墓碑前,不知道是昏迷了還是睡著了。
^
年近五十的檀父,紅著一雙眼睛,面無表情的走到檀羲身邊。
許是嘈雜的人聲吵醒了檀羲,他掙扎著睜開眼,還沒看清來人是誰,裹挾著雷霆之力的一巴掌,就重重的打在了他的臉上。
“爸……”
嘴角緩緩溢位的鮮血在檀羲蒼白的面容上格外刺目,檀羲忍過那陣陣的眩暈,才看清來人是誰。
“檀羲,我縱容你,但這不是你放肆的理由,你媽媽救下你這條命,不是讓你糟蹋的。”檀父怒不可遏,即使他看到了檀羲此刻的脆弱,但他還是忍不住在他的髮妻墓前發火了。
檀羲衣著單薄,整張臉都早已凍的面無人色,拖鞋跑丟了一隻,青紫斑痕在髒汙的腳上無比明顯,沒穿拖鞋的那隻腳,早已腫脹不堪。
檀父氣急敗壞,卻在甩下一巴掌後,立馬把自己的外套搭在了檀羲身上,將他緊緊捂住。
檀羲恍若未聞,他抱著媽媽的墓碑,嗓音嘶啞:“爸,我又害死了一個人……我是不是個禍害?我是不是不該活著?媽媽不該救我的,他也不該救我的,都是我的錯……”
一群黑衣人站在遠處肅穆的警惕著周圍,點點雨絲又開始飄揚了。
檀父心裡又氣又痛,這還是他第一次看到他那個桀驁不馴的孩子說出一句‘我錯了’。
天不怕地不怕的檀羲,在他的縱容下,整個H市無人敢惹,他對這個孩子的複雜心情讓他又愛又恨,恨檀羲害死了他最愛的女人,愛檀羲是因為那是他的孩子。
天下哪有父母不愛自己的孩子。
檀父短短數月便染上白霜的鬢髮在冷風裡揚起,他嘆了口氣,伸手抹了把臉,藏起了泛紅的雙眼。
“跟我回家。”
檀羲搖搖頭,執拗的趴在媽媽墓前,就像個依賴媽媽的小孩,半點不肯讓步,“我不走,我還有好多話要和媽媽說。”
檀父緩緩蹲下身,半跪在地上,對著他唯一的兒子勸慰道:“這不是你的錯,羲羲,那是你媽媽的選擇,她愛你,所以願意為你去死。”他看著妻子的墓,內心的悲涼痛苦還有對檀羲的內疚,像是洪水一樣,快要將他溺斃。
而檀父的這句話就像一柄鋼針,毫無預兆的穿透了檀羲的腦海,他猛地一震,茫然地看著面前他父親偉岸卻略帶蒼老的臉龐,被他刻意忽略的事實隨著父親安慰的話再一次出現在他的腦海。
媽媽愛我,所以救我,那南喆呢?他是不是,也愛我?
混沌的大腦一陣陣發暈,被過度消耗的身體也在發出抗議,無數亂七八糟的思緒闖進他的腦海,讓他根本無法消化。
他直愣愣的,在檀父驚詫的目光下,昏了過去。
等到檀羲再次醒來,已經是第二天了。
腳上纏滿了繃帶,整個房間溫暖如春,他迷濛的睜開眼睛,映入眼簾的是無比熟悉的房間佈局。
那是他在檀家老宅檀宮的房間。
只他的一個房間,就比南喆那個平房還要大了。
熟悉的一切讓檀羲恍如隔世,他有些分不清夢境和現實,更分不清和南喆朝夕相處的那段時間,到底是臆想的還是真實發生的。
“南喆……南喆?”檀羲下意識的開口,叫的是南喆的名字。
門外有人守著,聽到檀羲的聲音,立馬有人推門進來。
“少爺,您醒了。”
是一直照顧檀羲的女僕,通紅的眼睛在看到檀羲清醒的那刻綻放了激動的光。
檀羲抿了抿唇,推開攙扶他的手,徑直下床。
“少爺,醫生說您還不能下床,您的雙腳受傷嚴重,又被凍到,要靜養的。”女僕驚呼一聲,立馬扶住檀羲搖搖晃晃的身子,將他重新扶回了床上。
檀羲身體虛弱,力氣不足,卻還是執拗的想要下床往門外走。
“放開我,我要去找人。”
檀羲不相信南喆就那麼死了,除非他看到南喆的屍體,就算兩個月的時間過去了,那他也必須掘開南喆的墓,挖出裡面的棺材,開啟看看躺在裡面的人到底是不是他南喆!
如果不是,天南海北,他都要找到他。
憑甚麼南喆招惹了他就可以全身而退,憑甚麼南喆說不見他就不見他,憑甚麼南喆將他吃幹抹淨然後丟下他不管,憑甚麼南喆要從火海里把自己救出來!
明明是自己不小心造成的大火,憑甚麼南喆要冒著生命危險去救他!
他必須找到南喆,問個清楚,問個明白。
眼看著自己招架不住,女僕無奈的向站在門口的保鏢示意,不一會進來了三個保鏢,畢恭畢敬的把檀羲送回了床上,但不讓他離開這個房間的意圖,卻非常明顯。
“你們要幹甚麼?軟禁我?!”
在南喆面前是小貓的檀羲,在外人面前可是實打實的暴君,他眼睛一橫,就算身體病弱,可氣勢半點不弱,凌厲的眼神將三個保鏢壓得不敢和他直視。
“少爺見諒,是老爺吩咐的,在您傷好之前,不能出去。”
檀羲還想硬闖,可他怎麼會是訓練有素的保鏢對手,他崩潰的怒吼:“滾,都給我滾!”
一群人魚貫而出,很快,偌大的房間,就只有檀羲一個人了。
他狠狠地喘著粗氣,接連幾次的受傷、受驚、心神不寧、大悲大痛讓他的情緒極其不穩定,他在人前掩飾了那麼多年的狂躁易怒,好不容易在南喆身邊平穩下來,可隨著南喆悄無聲息的離開,又再次像決堤得壩口,堵也堵不住。
檀羲狠狠咬著自己的手指,那是他在南喆離開的時候緩解焦慮的行為,如今卻成了他的一種寄託。
如果南喆沒死的話,他會去哪裡,他還能去哪裡?他沒爹沒媽,更沒有家,他能去哪裡?他說那間隱蔽在楓樹林裡的房子是他的家,那現在呢?房子燒燬了,人也不在了。
到底去哪裡找他,去哪裡找他?去哪裡找他啊!?
檀羲抓住自己的頭髮,瘋狂的撞擊著床頭,歐式大床極具彈性的軟包護住他的頭沒有造成傷害,可心裡的創傷卻無法消弭。
“他沒死,他絕對沒死,我要去找他,我要去找他。”檀羲喃喃著,整個人都像失了魂。
會客室裡,檀父坐在圓桌中央,滿眼都是心疼,周圍站了一圈的醫生,面面相覷,大氣都不敢喘。
“我兒子這到底是怎麼了?”檀父的聲音不大,卻在寬大的會客室裡,清晰可聞。
領頭的院長,沉思片刻後小心翼翼的開口回道:“董事長,看少爺的樣子,像是患有嚴重的分離性焦慮症,狂躁症,還伴隨有強烈的極端情緒,患者會在感知、記憶、情感、行為、自我覺察和對環境的意識等方面出現功能性分離現象。分離性障礙的發生與心理因素具有密切相關性,特別是應激性事件等精神刺激因素,現在重要的是找到病因。”
檀父握拳狠狠砸在桌子上,周圍立馬噤如寒蟬。
那套哄檀羲說不查的話,早就在檀羲一次次反常的舉動裡成了空話,檀父去查了檀羲這幾個月的行蹤,沒有去上學,自己辦了休學手續,隨後便不知蹤跡,在找到他,就是在醫院。
他查了全城監控,找到了那位送檀羲去醫院的好心人,又費了很大的功夫從好心人嘴裡找到了他描述的那個老伯,繼而找到了那個村子,又找到了那間房子。
那裡人跡罕至,房子四周包裹了阻燃材料,再加上大雪,火勢沒有蔓延就自己熄滅了,可那個房子他卻查不到是誰的,房主早就過世了,房子也沒有任何過戶手續和租賃合同,是個獨居的老人,不具備這些知識很正常,可線索卻由此中斷,只從老伯嘴裡知道了是個年輕小夥找到他向他求救的,小夥被燒傷的很嚴重,滿臉都是灰,他記不住那個人的臉,等他把檀羲救回來,小夥卻不見了蹤影。
這已經是兩個月前的調查結果了,這兩個月檀羲表現得也很乖巧,檀父自然放鬆了對他的看管,沒想到一著不慎,就讓他跑了出去,等再次找到人,卻是個崩潰痛苦的兒子。
檀羲閉口不言,無論怎麼勸他,都不說這段時間的經歷,檀父兀自心慌,只怕檀羲在那種荒無人煙的地方,做甚麼違法的事,故此也不敢大肆調查。
如今局勢更加危機,李家對檀家的逼迫已經擺在了明面上,就連周家都投靠了李家,而林家則投靠了秦家,動盪不安的局勢,檀家即使再有錢,在H市再有權勢,那也比不了權勢頂尖的政客,檀家在風雨飄搖中,憑著百年基業仍然站在中立的位置上,此刻的檀家容不得半點醜聞錯處。
檀父一直周旋著,檀家百年基業不能毀在他的手裡,站隊這種事,一旦站錯那就是萬劫不復,檀家這段時間一直低調得很,絕不招惹任一方,只想明哲保身,把檀家乾乾淨淨的留給檀羲。
在這種節骨眼上,檀父更是沒法深入調查,生怕一個小意外,就被別人拿住錯處,逼著檀家站隊。
檀羲還小,若是捲到選舉的漩渦裡,必然不能全身而退。
檀父臉色深沉,憂慮的眸子難掩慈愛,透過攝像頭看著檀羲的一舉一動。
風雨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