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求你救他
承載著無數美好記憶的小屋，在頃刻間，被火焰包圍。
這是南喆返回後，看到的駭人一幕。
十幾分鍾前，他騎上腳踏車去買食材，剛走出樹林，心裡卻突然湧上一股不安，那股不安如影隨形，緊緊抓著他的心臟，讓他呼吸艱難，一向不信神佛的南喆平靜的等待那陣心悸結束，可他卻突然發現腳踏車鎖落下了。
不是甚麼重要東西，可有可無。
南喆無奈，心裡卻慢慢也平靜下來，果然是忘記了東西。
他猶豫片刻，內心卻在強烈的要求他回去。
他再不猶豫，立馬調頭，腳踏車騎行在蜿蜒的小路上，穿過那片光禿禿的楓樹林，眼前的一幕讓他根本無法思考。
他走時還歲月靜好的小屋，此時冒出滾滾黑煙，從外面看去，能看到火光。
大火，是檀羲最害怕的大火。
南喆腦海裡一片空白，他沒有任何猶豫，跳下腳踏車就往房子裡跑，匆忙間，手臂撞到腳踏車的鈴鐺，發出尖銳且刺耳的聲音，就像死亡的號角，聲聲催人。
南喆無法思考，焦灼恐懼的情緒化作奔跑的動力，他的心裡只有檀羲，這麼大的火，檀羲會不會受傷？
從來沒有如此的害怕過，從小天不怕地不怕，爛命一條的南喆，此刻怕到手抖，他滿腦子只剩下一件事可以思考了，那就是救檀羲。
救檀羲。
鐵門已經被炙烤的燙手，南喆沒有退縮，一腳踹開大門，裡面的景象讓他目眥欲裂。
檀羲生死不明的躺在地上，火焰已經順著地板，快要燒到檀羲身上了。
“羲羲——”
南喆猛地撲了過去，從身後抱住檀羲，用自己的高大身軀，將火焰隔開，敞開的大門送進了更多的風，火勢在風的鼓譟下有增大的趨勢，南喆心慌的抱不穩檀羲，白皙腳踝上刺目的鮮血，讓南喆想要發狂。
也許是感受到了熟悉的氣息，檀羲短暫的清醒了一瞬，濃煙嗆到了他的嗓子，嘶啞的聲音在燃燒的噼裡啪啦聲中低不可聞。
“南喆……南喆……疼，好疼，火，我怕……”
南喆震顫恐懼的心瞬間捕捉到那點微弱的聲音，他的心高高懸起，被撕扯的劇痛，他咬著牙吞下對自己的責怪，不斷地安撫著檀羲：“羲羲，別怕，我來了，羲羲。”
火舌舔舐著他的後背，他巋然不動，像一座山一樣將檀羲牢牢護在自己的懷裡，不讓恐怖的火焰碰到他一絲一毫。
檀羲很快又陷入昏迷，南喆也很快冷靜了下來，他從自己上衣口袋裡掏出鑰匙，給檀羲開鎖。
鐵鏈早就在火裡被燒的滾燙，檀羲腳踝上那一圈面板，已經發出了滲人的焦糊味，血肉模糊一片。
南喆心如刀割，他生生忍住後背灼燒的痛苦，把自己的手指墊到鐵鏈與面板貼合處，另一隻手快速且準確的開啟了鐵鏈。
檀羲親手禁錮住自己的鐵鏈，竟也成了唯一傷害到他的東西。
悔恨和後悔時時刻刻都在折磨著南喆，火場裡，更可怕的不是大火，而是自己給檀羲造成的傷害。
咔噠一聲，鐵鏈應聲墜地，南喆不敢多耽誤，打橫抱起檀羲，卻被後背的燒傷扯痛，後背的衣服被燒著了，劇烈的疼痛席捲全身，南喆咬著牙把檀羲死死護在懷裡，快速奔跑到外面，他把檀羲平放在地面上，才一臉冷汗的摔倒在地上，連續幾個滾，終於將後背的火撲滅。
整個後背早已被火焰燎的不忍直視，血肉模糊一片，黏連著衣服，南喆痛到爬不起來，可這裡還不夠安全，周圍全是高大的樹木，通往外面的路徑又窄又陡，救護車根本進不來。
旁邊的檀羲還在昏迷，他腳上的水泡和燙傷看起來很嚴重，還有一道長長的割裂口，正在流血。
鮮血從沒有意識的檀羲身上流出，鮮紅的刺目，卻讓南喆無比心痛，他對檀羲的懲治見血卻拿捏著分寸，可意外不會，意外會平等的吞噬掉每個人的生命，所以南喆怕了，他怕自己給檀羲帶來的意外，會要了檀羲的命。
手機在混亂中被摔壞了打不開，南喆無法撥打求救電話，這裡地處偏僻，等著被人發現的話不知道要等多久。
南喆的眼睛被冷汗蜇痛，寒冬臘月，天空也開始飄起了小雪，南喆看了眼灰暗的天空和簌簌落下的小雪，最後又看了一眼面前能通往村莊的小路，只要走到路口，運氣好的話就可以遇到人，到時候檀羲就有救了。
南喆咬著牙，手臂青筋根根暴起，他的十指插進地裡，慢慢爬到檀羲身邊，每一下用力，都會牽連到後背，火辣辣的燒傷和撕心裂肺的痛苦讓他無法抱著一個男人站起來，他的大臂也被燒到了，連帶著掌心，也都是被鐵鏈燙起的泡。
檀羲緊閉著眼，生死不知的躺在那裡，灰白的臉色還能看到極深的恐懼。
南喆強忍著劇烈的疼痛，雙手拖著檀羲，一步一步在鋒利的小石子路上爬。
手心的燙泡被磨破，後背的血在冰冷的落雪中失去溫度，緊緊凝固在破爛的衣服上，每動一下，都會帶來滅頂的極致痛苦，嘴角早已被牙齒咬爛，斑斑血痕沾染在暗紫的唇上，失血和冰冷讓他眼前陣陣眩暈，隨時都有陷入昏迷的危險中。
但他知道，自己不可以暈，他還揹負著檀羲的生命，他自己爛命一條，可檀羲不一樣，矜貴的大少爺怎麼可以被自己害死在這！
他拼了命的託著檀羲在地上爬，每爬一步，都是替檀羲求生的意識在迫他堅持。
他的傷比檀羲要重的多，普通人從火海里出來，早就昏迷，而南喆沒有，他慶幸自己平日裡熱愛鍛鍊，練出一身強健的體魄，可慶幸檀羲在他心裡的分量足夠重，重要到他能憑藉著那一點保護檀羲的意識，遮蔽掉身體的所有痛苦，僅憑著那股毅力麻木的驅動著他全身的血肉器官，去行走，去攀爬，去求生。
但他很快意識到，這是個痛苦且愚蠢的做法，他拖著失去意識的檀羲，根本爬不出這條小路。
南喆咬著牙，冷汗一滴一滴落下，他堅持著把檀羲拖到一處空曠地上，樹林離得遠，沒有可燃物，檀羲呆在這裡是安全的。
南喆閉了閉眼，體力的流失也帶走了他的生命力，失血加疼痛讓他隨時都有陷入昏迷的可能，他強撐著握住檀羲的手，在無知無覺的檀羲唇上印上一個輕吻，那麼珍惜，那麼繾綣，仿若訣別。
一滴清淚順著臉龐滑落在檀羲的嘴角，南喆直起身望向遠處，眼神裡帶著孤注一擲的壯烈。
“別怕，羲羲，一定會沒事的。”
輕輕地呢喃很快散進了風裡，他在檀羲耳邊說：“羲羲，別怕，我會帶你回家。”
南喆撐著一根樹枝，拼命站起來，最後望向檀羲的那一眼，帶著複雜和堅定，他杵著粗樹枝，一步一步蹣跚在鋪滿碎石子的小路上，只要走到小路盡頭，只要走到村子裡，就有人，羲羲就能得救。
他強撐著意識，不知道走了多久，他的後背麻木了，他的手臂麻木了，他的大腦也麻木了，他只記得一件事，那就是找到人救檀羲。
救檀羲……
救檀羲……
乍然開闊地視野讓他的大腦一陣陣眩暈，眼前模糊的人影讓他分不清是現實還是幻覺。
“哎呦，哎呦，這是怎麼了啊？”
陌生的驚呼聲就像雷達一樣響在南喆耳邊，他猛地抬頭，牽扯到後背的傷口，讓他狼狽摔倒在地上。
一個老漢連忙上前扶住，驚訝道：“這到底是怎麼了？”
“救人，救人……”
“救著呢，救著呢，我這就送你去醫院。”老漢有些面熟，是那天曾有過一面之緣的陌生人，期待著他大女兒回家的那位老人。
“不是救我！”南喆死死抓著老漢的手，艱難的指向自己的來路，破碎的聲音斷斷續續：“救他，那裡，有人。”
老漢一驚，“還有人？”
南喆已經沒有力氣回他的話了，他執拗的抓著老人的手，嘴裡喃喃著：“救他，求你，救他。”他跪在地上，鋒利的小石子扎進他的膝蓋，他卻一點也不覺得痛。
他強撐著一口氣跪在老人面前，只希望有人能去救救他的檀羲，天這麼冷，火那麼大，自己不在身邊，羲羲一定會害怕的。
“好好好”老漢連連答應，看著這年輕人執拗的眼神，也不廢話，把南喆交給身邊的小兒子，拔腿就向南喆指的路找了過去。
一顆心短暫的落了地，他強撐著問小孩：“有電話嗎？”
小孩點點頭，掏出他姐姐偷偷給他買的手機。
南喆靜靜的看了一眼樹林深處，來路早已被薄薄的積雪覆蓋，但還是能看清淺淺的腳印。
一定，一定可以找到羲羲的。
無數紛雜的思緒在他胸口激盪，南喆猶豫片刻，強烈的疼痛讓他幾乎無法思考，他憑著記憶，播出了電話，很快電話那頭被接通。
“喂？”
“陳影，你可以來接我一下嗎？地址在……”南喆話音剛落，便撐不住的跌倒在地，他強撐著撥出陳影的電話，卻逼著自己絕不能暈倒，而此時的他，卻也只有陳影一個人可以託付。
他還沒看到羲羲安全，他不能暈。
有他的指路，陳影來的比救護車消防車快，陳影的車也小，能鑽進這些荊棘叢生的小路。
甫一到達，陳影差點嚇得魂飛魄散，六神無主的陳影只顧著把受傷頗重的南喆往車上拖，可南喆卻依然大睜著眼睛，隔著深黑的車玻璃執拗的看向樹林深處。
陳影問甚麼也不回答，他安靜的看著小路深處，好像失去了靈魂。
直到看見老漢揹著檀羲出來的身影，他才如釋重負的暈了過去。
意識陷入黑暗前，一隻漂亮的孔雀抖著尾羽站起來，小孩驚呼著‘我家的孔雀，可找到你了。’
逐漸落入黑暗的眼睛不受控制的望過去，入目一隻非常漂亮的白色孔雀，幾乎和白雪融為一體。
晦暗無光的眸子短暫的亮了一下，無法抵抗的疼痛伸出無數觸角將他拖拽入無邊的黑暗，伴隨著無盡的悔恨，他在心中呢喃。
你自由了，羲羲，我不該強迫你留在這樣的我身邊。
瘋子給不了你安全，我只會給你帶來災難。
是我不好，我不該妄想把你留下來。
你是自由的，我給你自由。
檀羲，你自由了。
忘掉這段恐怖的經歷吧。
痛苦的黑暗吞噬了他的一切，那被遺忘在記憶深處的養寵守則，在生死麵前，在大徹大悟之際被補齊了最後一條。
寵物圈養守則最後一條：
在寵物遇到危險而主人無法護其周全時，要學會放手，當你給寵物帶來危險時，請遠離。
保護不了羲羲，那就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