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鄉村教師的執念(二)
許意的特崗生涯堅持了兩年, 當她以為第三年還會繼續這樣堅持下去的時候，發生了變化了的情況。許意並沒有能夠繼續教導之前教導了兩年的學生，學校要求許意接手新的一級學生, 新的一年裡和幼兒園學生。許意是個不會拒絕的人，不管領導說甚麼，許意都沒有提出任何反對的意見, 也沒有乘機為自己爭取任何額外的福利報酬, 只是一味地答應。
新的學期, 許意的教學任務比之之前的兩年更加繁重了, 每天六節課，十天總共六十節課。許意還是班主任，每天得查好幾次宿舍, 班裡人不多, 卻分佈在好多個宿舍裡。每天還有各種各樣的雜事，許意還得寫語文數學兩個教案，每天真的特別累，沒有一點空閒的時間。
回到宿舍裡的許意, 只想躺在床上歇一歇，真的太累了。許意最大的困難其實並不在於課程的繁重, 更大的難題在於學生本身。還留在山區的孩子們大部分是一些家庭條件不好, 智力發育不太好的學生。而許意接手的那些學生, 正是特別難教的一批學生。
一個很簡單的問題, 怎麼教也不會, 說過的話, 說了多少遍, 學生都記不住, 做不到。許意每節課都像在硬著頭皮上戰場, 每節課都會被學生氣得想哭。許意每天都在懷疑人生，許意每天都在盼著下課，盼著放學，盼著睡覺，盼著過禮拜，盼著回家。許意曾經平和的心態再也維持不了了，許意曾經引以為豪的耐心也越來越少了。
許意想要逃離這樣的生活，想到以後要一直過著這樣煎熬的人生，許意就覺得崩潰。許意一度都想辭職了，之前雖然也帶過一次一年級，但是那一屆的學生最起碼能夠聽懂許意的講課，能夠跟得上許意講課的步伐，還有另一個老師共同分擔，不至於讓許意覺得崩潰。許意每天都想要逃離這樣的生活，雖然每天都努力讓自己有耐心一點，可是面對完全甚麼都不會的學生，許意真的挺佩服那些能夠給甚麼都不會的學生啟蒙的老師的。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許意自己一年級的時候，甚麼也不會的緣故，許意覺得教導一年級和幼兒園真的好難。許意曾經的一年級生活，過得特別黑暗，特別煎熬，那是許意記憶中最黑暗的時候。許意因此對於一年級真的很有心理陰影。
那時候，許意並沒有怎麼上過幼兒園，只在春天去了幾天，秋天就跟著上了一年級。上課，許意甚麼都聽不懂，背詩也總是背不會，大部分同學都會背了，只有少數幾個被叫到講臺上，站在那兒一直背，其中就一定有許意。語文還好一些，被老師逼著，還能得個七十分，數學就甚麼都不會。
回到家裡，家人教導，許意記得許意怎麼也也不會2，就被許意的爸爸打了一頓，具體怎麼打的，許意也忘了，只記得許意的頭是被磕在牆上好多下。在學校經常被老師打，下課了又總是被同學欺負，許意帶的沙包總是被人給搶走拿去玩。
回家路上還會遇到攔路的小朋友，要給東西才讓走，弄得許意逃過學，就是為了避開放學時間被攔住不讓走的舉動。
有一次學校提前放學，許意回到了家，結果家長不相信許意，以為許意又逃學了，許意只能說謊，說自己生病了，老師讓提前回來了。家長讓睡會兒，結果許意醒來後，為了圓謊，就真的病了。
大家都覺得一年級教導的內容最簡單，本來應該是最容易教導的，可是許意自己的體會是真的好難。不知道是隻有許意自己這樣認為，還是別人也這樣認為。許意真的每天的生活真的過得太煎熬了。
許意覺得從甚麼都不會到學會拼音，學會識字，學會算數，就像人類從矇昧走向文明的過程，真的是一件漫長而艱難的事情。也許是許意自己想象得難了，也許是許意沒有掌握教導低學段學生的教學方法的緣故，也許是學生的學習能力真的太差了，總之許意教導起來，真的太困難了，怎麼也教不會，許意總是氣得想哭。
這一年本來招的老師人數還是挺多的，只不過有兩個因為嫌棄這裡偏遠就沒來，後續頂上的人要過一陣子才來。許意以為她的工作過一陣子就會有人分擔一點，卻沒想到來了的新人，都是和她的工作無關的。許意還是需要自己一個人包辦一年級和幼兒園，語文數學一起帶。許意軟弱的性格讓許意也不敢去要求甚麼，只是一味地逆來順受著。
別的老師，包括新來的老師都是隻有三十節課左右，只有許意六十節課，許意覺得很委屈，晚上自己一個人躲在被窩裡偷偷地哭泣，想要把自己的委屈都哭出來，第二天又是一個甚麼都不說，默默工作的許意了。
許意向自己最在意的人訴過苦，只是都沒有得到甚麼有意義的結果。有說:“你跟我說也沒甚麼用啊，我也幫不了你。”有的則是說:“你的格局太小了，你應該走出來看看世界，你就會發現你的煩惱真的不算甚麼的。”等等。
許意最好的朋友還在家裡，沒有走，許意就去了她的家裡做客幾天，順便辦點事情。許意的朋友讓許意感受了她的生活方式，告訴許意她的人生目標，自己現在所要努力的事情。並建議許意不要繼續呆在那個地方了，應該繼續考研，應該走出去。
許意的朋友說，她從來沒有想到許意會是現在這個模樣，她想象中的許意的生活不是這樣的，她不希望許意繼續呆在現在所在的地方繼續蹉跎下去，應該重拾曾經的理想，曾經的鬥志，努力走出去，看看這個世界。世界很大，許意的格局真的被那個小地方給束縛住了，而且當一個人在一個地方，呆過五年以後，就會被周圍的環境同化，變成和周圍的人一樣的人。
許意聽了朋友的話，有些觸動，但是生活還得繼續，目前的境況並不能得到改善。許意帶著愁容又回到了自己的學校。在朋友家做客的時候，許意每次和朋友聊天的時候都會說一次哎，每天都在唉聲嘆氣。許意的精神狀況真的很不好，整個人都充斥著憂鬱的氣息。眼神憂鬱，神情憂鬱，身體疲倦，一個週末過去，許意的狀態並沒有好轉，反而更加沉鬱。
許意對自己的性格有些怒其不爭，對自己的處境又無可奈何，整個人都處於崩潰絕望的狀況之中。許意內心中渴求自己的人生狀態能夠有所改變，許意真的快要受不了了。
許意的執念吸引來了蕭然的到來，看到許意的處境，蕭然感覺和她曾經很像，許意的性格也和蕭然很像，所以蕭然很希望透過幫助許意，化解許意的執念，來改變蕭然自己的性格，祛除蕭然性格上的心魔。
蕭然為許意講了一個希臘神話裡的故事，蕭然對這個故事很有感想，所以也與許意分享可這個故事。蕭然覺得她之與許意並不是一個幫助人的角色，反而是一個互相幫助的合作者的角色。她們兩共同面對同樣的敵人，合作戰勝自我。那個故事是這樣的:
雅典曾被克里特（Crete）戰敗，戰敗後約定每年必須供七男七女給一牛頭人身之妖吃掉，妖名彌諾陶洛斯（Minotaur），專吃少男少女，作惡多端。克里特人以為事出神命，不敢加害彌諾陶洛斯，只能消極限制巨怪，故請建築師代達羅斯（Daedalus）為他造一座迷樓。迷樓精巧，彌諾陶洛斯一進去就出不來，但建築師代達羅斯自己進去後，也出不來了。
其子伊卡洛斯（Icarus），聰明勇敢，同蓋迷樓，與父同迷，數晝夜，不得出。以草圖相對也無效。伊卡洛斯對父親說，唯飛出。於是找鷹的羽毛，以蠟合成，附身，試飛成功，終飛出。
父親囑咐：兒子，勿飛高，為太陽光熔；勿飛低，為海所淹沒；中間層飛，最好。（中國中庸之道）
兒不聽，直飛太陽，日光熔蠟，翅脫，伊卡洛斯落海，死，成伊卡洛斯海（Icarian）。
彌諾陶洛斯，象徵慾望。建築師代達羅斯，即製造迷樓者，象徵制定倫理、制度、道德、條例者。迷樓，象徵社會，監囚人，人不得出，包括婚姻、法律、契約。在社會中，人進入店，見食物，不能拿，因沒有錢，拿即犯法。動物見食便吃。建築師也出不來，作法自斃。
唯一的辦法是飛。飛出迷樓。然而飛高，狂而死。
蕭然感覺，無論是她還是許意，一直以來都是一個很乖巧的角色，可以說是個按照中國傳統道德觀行事的人，基本上沒有做過甚麼出格的事情，一直把她們自己限定在道德規範之內。她們乖巧，她們聽話，她們從來不願意給別人增添一點兒麻煩，努力依靠自己的力量解決問題，她們逆來順受，吃苦耐勞，有著中國古代婦女一貫的品德，等等。
無論是許意還是蕭然，都為自己設定了太多的條條框框，把自己所有的慾望都關進迷樓裡，也因此變得無慾無求，沒有任何想要追求的東西。命運給予甚麼，她們就接受甚麼，從來不會有自己的想法。哪怕一件事她們內心深處，真的很不喜歡，她們也不會提出異議，給別人添麻煩，哪怕對於別人並不算甚麼麻煩。
曾經有過的野望，有過的追求，也在自我設定了太多的條條框框後，在不知不覺中就忘記了。而且這忘記還是真的忘記了，等到從別人口中聽到她們曾經的理想時，才會想到，原來是這樣啊！好像真的是這樣，一說就又想起來了。說不想要實現曾經的理想是假的，可是自我設定的條條框框將自我限制地寸步難行，更遑論是制定目標，實現理想了呢！
比如一件事，許意得到的教師資格證是高中語文的，可是因為許意自我認為自己個子矮，性格懦弱，管不住學生，就自我限定，選擇了做個小學老師，進而遭遇瞭如今遇到的一切。因為做了小學老師，就認為自己是小學語文老師的水平，潛意識裡只留下了小學的知識，其它的都封閉在了腦海深處。許意真的不知道自己怎麼就成為了今天這樣的地步啊！蕭然講了這個故事後，許意才有些意識到原來是自己用條條框框把自己給限定死了啊！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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