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第四十九章 三合一(不可能,閃電不可……
賀青硯帶著姜舒怡抵達林場招待所時, 天色已經全黑了。
招待所是一排樸素的紅磚平房,樣式簡單, 裡面的房間是門對門地排列著,中間是一條筆直的水泥走廊。
走廊頂上每隔老遠才掛著一盞發出昏黃光暈的燈泡,這裡畢竟是林場內部使用,規模不大,總共也就十來間客房。
眼下林場不忙,除了省城來了幾個專家就沒別的外來人了,所以大半的房間都空著。
負責登記的大姐給兩人登記好,從抽屜裡翻出一大串鑰匙,告訴他們,只有最靠近大門的那三間房住了人, 是省城來的幾位農林業專家,為了春季育苗的工作,已經在這兒快半個月了。
“剩下的屋子, 你們隨便挑。”大姐指了指走廊深處,“都給你們生了暖氣, 熱乎著呢。”
“謝謝大姐。”賀青硯挑了中間一些的房間,拿了鑰匙,才牽著姜舒怡, 往房間那邊走。
奔波了一整天,兩人也都累了,雖然時間也不算晚, 但是還是想趕緊洗了澡上床躺著。
“怡怡,要去洗澡,要我陪你嗎?”賀青硯問。
姜舒怡瞪了某人一眼,“不用。”
她說著從行李裡找出乾淨的換洗衣物和洗漱用品, 裝進臉盆,動作麻利地對賀青硯說:“我先去洗澡啦,你把東西整理一下。”好像真怕他跟著去一樣。
招待所的公共澡堂設在平房的最末端,需要穿過大半條走廊。
姜舒怡端著盆,興沖沖地拉開房門,腳尖剛邁出去,整個人卻有點呆住,站在原地。
門外的走廊,這會沒有人,這個年代的招待所半人高的位置全是刷了白色牆面的,上面又加了兩道藍綠色的橫槓。
其實白天看著沒問題,到了晚上,又沒人,燈光昏黃,那種感覺,讓人有種去了探險屋一樣。
說實話,姜舒怡的膽子並不算小,但是她有點害怕這種長長空曠的走廊,她的大腦甚至不受控制地開始上演一幕幕恐怖電影裡的情節,萬一就在她走到一半的時候,那些掛著鎖的本該沒人的房間,門突然吱呀一聲開了,從裡面伸出一隻蒼白可怖的手,一把將她拖進去怎麼辦?
啊呀,光是想想她都開始打哆嗦,一股涼意從腳底直竄上天靈蓋,她抱著盆,連連後退了兩步,又砰地一聲把門關上了。
賀青硯正在收拾東西,聽到動靜,回頭便看見自家媳婦兒去而復返,臉蛋上還帶著些害怕。
他停下手裡的動作,關切地問:“怡怡,怎麼了?是忘記拿甚麼東西了嗎?”
姜舒怡抱著臉盆,眼神有些遊移,她搖了搖頭,“外面好安靜,好空啊。”
她沒好意思直接說自己害怕了,剛才自己拒絕得那麼幹脆的。
賀青硯瞬間就讀懂了她那點小心思,剛才在屋裡,他本就提議要陪她一起去,結果自家媳婦兒卻一臉警惕地看著他,好像他要幹甚麼壞事似的。
現在可算知道他的良苦用心了吧?
他心底暗自發笑,面上卻不動聲色,走上前自然而然地從她手裡接過那個分量不輕的搪瓷臉盆,“走吧,我陪你去。”
說著他也順手拿起了自己的毛巾和牙刷。
姜舒怡跟在他身後,重新出門,奇怪的是,剛才還覺得害怕,這會兒多一個人瞬間就不怕了。
招待所不大,澡堂的規模自然也有限。
一進去,是個半開放的洗漱區,一圈青磚砌成的長條水槽,上面安著幾個老式水龍頭。
再往裡左右兩邊各用厚重的簾子隔開,簾子上分別用紅漆寫著大大的女和男字。
這個點兒,負責澡堂燒水的大姐早就下班回家了。
招待所的熱水供應是定時的,再晚一些,就只剩冷水了,所以大姐一般提前半個小時就離開了。
姜舒怡掀開女同志這邊的簾子走了進去,裡面空間不大,砌著幾個隔間,好在沒有了走廊那種空曠感,讓她徹底安下心來。
賀青硯沒有進去,他站在門口隔著簾子陪自家媳婦兒說話,東拉西扯地問她水熱不熱,洗髮膏夠不夠用。
“水挺熱的,你放心吧。”姜舒怡的聲音隔著簾子和嘩啦啦的水聲傳來,帶上了一層朦朧的感覺。
有了賀青硯的陪伴,即使四周依舊靜悄悄的,她心裡也覺得踏實極了。
倒是賀青硯聽著水聲有點煎熬,果然剛才他說要陪著來,自家媳婦兒瞪自己,光聽著水聲都有畫面了。
不過這會兒走廊那頭忽然就傳來了腳步聲和兩個女人低低的交談聲。
很快兩個端著洗衣盆的大姐出現在了澡堂門口,賀青硯見狀,以為她們也是來洗澡的,當察覺到她們投向自己的探究的目光時,他立刻意識到自己一個大男人守在女澡堂門口有些不妥。
他往後退開了幾步,站到門外更開闊的地方,主動開口解釋,聲音坦蕩磊落:“我在等我愛人洗澡。”
這兩位女同志正是省城來的農林專家,四十歲上下的年紀,穿著樸素的幹部服,氣質爽朗。
她們原本早就洗漱完畢,都準備躺下休息了,才發現白天換下的兩件工作服忘了洗,便結伴著又跑了一趟。
聽到賀青硯的解釋,再順著他的目光看向那晃動著的厚簾子,以及裡面傳來的隱約水聲,兩人對視一眼,都露出了善意的笑容。
其中一位性子更熱絡些的大姐擺了擺手,笑著說:“沒事沒事,小同志,你就站門口等著吧,我們不進去,就在外頭這水槽洗兩件衣服。”
說著兩人便走到旁邊的水槽邊,擰開水龍頭,開始搓洗衣物。
見她們沒有誤會,賀青硯這才稍稍放下心,免得別人以為自己是甚麼變態。
這會兒旁邊有人洗衣服,他那點迤邐心思也收得乾乾淨淨,又走回到門邊,擔心裡面的人聽不到外面的動靜會害怕,又朝著簾子喊了一聲:“怡怡?”
“嗯,我在穿衣服了。”姜舒怡的回應聲從簾子後傳來。
那兩位洗衣服的大姐手上的動作不由得一頓,她們交換了一個饒有興味的眼神,心想難怪人家丈夫這麼緊張,寸步不離地守在門口呢,光聽這聲音,就知道簾子後面肯定是個頂標誌的俏姑娘。
而姜舒怡也確實沒讓她們失望。
她話音落下不過兩分鐘,厚重的簾子被一隻手掀開,一個窈窕的身影從氤氳的水汽中走了出來。
熱氣將她瓷白的臉頰蒸出了一層淡淡的粉,像初春枝頭嬌豔的桃花,一雙杏眼水汪汪的,黑白分明,烏黑的長髮還帶著溼意,有幾縷不聽話地貼在飽滿的額角和修長的脖頸上,添了幾分嫵媚。
她一出來,就對上了兩位大姐直愣愣的目光,微微一怔,隨即下意識地彎起唇角,露出了一個禮貌溫和的笑容。
這一下兩位大姐搓衣服的動作徹底停住了,她們這把年紀,走南闖北也見過不少人,還是第一次見到這樣好看的姑娘,說話聲音那麼好聽,關鍵是那一笑,簡直能把人心都給笑化了。
賀青硯早已習慣了自家媳婦兒的美貌,雖然看的眼熱但還是他面不改色地迎上去,自然地從她手中接過那個裝滿了溼衣服和洗漱用品的盆子。
他原本的計劃是等姜舒怡洗完,他再去隔壁男澡堂飛快地衝個澡。
可眼下這裡多了兩位女同志,他反而覺得不是很自在的樣子,於是他決定,先把媳婦兒送回房間,自己待會兒再過來。
回到房間,賀青硯把盆子放下,挑出自家媳婦兒的洗漱用品,聽到外頭兩個大姐往回走的腳步聲之後,才端著姜舒怡換下的衣服和自己洗漱用品打算去衝個澡。
不過走之前又叮囑了自己媳婦兒一句:“你先把頭髮擦一擦再上床,要是著急躺下,就靠著暖氣坐著,把頭髮烤一烤,不然明天該頭疼了。”
招待所一般都是有暖氣的,還比較方便。
姜舒怡嗯了一聲又道:“知道啦,你怎麼比我爸還囉嗦?”
她小時候因為身體不好,又有些自閉,很多生活上的小事她一遍學不會,父母總是需要不厭其煩地一遍又一遍地重複教導。
父親更是耐心十足,在教導女兒這件事上可是把囉嗦發揮到了極致。
相比之下,作為醫生的母親馮雪貞反而要乾脆利落許多。
賀青硯聽著這句嬌嗔的抱怨,看著她那副你好煩但我聽你的的小模樣,一時間竟有些哭笑不得。
怎麼就非要跟岳父比呢?
賀青硯洗澡的速度很快,幾分鐘就搞定了,雖然很快,但他肯定是洗乾淨的。
洗完之後,他沒有立刻回房,在洗漱臺邊,把兩人的髒衣服也一併給洗了,還有自家媳婦兒換下來的貼身衣褲一併搓洗了。
洗著洗著他就想到媳婦兒的話,這還真是……
不過乾的甘之如飴,而且他才洗完回去,心情一下就好了。
不是因為別的,而是他前腳剛推開門,後腳一個香軟的身影就迫不及待地黏了上來,緊緊地抱住了他的腰。
“阿硯,你總算回來了。”姜舒怡緊緊抱著人才說,“我懷疑這屋裡有耗子!”
她覺得今晚這地兒真是跟自己犯衝,這麼天寒地凍的西北,理應不會有耗子才對啊?
可就在剛才,她聽到牆角那個衣櫃裡,一直傳來悉悉索索的聲響,她感覺像是耗子在啃咬木頭的聲音。
她不怕蟲子,連南方那種會飛的大蟑螂都敢用拖鞋拍,唯獨對老鼠這種生物很怕。
明明身體是毛茸茸的,偏偏拖著一條光禿禿肉乎乎的長尾巴,那種詭異的組合總讓她產生一種生理性的毛骨悚然。
賀青硯被她這突如其來的投懷送抱撞得心神一蕩,不過看她怕成這樣,單手端著盆,一手把她給撈起來抱著。
他單手穩穩地託著她,另一隻手把手裡的盆放下,才安撫道:“別怕,我去看看,不一定有老鼠。”
賀青硯說著又用商量的語氣問:“是先去床上等我?還是跟我一塊兒去看看?”
他知道要不檢查好,他媳婦兒今晚是睡不好了。
“跟你一起。”姜舒怡毫不猶豫地選擇,她像只八爪魚一樣緊緊攀著他,萬一她一個人在床上,那耗子慌不擇路,從櫃子裡竄出來直接跳上床,她簡直不敢想象那個畫面。
抱著賀青硯比較好,她不信耗子還能爬上來。
賀青硯見她是真的嚇得不輕,心裡那股強烈的保護欲被徹底激發了出來。
還別說這種感覺挺爽,說實話,他還真沒怎麼見過自家媳婦兒怕成這樣。
他嗯了一聲,依舊保持著單手抱人的姿勢,然後到了那個發出異響的衣櫃前。
另一隻手拉開了櫃門,預想中一隻老鼠猛地竄出來的驚悚畫面當然沒有發生。
櫃子裡空空如也,賀青硯仔細檢查了一遍,連個老鼠屎都沒發現,估計是櫃子老了,開著暖氣,熱脹冷縮發出的聲響。
為了讓懷裡的人徹底放心,他抱著她,還用腳尖不輕不重地踢了兩下櫃子,這一下真有老鼠,估計也不敢再出來了。
“看見了沒,甚麼都沒有。”他低頭看她。
姜舒怡這才放心了,等兩人終於躺到床上,姜舒怡卻毫無睡意。
她依舊像之前那樣,緊緊地貼著賀青硯,四周太過安靜了,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她在賀青硯懷裡蹭了蹭,小聲地嘟囔:“早知道咱們就該選挨著那幾位農林專家的臥室了。”
她現在算是明白了,有時候,絕對的安靜比有點人聲更可怕。
這又不是隔音效果差到能聽見鄰居翻身打嗝的筒子樓,人家專家學者,肯定都是安安靜靜睡覺的啊。
賀青硯聽著她的馬後炮,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來,他收緊了手臂,將她更深地攬入懷中。
然後一本正經的又帶著曖昧的語氣說:“還是不要了,你害怕,我一直陪著你,畢竟萬一我們晚上弄出點甚麼動靜呢?”
這話說得……
姜舒怡聞言抬起手就給了男人一拳,就說他怎麼就偏偏選中間的,還說安靜,老男人套路怎麼這麼深?
第二天醒來時,窗外已經大亮,賀青硯早已洗漱完畢,正收拾著東西,昨晚洗的那些衣服,被他搭在滾燙的暖氣上烤了一夜,此刻已經幹得透透的,他把衣服全都收了,放進他們帶的箱子裡。
他聽見床上傳來動靜,回過頭問:“醒了?還累不累?要不要再睡會兒?”
劉場長今天一早要陪同省裡的專家去山裡檢視樹苗情況,等他回來,差不多得到十點以後了。
所以修車這事兒也不著急。
“不睡了。”姜舒怡伸了個懶腰,她仰著頭,看著他,開口第一句就是最實際的問題:“咱們去哪裡吃飯?”
“餓了?”賀青硯眼底的笑意加深,他順手拿起姜舒怡的衣服遞給她
姜舒怡接過衣服,忍不住嗔怪地翻了個白眼瞪他:“能不餓嗎?”
昨晚很消耗體力的。
賀青硯立刻就明白了她話裡的深意,嘴角的笑容愈發抑制不住,才說:“那快穿上衣服起來吃飯吧,我剛才去食堂,已經把早飯買回來了。”
招待所有自己的小食堂,可以買飯票,像他們這種招待所並不會發放免費餐券,好在價格也不貴。
賀青硯一大早就去買好了票,打來了熱騰騰的飯菜。
林場食堂的飯菜自然比不上部隊的,但也還行。
今天早上是麵疙瘩湯,還有一個雞蛋,配了兩樣爽口的小鹹菜。
姜舒怡快速穿好衣服去洗漱回來,坐在桌邊,美滋滋地吃起了早飯。
吃完飯,看時間還早,她便提議:“時間還早,要不我們去林場裡走走看看吧?”
“好。”賀青硯點頭應下,“正好我們可以朝著停放卡車的那邊走,到了可以提前檢查一下車的情況。
兩人收拾妥當就出門了,今天的陽光很好,西北的春天雖然依舊有點冷,但少雨多晴,有太陽的時候不太冷。
他們剛走到走廊盡頭,正好遇上了也要出門的農林業專家們。
一行大約六七個人,為首的正是昨晚在澡堂遇見過的那兩位大姐。
一日不見,兩人分外熱情。
白天光線充足,兩位大姐再看姜舒怡,越發覺得這姑娘漂亮得晃眼,簡直不像真人。
愛美之心人皆有之,那位自來熟的大姐立刻熱情地跟他們打起了招呼。
“哎呀,是你們兩位同志啊,這麼早,你們也去林場?你們也是來林場工作的嗎?”
“對。”賀青硯禮貌地回應,同時主動解釋了一句,“我們是來給林場修運輸車的。”
那位大姐聞言,目光在賀青硯一身筆挺的軍裝上掃過,瞭然地點點頭,自來熟地繼續道:“哦原來是這樣,我們是省農林局的,沒想到現在部隊還管林場這邊的維修工作啊?”
在她想來,肯定是這位解放軍同志是部隊派來支援林場修車的技術兵。
賀青硯聽了,搖了搖頭,十分自然的牽住身邊姜舒怡,語氣裡帶著不自知的驕傲,朝大姐說:“不是我,我是送我愛人過來的。”
這話一出,那位大姐臉上的笑容有些詫異。
她眨了眨眼,有些不確定地重複道:“……是這位女同志修車?”
這不怪她驚訝,要說眼前這個嬌嬌俏俏,漂亮得跟畫裡走出來一樣的女同志是文工團的臺柱子,是宣傳部的幹事,甚至是哪個單位的播音員,她都覺得再正常不過。
可是修車?還是修林場那種一人多高的運輸卡車?
那玩意兒,別說是她了,就是眼前這位高大健壯的軍人同志,怕是上車都有些費勁兒吧。
她上上下下地打量著姜舒怡那纖細的身段,怎麼都沒辦法把她和那個滿身油汙,力大無窮的修車師傅形象聯絡到一起。
但解放軍同志能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撒謊嗎?而且他說得那麼認真,那麼理所當然。
這一番對話,把同行其餘幾位農林局專家的目光也全都吸引了過來。
一時間所有人的視線都聚焦在了姜舒怡身上。
迎著眾人驚詫的目光,賀青硯面不改色,又斬釘截鐵地肯定了一句:“對,是我愛人修。”
好像這是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畢竟自己媳婦兒可是能造殺傷力超強武器的人,修車這可不算甚麼。
短暫的寂靜後,人群中終於有人反應過來,一位年紀稍長的男專家率先開口,打破了尷尬,語氣裡帶著真誠的讚歎:“那可真是了不得,小同志,你可真厲害啊。”
姜舒怡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只是朝眾人禮貌地彎了彎唇角,露出一個淺淺的微笑,並未多言。
因為賀青硯說要帶姜舒怡走條近路,與專家們要去育苗基地的方向不同,大家寒暄了幾句,便不得不分開了。
只是那幾位專家走出老遠,還頻頻回頭,對著姜舒怡和賀青硯的低聲議論著甚麼。
在猜測這漂亮得不像話的小姑娘,到底是怎麼修那龐然大物的。
與眾人分別後,賀青硯就帶著姜舒怡拐上了一條鮮有人走的小路。
這條路可以徑直穿過一片白樺林,比走大路要近上不少,還能順便看看林場周邊的景緻。
“阿硯,你對這裡很熟悉啊?連這種小路都摸得這麼清楚。”姜舒怡跟在他身後,好奇地問。
賀青硯拉著她的手:“以前出任務的時候,來過兩次。”
這也是當初他費盡心思,決定想辦法把岳父岳母安排到這個林場的原因。
到底是他親自來過的地方,有熟悉的環境,更有像劉場長這樣靠得住的故人,總能讓他們少受一些罪。
這個年代的路,大多還是泥土路。
主乾道上頂多是鋪了些碎石子,相比之下,這種少有人走的小路反而更好走一些。
泥土被踩得緊實,即便清晨有些溼氣,也不至於太過泥濘糊腳。
即便如此,走了一段路,兩人的鞋底和褲腿上還是不可避免地沾了不少泥。
幸好姜舒怡穿的是部隊裡女兵統一配發的那種牛皮短靴,結實耐磨,換了普通的布鞋,怕是早就溼透了。
走到半路,兩人停下來,在路邊的乾草叢上使勁蹭著鞋底的泥塊。
正在姜舒怡專心致志的蹭鞋的時候,賀青硯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腦袋。
她疑惑地抬起頭,順著他努嘴示意的方向望去。
只見不遠處的山坡下,有一小片新開墾出來的苗圃。
一群穿著深色舊棉襖的人正彎著腰在裡面忙碌,她的父母姜崇文和馮雪貞,就在其中。
他們手裡端著一個小筐,正跟著一位戴眼鏡的技術員,挨個給剛冒出綠芽的小樹苗做著標記,動作雖然不快,但很認真。
賀青硯故意不與那些專家同路,繞道走這條小路,就是想讓媳婦兒親眼看一看父母平時的工作。
“怡怡,放心吧。”他握住她的手,“我跟劉場長都打過招呼了,他會盡可能地給爸媽安排一些相對輕鬆的活計。”
雖然做不到完全的特殊化,但在這裡遠離了那些激進的批鬥中心,至少人身安全和基本尊嚴是有保障的。
劉場長絕不會允許自己林場裡的人,被隨意拉出去批鬥遊街。
姜舒怡站在原地,隔著遙遠的距離,靜靜地看了很久。
父母的背影顯得有些佝僂,比記憶中蒼老了許多,但這確實是最好的地方了,她是見過嚴重的地方是怎麼做的,可就算這樣,她心裡也堵得很。
直到看見他們跟著隊伍轉向了另一片山坡,身影消失在樹林後,姜舒怡才收回目光,跟著賀青硯繼續往前走。
這一次是她主動的緊緊地牽住了賀青硯的手。
男人寬厚溫暖的手掌也立刻回握住她,用自己的體溫,無聲地傳遞著安慰與力量。
“阿硯,謝謝你。”她的聲音有些發悶,但這句謝謝,跟以前單純的道謝都不同。
裡面飽含著深深的依賴以及一種無法言說的情感。
“嗯。”這一次賀青硯沒有再說我們之間不用客氣之類的話。
他只是沉沉地應了一聲,因為他能聽出,自家媳婦兒語氣裡,真正想說的,或許是愛他?
姜舒怡:……誒,好自戀一男的啊!
雖然看到父母勞動確實不是特別累,但心裡依舊酸澀發悶。
她的心情,直到走到停放著大卡車的運輸隊時,才算稍微好了點。
姜舒怡是個自我治癒能力很強的人,而她最好的治癒方式,就是投身於自己熱愛且擅長的工作中去。
一旦進入工作的領域,她就像換了一個人,所有的負面情緒都會被專注所取代。
劉場長早就跟卡車運輸隊這邊打好了招呼,說今天會有一位專家來幫忙修車。
所以當姜舒怡和賀青硯走進來,一說明來意,運輸隊的楊隊長就立刻滿臉堆笑地把兩人迎了進去。
只是當楊隊長的目光落在姜舒怡身上,又看到她拿起卡車日常維護記錄表認真翻看時,眼神裡還是閃過了難以掩飾的詫異。
不過他很快就恢復了鎮定,心裡想著,既然是劉場長親自安排的專家,那肯定就是專家,管她是男是女,是老是少呢。
姜舒怡很快就看完了幾輛車的日常維護單。
從記錄上看,其實並沒有甚麼致命的大問題。
當然這些喝油的大傢伙,也遠非簡單的日常維護就能保證萬無一失的。
許多潛在的毛病,需要發動起來,親耳聽才能做出準確的判斷。
她合上記錄本,對楊隊長說:“同志,麻煩你讓開這幾輛車的師傅把車子發動一下,然後具體跟我說說開車時遇到的問題。”
“好的,好的。”楊隊長連聲點頭,轉身就朝院子裡幾個正湊在一起抽菸的司機師傅高聲喊了起來。
這年頭能開上這種東風大卡車,絕對是技術工種裡的香餑餑,工資高待遇好。
所以車子出了毛病,師傅們心裡也著急。
一聽說省裡派了專家來修車,幾個人立刻跑了過來,排著隊給姜舒怡彙報車子的情況。
“姜同志,我這輛車,加速無力,特別是拉上木材的時候,衝咱們場子前面那個大坡,就是上不去,而且開久了,駕駛室裡總能聞到一股燒焦的糊味。”一個面板黝黑的老師傅搶先說道,“隊裡的維修師傅也翻來覆去檢查了好幾遍,就是找不出毛病,林場考慮到安全問題,這車現在都不敢讓出車了。”
姜舒怡一邊聽,一邊在隨身攜帶的本子上飛快地記錄著,又問下一位。
“我這輛車,換擋特別困難,生澀得很,有時候開在半路上,還容易跳擋。”
這種卡車,一旦滿載著木材在山路上行駛時發生跳擋,那後果不堪設想,是極其危險的,所以林場也不讓開了。
姜舒怡先暫時記錄下了這兩輛車的問題,她心裡已經有了大致的判斷,打算先把這兩輛能開動的修好。
根據師傅們的描述,她覺得問題應該不算太大。
第一輛十有八九是離合器片過度磨損,再加上場子裡的維修師傅經驗不足,自由間隙調整不當導致的。
只要重新調整,更換磨損件,應該就能解決。
另一輛估計是變速箱的同步器齒輪磨損嚴重,或者是定位結構失效了。
這些在她看來都算不上棘手的大問題。
當然一切判斷還需要在發動車子,親手檢查確認之後才能作數。
兩位司機師傅聽說要發動車子,也沒含糊,立刻跳上車,熟練地發動了引擎。
伴隨著一陣陣轟鳴,兩輛卡車開始劇烈地抖動起來,等他們熄火下車,便輪到姜舒怡上去了。
說實話,這個時代的東風卡車,雖然比不上後世那些巨無霸似的重卡,但個頭也絕對不小。
駕駛室離地很高,姜舒怡站在車門下,伸長了手臂都夠不著扶手,一時間真有點上不去。
就在她踮著腳尖,想著該怎麼爬上去時,運輸隊的楊隊長已經十分貼心地從旁邊搬來了一個四四方方的矮木凳,放在了她腳下。
看到那個凳子的瞬間,姜舒怡心裡瞬間有點破防。
當然破防歸破防,她還是面不改色地踩著凳子,手腳並用地爬進了寬大的駕駛室。
她將兩輛車都仔細檢查了一遍,踩離合,掛擋位,最終的診斷結果,與她之前的猜測基本一致。
這些問題都不是大問題,所以不到一個小時,兩輛車就都修好了。
她又讓那兩位師傅分別開出去,在外頭跑了一圈,上了一趟那個老大難的陡坡。
兩人開出去二里地再回來,車才停穩,就興奮地從駕駛室裡跳了下來,臉上是難以置信的驚喜:“姜同志,你也太厲害了吧,真的好了,一點毛病都沒有了!”
要知道,這兩輛車的問題,都不是那種直接開不動的硬傷,而是軟故障,所以才更難找到癥結所在,一直拖著,反而讓人擔心。
他們怎麼也想不到,眼前這個看起來嬌滴滴的小姑娘,就那麼三下五除二,鼓搗了幾下,就把困擾了他們幾個月的難題給徹底解決了!
運輸隊的楊隊長也樂得合不攏嘴。
眼看著就要進入春季木材高強度運輸期了,要是少了兩輛主力卡車,今年的生產任務可就懸了啊。
姜舒怡對此倒是很淡然,在她看來這些問題本該在日常的精細化保養中就被發現並解決掉的。
只是這個年代,對車輛的保養理念還比較粗放,要麼等它徹底壞掉,要麼就是這種長年累月的磨損導致的效能下降,往往很難被察覺。
她擦了擦手上的油汙,問道:“剩下那一輛車,是甚麼問題?”
她記得在保養記錄表上,這一輛的狀態直接寫的是,無法維修,待報廢。
這輛車正是楊隊長自己的開的,他聞言臉上興奮的笑容收斂了一些,帶著幾分惋惜和不甘上前說道:“是變速箱裡的一根傳動軸斷裂了。”
更麻煩的是,這輛卡車並不是國產的,而是早些年從蘇國統一採購的老型號。
現在兩國關係緊張,這種特殊的傳動軸配件,國內根本沒有生產,也無處採購。
所以就因為這麼一根小小的軸承,一輛還能用的卡車,就只能面臨報廢的命運。
對於家底本就不豐厚的林場來說,這肯定是巨大的浪費。
但修又修不好,便宜處理掉當廢鐵賣,誰也捨不得。
於是這輛車就這麼一直停在車庫的角落裡,一直也捨不得處理。
其實他也沒對姜舒怡抱太大希望。
畢竟這個問題連省城來的維修專家都看過了,下了定論,說是沒救了。
但是眼看著這個小姑娘如此神通廣大,楊隊長心裡又忍不住燃起了微弱的希望,萬一人家就有辦法呢?
姜舒怡聽完,沉吟片刻,說:“我先看看具體情況吧。”斷裂的方式不同,維修的方案和可能性也大相徑庭。
楊隊長立刻讓人從維修室把那根斷裂的傳動軸拿來了。
那是一根粗壯的鋼軸,然而它斷裂的位置卻很奇特,不是在兩頭最容易受力的介面處,而是從中間,被齊刷刷地擰成了兩截。
姜舒怡一看到這個斷口,眼睛頓時就亮了,這種情況,反而能修。
“這個能修。”她隨即又問,“不過,林場這邊有車床嗎?老式的手動車床就行,另外還需要一些高強度的焊接條。”
“有有有,都有!”楊隊長激動的點頭,林場裡機械裝置不少,為了日常維護,專門配備了一個小型的維修車間,車床焊機這些基礎裝置都是齊全的。
“帶我去吧。”姜舒怡言簡意賅。
楊隊長趕緊親自在前面帶路,把人引進維修室,然後又大聲吩咐手下,趕緊把姜同志需要的東西全都準備好。
在眾人好奇又敬畏的目光注視下,姜舒怡戴上厚厚的勞保手套,開始了她的操作。
她先將傳動軸兩截的斷裂處,仔細地打磨平整。
然後她操縱著老式車床,精準地在一截的斷面上削出了一節凸起的榫頭,又在另一截的斷面上鑽出了一個深度和尺寸完全吻合的凹槽。
然後將兩段軸承重新對接在一起時,榫卯結構嚴絲合縫,完美地嵌合在了一起。
對接好之後,她並沒有急著進行大面積焊接,而是先用點焊的方式,在介面處做了幾個關鍵點的固定。
等焊點自然冷卻,收縮穩定後,她才拿起焊槍,開始沿著縫隙,用一種複雜的手法,由內而外層層遞進地進行焊接。
火花四濺,發出滋滋的聲響,刺眼的弧光讓周圍幾個圍觀的老師傅都下意識地眯起了眼睛。
其中一個師傅趁著她更換焊條的間隙,忍不住好奇地問了一句:“小姜同志,這樣焊接起來的軸,強度夠嗎?拉重貨的時候,會不會從這兒再斷開啊?”
姜舒怡取下護目鏡,她拿起剛剛焊接好的軸承,戴著手套仔細檢查著焊縫處還有沒有微小的漏點,一邊檢查,一邊頭也不抬地回答道:“不會,用這種方式焊接後,這個焊接點的強度和韌性,甚至會比軸承本身的其他部位更穩固,下一次,就算它還要斷,也絕對不會再從這個地方斷開。”
這不是後世的維修方式,是中期一點的,是一種非常好用的維修技能。
她的聲音不大,但語氣裡的自信和專業,讓在場的所有人都生出一種莫名的信服感。
畢竟這是連那些經驗豐富的老專家都束手無策的難題,她一個年輕姑娘,卻說能修,並且真的動手修了。
而且當焊接工作全部完成之後,她又拿起了打磨機,對焊接處進行最後的拋光處理。
隨著打磨的進行,那道原本粗糙的焊縫,竟然在眾人的眼皮子底下,一點點地變淡,最後憑空消失了!
若不是親眼所見,誰也無法相信,這根光潔如初的傳動軸,竟是剛剛從兩截斷裂的狀態下被重新焊接起來的。
神奇,這也太神奇了,在場的幾個老師傅,看著姜舒怡的眼神,已經從最初的驚奇,變成了全然的敬佩和崇拜。
姜舒怡拿著修復好的軸承,親自指導著楊隊長他們重新安裝回變速箱。
裝好之後,她又順手把那輛車上一些積年累月的細微小毛病也一併給除錯了。
全部工作結束後,她依舊讓楊隊長親自開車出去試。
“哎呀,小姜同志,你也太神了,這車開起來,比沒壞的時候勁兒還足,一點問題都沒有啊!”楊隊長從車上跳下來,臉上笑開了花,激動得不知道該說甚麼好。
心裡只有一個想法,牛!這小姑娘咋就這麼牛呢?
那些從省城請來的維修專家都解決不了的事,到了人家小姑娘手裡,竟然半天的功夫就給辦妥了,這已經不是技術好不好的問題了,這簡直就是神啊!
姜舒怡聽著楊隊長左一句太神了,右一句不得了,有些無奈地笑了笑,說:“楊隊長,你還是把咱們隊裡負責保養和維修的同志都叫過來吧,我趁著現在有時間,給他們系統地講一講,這種重型卡車日常保養的要點和常見故障的排查方法。”
這時候的對車的保養都有些問題,若是系統學習一下,這樣下次再出現類似的問題,他們自己也能很快解決了。
“誒!誒!好,小姜同志,你快坐下歇會兒,喝口水,我這就去叫人。”楊隊長忙不疊地應著,然後又指派其中一個司機,趕緊再給大師傅的搪瓷缸裡續上熱水,可千萬不能把他們林場的技術救星給渴著了。
這頭楊隊長剛把負責維修的幾個師傅都叫過來,圍在姜舒怡身邊,準備開個現場教學會。
那頭劉場長就頂著一頭汗,急匆匆地跑了進來。
運輸隊的師傅們一見場長來了,立刻興奮地迎上去報喜:“場長,你可算來了,你都不知道,剛才小姜同志她……”
大家話還沒說完,就被劉場長焦急萬分的聲音打斷了。
他壓根沒顧得上看已經修好的卡車,而是徑直衝著賀青硯,大聲地喊道:“小賀,先跟我回職工樓看看,林場職工樓那邊有人來說你們帶來的那條叫閃電的狗,把人給咬了。”
甚麼?
姜舒怡正準備開口講解的話,瞬間卡在了喉嚨裡,看著劉場長滿臉的錯愕。
賀青硯大步上前,聲音冷靜又肯定:“不可能,閃電不可能平白無故地攻擊人。”
“劉場長。”姜舒怡也立刻跟了上去解釋,“你可能不知道,閃電不是普通的狗,它在駐地是領工資的。”
“對,我們家閃電說起來算是軍犬,絕對不會隨便攻擊人。”賀清硯再次肯定的說,雖然沒正式進入編隊,但連訓犬的小王都說過,閃電這種沒有指令絕對不會攻擊正經人。
作者有話說:今日三更奉上,麼麼麼[抱抱][抱抱][抱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