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 她在滿室馥郁的梨花香……
女帝登基半年後, 林相終於意識到‘試圖拿捏祁冉冉’是他為官三十載中做過的最錯誤的決定。
年輕的女帝並沒有過重的所謂‘大局觀’,改革起來大刀闊斧,扶持新貴的眼光也是又準又毒。
林相起先還端著個‘隔岸觀火’的悠閒架勢等著看祁冉冉吃癟, 然看著看著, 他在政事堂培植的勢力就被漸漸瓦解了;
正顏厲色地凝神再看, 他又發現左相那兒子不知何時竟已變成了芷陽長公主的座上賓。祁禎禎這丫頭也不知是有甚麼毛病,從前慣喜歡與祁冉冉針鋒相對,然自其登基之後,她就跟中邪似的,一改故轍地與人家同心同德,一心一意,說是‘馬首是瞻’都不為過。
眼瞅著又過了大半個月, 那往年需得提前準備、準備前需得著重垂詢他意見的杏園宴近在眉睫, 然而邀他議事的摺子卻始終不曾派到府上時——
林相終於坐不住了。
又一次早朝時分, 他衣冠肅正地入了宮門,心裡本還想著說些甚麼藉口來挽救一下他岌岌可危的‘老臣尊嚴’, 奈何尚不待他行至殿外, 另一位‘老臣’鄭寺卿便抹著額角的汗珠子顫顫巍巍地走了出來。
“……鄭大人?”
林相登時訝然,
“做甚麼去?今日不上朝嗎?”
“不是不上朝,而是上不了。”
鄭寺卿攤開手掌給他看太醫署的腰牌,隨即又遮遮掩掩地衝他擠眉弄眼,
“聖人病了, 被氣病了。我現在要去請太醫。”
林相對此倒也有所耳聞, 據說是近來新政推行不順, 祁冉冉昨夜召了七八個臣子入太極宮議事,期間頻頻爭執舌戰,茶盞摔了七八套, 直吵到亥時二刻方才暫且收鑼罷鼓。
只是……
林相輕咳一聲,想到祁冉冉被一眾年長固執且難纏的同僚氣到面色發白、吃不下睡不著、說不定還會偷偷躲起來哭鼻子的悲慘畫面,嘴角便抑制不住地往上翹。
但他到底還是一位丹心一片的穩重老臣,遂便又咳一聲,強行將笑意往下壓了壓,二次抬眼時神色鄭重,眸中甚至還恰到好處地帶上了點含蓄深沉的殷殷憂慮,
“嗐,到底還是稚嫩年少,經不住事。那聖人如今……”
正說著,不遠處突然迎面駛來一駕華麗馬車,通體玄色的車身上方蓮花璀璨——是天師府的車駕。
絳紫的車簾子半開半闔,愉悅嬉笑清亮婉轉,昭明宣示著車內人的怡暢心緒。
顯然,車上坐著的是‘氣病了’的祁冉冉。
彷彿為了證實這猜測,疾馳馬車倏忽迫近,愜意歡聲驟然一停,須臾,車窗自外大敞,女帝那張在權利滋養下愈發顯得仙姿玉色的小臉就此完全顯露出來。
“喲,鄭大人。”
鄭寺卿聽見這聲‘喲’就知道女帝接下來準沒好心思,是以頗有先見之明地一振衣袖,躬身便向她行了個周全的大禮。
“臣,見過聖人。”
祁冉冉揮手示意他起來,待到鄭寺卿抬頭之後又笑盈盈地問他,“距離宮門還有一段路要走呢,送愛卿一程?”
鄭寺卿忙不疊垂首婉拒,“聖人這般可真就是折煞老臣了。”
他巴不得祁冉冉這一肚子壞水兒又不可捉摸的活祖宗能速速離開,於是邊說邊又利索向後退了一步,體貼讓開了這條完全不需要他如此避讓的寬敞宮道,
“今日風大,還望聖人與天師大人上山時多添件衣物,莫要著了涼。”
這二人在此交談的同時,林相便始終靜默著立候在一旁。他原本也拱著手向祁冉冉行了個禮,只是約莫還想擺一擺‘重臣’的架子,並未出聲向祁冉冉問安。
然而祁冉冉年紀輕輕,當下卻像眼神不好似的,他這廂不說話,她那廂便也不開口免他的禮,直至與鄭寺卿言畢之後也始終不曾多看他一眼。
轟隆隆——
車簾下落,車輪重新滾動起來,林相身形僵硬地目送車駕離開,一張臉簡直鐵青得可怕。
“回去吧林相爺。”一旁的鄭寺卿將他凝滯平端的雙手按下來,“聖人要去天師府靜養,接下來的半個月都不會上早朝了。”
“……半個月沒有朝會?”林相的眉頭立刻皺得能夾死蒼蠅,“聖人這就住在天師府了?”
他頓了一頓,“可鄭大人適才不是還正打算帶著腰牌去太醫署請太醫嗎?聖人既已動身至天師府修養,這太醫又是為誰請的?”
鄭寺卿攤開雙手,“為昨夜在太極宮議事的同僚們請的唄。”
他眼珠子一轉,視線掃過林相溢滿震驚的困惑眉目,笑得一臉瞭然,“太極宮內昨夜可是掃出來七八套破碎茶具呢,林相爺該不會以為那是聖人在慍怒之下自己砸的吧? ”
林相霎時瞳孔圓睜,“不然呢?”
總不能是議事的臣子們砸的吧?
祁冉冉就算再年少可欺,身後到底還有喻長風這尊大佛坐鎮,能私下入太極宮的朝臣個個人精似的,絕然不會將那‘欺生’的下馬威直接施為到明面上。
鄭寺卿意味深長地撣了撣衣袖,“兵部的徐尚書如今都五十多歲了,昨晚議事時被聖人氣得直心梗,幾次三番從袖子裡掏藥,光是杯盞就因為手抖拿不穩而摔碎了整整五個。”
“戶部的李尚書,前半程原本還躲清閒地藏在角落裡,結果臨了被聖人的突然發難驚得膽憷恍惚,一個趔趄又帶翻了一套茶具。”
“還有禮部的陳侍郎……”
林相:“……”
鄭寺卿絮絮叨叨地將昨夜情形與近來的朝會種種一併詳細講了,末了話鋒一轉,真心實意地喟嘆道:
“相爺,您過去鮮少與咱們這位新帝直接打交道,所以有些事約摸不大清楚。那可不是甚麼簡單的主,或許堪堪登基之時,聖人還需藉著喻天師這尊大佛的勢壓一壓底下的小鬼,可現今人家已經穩坐龍椅大半年了,該收的收,該除的除,滿朝上下盡在掌控。這不,新政推行的不順利,聚議協商又互通無果,人家轉頭往天師府一躲,抻個幾日勁,屆時想談甚麼談不了?”
他稍一停頓,再次續起時便刻意低聲了些,
“說句大不敬的話,也就是他喻長風足夠痴情衷心,又生得一副仙人之姿,容色遠超常人。不然您想想咱們先帝繼位之後的行止做派……”
話音至此戛然而止,然其隱含內蘊卻是不言而喻。
林相的臉色登時愈發難看,好半晌後才像想起甚麼似的訕訕發問道:
“那接下來的杏園宴呢?既然後半個月都沒有早朝,聖人又已動身至天師府修養,這差事今日總該派下來了吧?”
“嗐!”
鄭寺卿忽然羞慚一笑,
“這不是……這不是今早派給我了嘛!我初承這事,沒甚麼經驗,屆時若去找您取經,相爺可別不見我!”
林相:……?
但無論如何,‘女帝遊幸天師府’的確是不爭的事實。
祁冉冉在沉香木的臥榻之上無比愜意地翻了個身,抬頭的一瞬間,視線恰巧與提著食盒推門而入的天師大人撞個正著,她很快彎了眼睛,紅潤潤的唇也翹了起來,側頰酒窩深深一陷,又嬌又壞地揶揄他,
“哎呀,天師大人怎麼來了?是要通知我搬到外殿去住嗎?”
二人時下住的房間正是祁冉冉在提出和離的那一日,僅只住了一晚的頗合她心意的內殿廂房。
喻長風一聽這話就知道女帝陛下是想同他翻舊賬,他自覺理虧,聞言便擱下食盒,大步走過去將人抱起來,清泠嗓音低沉平緩,簡直溫柔的不得了。
“替你將昨夜的幾個大臣料理了?”
祁冉冉止不住得想發笑,“元秋白早前就同我講過,你這人的性子裡很有幾分連你自己都不曾覺察的狂恣狠厲,當時我還不以為然。如今看來……嘖嘖,我的天師大人呀,咱們現在好歹也是一國之母了,見天說這等好勇鬥狠的兇殘言論,您覺得合適嗎?”
喻長風低頭啄吻她圓滾滾的小酒窩,“不是你想的那個料理。我曾在歸京途中意外救過李尚書的小孫子,他也由此欠了天師府一個人情。”
祁冉冉逗弄捏他薄紅的唇,“無需你插手,我自有打算。”
她嬉笑躲閃著不給他親,指尖卻拽著冰涼的玉帶往榻上一倒,滿頭青絲順勢滑落,香馥馥地撲了喻長風滿身,直勾得天師大人本性全顯,強勢又霸道地扣住她後腦向下一壓,叼住飽滿的唇瓣輾轉含咬。(只是親,脖子以上)
祁冉冉被他吮得嚶.嚀出聲,剛想偏頭躲開,下一刻卻被天師大人熟門熟路地無恥作了怪。(已全部刪除)
生著薄繭的指腹撩.撥巡索,移至某處xue位時忽地一按,祁冉冉那廂當即便像一尾出水的魚一般陡然一顫,腰肢上拱,軟著嗓子長長‘唔’了一聲。(已刪除。第五版這裡是按xue位,和前面男主按女主麻筋是一樣的。)
“喻長風……”
眸底亮晶晶的,蒙著一層輕輕淺淺的細密水霧,(已刪除)
“你這人真是好討厭!白日宣!表裡不一!你,你把……我好餓,我要用午膳,恕己一會兒還會送乖乖過來……”(已刪除)
喻長風對她嬌聲嬌氣的斥責不置可否,長止依言抽出去,掌心轉而貼上她脊背,是個欲要託她起來的架勢,“午膳想吃甚麼?”
祁冉冉哼哼唧唧地撇嘴瞪他,順勢軟綿綿向前一靠,將全身的大部分重量都倚到了他手臂上,“話說回來,喻長風,你把褚承言弄到哪裡去了?”
林相被放回來後的行蹤她是早早就知曉的,褚承言卻不是。更遑論以那人‘陰魂不散’的本領,他若得了自由,第一件事合該便是設法見她。
喻長風動作忽地一滯,須臾,反手就要將人往回壓,“我看你還是不餓。”
祁冉冉忙伸手按住自己的下裙,“你是真有病,甚麼有的沒的飛醋都要亂吃。你以為我找他做甚麼?還不是想拘到眼前來親手弄死?”
她主動攬住喻長風的脖頸親了他一下,“快點告訴我,褚承言人呢?”
喻長風抿了抿唇,“他已經死了。”
“……已經死了?”
祁冉冉頓時一愣,
“怎麼死的?”
喻長風道:“我將他關在後山,你登基的前一夜,他突然一改往日沉默,口中叫嚷著‘有辦法再來一次’,從房間裡逃了出去,結果掉下山崖摔死了。”
……這潦草的結局倒是完全出乎意料。
祁冉冉心下一緊,著意的點卻明顯不在褚承言的死法上。
“甚麼叫‘有辦法再來一次’?他當時的原話是如何說的?”
喻長風搖了搖頭,語氣難得有些遲疑,
“很怪,他往時明明從未來過天師府,可卻似乎對後山的地形十分熟稔,故而能夠在守衛最為薄弱的換防時分巧妙避開巡行的弟子。然這‘熟稔’卻又似乎僅限於表面上,否則他也不會失足從崖頂掉下來。”
祁冉冉卻已大致猜到了其中因由——她這個‘重生之人’既能透過斷斷續續的夢境窺得前世,褚承言自然也能。
只是那人的夢中之景貌似與她不大一樣……
喻承那日有關‘資格’的言論復又猝爾躍現於腦海,祁冉冉緊蹙眉梢,半晌,忽然風馬牛不相及地問了一句,
“喻長風,你們天師府的書閣,是不是就在後山?”
“用過午膳後,可以帶我進去瞧瞧嗎?”
***
喻家書閣的確在後山,且因著沒了喻承的阻礙,哪怕祁冉冉這個‘外人’都進入得相當順利。
不算大的一間房舍,外頭瞧著簡樸古舊,內裡倒是清新雅緻,即使長久無人出入也沒甚麼難聞的氣味,反倒隱隱透著一股子淺淡的藥草香。
祁冉冉踏過門檻,目光細緻掃巡著高架之上的一排排文卷典籍,最終在一毫不起眼的燭臺處發現了蹊蹺。
她走過去,十指撫上燭臺邊緣仔細摸索,沒摸到甚麼機關後又退開一步,凝眸觀察起了燭臺側方的一幅壁畫。
那畫並非名作,其上所繪之物也並不稀罕,僅只為一方常見的碧波水潭,潭水幽深瀲灩,以中心漩渦起始,於日光照耀下漾出三圈規整漣漪。
祁冉冉略一思忖,乾脆握住燭臺手柄,循著漣漪散開的方向正向轉動三圈——
吱呀!
下一刻,後方牆面兀突顯出一暗格,祁冉冉面上瞬間一喜,伸手便將其中藏放的文卷拿了出來。
可惜很快的,她面上的喜色就沒了。
因為文卷之上記錄的不過是一精妙巧絕的內功心法,對習武之人或許珍貴無比,於她卻是無半分用處。
身後的喻長風探臂將她攬進懷中,就著她的手翻了那心法幾下,“想不想學?”
祁冉冉目光炯炯地回頭看他,“我學它做甚麼?親自動手刺殺不聽話的臣子嗎?”
喻長風很是認真負責地糾正了她一句,“刺殺不了,這只是心法。你若想潛形匿跡,殺人無無形,還需精練幾年拳腳才行。”
祁冉冉:“……”
敗興而歸地回了房,二人用過晚膳,免不得又是一番胡鬧。
喻長風在這間預備給她‘借宿’的房間裡,興致似乎格外得高,臥榻上折騰過三四次尤不滿足,反倒無師自通地生了旁的心思,取來一件緋紅色的圓領袍衫,一板一眼地穿到了祁冉冉身上。
祁冉冉裡頭的衣.裳早就不知被人隨手扔到何處去了,渾身上下不過也就只有那件滿是喻長風清冽氣息的緋色瑞獸廣袖袍,乍一瞧上去端嚴整肅,然轉眼細看,卻發現那寬寬的玉帶繫著細細的腰,空敞的大袖露著雪.白的臂,倘若此刻再順著袖口撫巡進去,甚至可以全無阻隔地徑直攏握住那如牛乳一般細膩柔滑的……
角落的小窗半開半闔,祁冉冉眉心微蹙,雙手艱難撐住窗欞,慣常清亮的瞳孔都幾近渙散了。(已全部刪除)
她在滿室馥郁的梨花香氣間頭暈目眩,腦袋裡炸著絢爛煙火,神思靡亂矇矓,渾然一個迷離惝恍。(已全部刪除)
終於,在肩頭驀地傳來一陣微小卻又鮮明至極的難.耐.啃.咬時,祁冉冉細聲細氣地叫了一聲,身軀不自覺脫力傾倒,卻又在即將接觸到冰涼窗扇前被人妥帖地自後擁入懷抱。(已全部刪除)
而她則在這後仰的動作中不自覺落下雙手,攤開的掌心裡有兩片被壓得扁扁的梨花花瓣,祁冉冉頭腦混沌,懵懵然攥了那花瓣一把,旋即便徑直陷入了深深沉睡。
她將這花瓣帶進了夢境裡。
還是她‘借宿’的這間大屋舍,還是屋外這棵繁茂的梨花樹,俊朗非凡的冷麵男子站在樹下,無甚表情地將一枚紅色的同心結一絲不茍繫上樹梢。
後方面容稍顯稚嫩的恕己壓低聲音,與同樣更為年輕的奉一小小聲地咬耳朵,
“在婚房外的梨花樹上系同心結?咱們公子還當真想娶那位壞脾氣的公主殿下啊。”
奉一幾不可察地偏頭瞥了他一眼,嘴唇看著沒動,卻是十分神奇地回了恕己的話,
“當著公子的後背議論公子的婚事。你想死別拉上我。”
旁聽了全程的祁冉冉一瞬間恍然大悟——原來她兩世和離前夜住的那間臥房,居然是喻長風預備給二人的婚房。
她登時就有些心虛,揚眸望向默默擺弄著同心結的天師大人,思及彼時絕情種種,再想想適才這人荒唐反常,剛打算過去抱抱他,不料下一瞬,眼前的場景竟突然變了。
……
漫天柔白梨花一晃沾了瀰瀰血色,滿目肅殺之中,祁禎禎踉踉蹌蹌推開殿門,狠狠甩了褚承言一巴掌,
“你混賬!母后說過要留著俞家人的性命,誰允許你殺了她們的!”
“母后?”褚承言譏誚挑起唇角,“二公主果然是多年叫順口了。怎麼,你難不成還真把自己的身世忘了?”
他吩咐玄羽軍副統領拾起俞姨母與俞若青的頭顱,揮手甩開祁禎禎便大步走了出去,徒留祁禎禎趔趄倒地,望著一地血汙喃喃悲鳴,
“完了,完了!皇姐要恨我一輩子了!”
……
畫面再一轉,晚一步收到風聲的喻天師策馬歸京,滿目冰霜地從詔獄中帶出了元秋白。
也不知是誰下的吩咐,元秋白的雙腿已經被齊膝鋸斷了,平日裡最愛天南海北四處亂跑的一個人,此刻動都動不了,短了一大截的身子頹靡蜷在髒髒的木椅上,恍惚已經沒了生氣。
喻長風脫下外袍蓋到他身上,十指攥得死緊,黑眸即使強自深斂都掩不住其中洶湧翻騰的明銳殺意。
他吩咐恕己駕車,自己轉身就要回去,可元秋白卻在此時死命拽住了他,
“別去,先別去,你陪……陪我待一會兒。”
詔獄裡沒有人給他上藥,創口太大,他的血又流得太多,整個人眼下氣若游絲,說起話來也是斷斷續續,
“喻長風,若青和她娘,她們被褚承言抓進宮後就再沒出來,你幫我,幫我進去找……”
他說著說著就哭了起來,起初只是低聲嗚咽,不過轉瞬便成嚎啕,
“來詔獄的太監說俞家人都死絕了,他們說若青已經死了。可,可是,他們殺她做甚麼呢?啊?放她走了又能如何?她才多大啊,她懂甚麼啊?嬌嬌氣氣的小丫頭一個,活著能礙他們甚麼事呢?”
“喻長風,我,我是個沒本事的,所以只能請你,請你為她們俞家所有人報仇了。不必顧及你們天師府的老頑固,我給你理由,我給你一個再正當不過的動手理由。你放心,我,我入宮是去請平安脈的,我……”
絲絲縷縷的粘稠猩紅很快自他的鼻腔眼眶裡緩緩流淌出來,元秋白脊骨猛地佝僂,下一瞬竟直接吐出了一大口鮮血。
——血跡烏黑渾濁,顯而易見,他在離開詔獄前就服了毒。
喻長風后知後覺意識到了元秋白的真實意圖,他是元家的嫡長子,哪怕最終無法子承父業,到底還是個正兒八經的世子爺。
但有人卻害死了入宮為聖人請平安脈的元家世子,他們作惡在先,故而即便喻氏宗老再心存不甘,他也無法阻攔喻長風‘名正言順’的肅清正理。
喻長風眸底猩紅,沉沉應了聲‘好’,從袖袋裡掏出一大堆解毒藥丸就往元秋白的嘴裡塞。
元秋白卻強提著一口氣搖了搖頭,神色黯然衰颯,明顯已經存了死志,
“我自己下的毒,我自己心裡有數,這些藥你留著吧,別浪費了。以後等,等我死了,可再沒人給你做藥丸了。”
他又嘔出了一大口血,視線空洞地望向遠方,望著望著,灰敗的眼睛忽然如臨滅前的火苗那般短暫又促急地亮了一下。
“我要,我要死了喻長風,你記得,記得找到若青,一定要替我找到她啊!”
……
風聲淒厲哭嚎,梨花徹底落盡,只餘滿地狼藉。
喻長風站在一片索寞蕭瑟的恓恓秋景裡寂然垂眸,恕己立於他身後,聽他用一種淡漠到毫無人氣的聲音平靜吩咐道:
“將房中的碧紗櫥改為草綠色,馬蹄足長方桌再往堂中挪一挪,窗紙換成透光性最好的淺黃絲綿紙。這些佈置自今日之後不要再變。”
“還有,這裡,種一棵梨樹吧。她愛吃梨子酥山。”
祁冉冉這時才發現此刻的喜房外頭是沒有那棵繁茂梨樹的,她突然意識到了甚麼,轉身就朝房間跑去。
果然,不一樣。
房間裡的器具佈設與她真實記憶中的前世佈局並不一樣。
只這一個往返的功夫,屋外的喻長風已經提步向後山走去。祁冉冉的心不斷下沉,她碰不到他的身體,只能亦步亦趨地焦急跟上他。
她到底還是親眼瞧見那所謂的喻氏機密了——在前世這位‘因為與她樂昌分鏡、以致於全然斷情絕愛、故而最終成功獲得了喻承口中[資格]’的喻天師的帶領下,她再一次進入了喻家書閣。
她看著喻長風走到那方燭臺前,雙手握住臺柄,逆著畫上漣漪散開的方向反向轉了三圈——
吱呀!
下一刻,後方牆面兀突顯出另一暗格,喻長風容色不變,將其中卷冊撥到一旁,繼而脫下象徵天師身份的蓮花冠與雲鶴袍,端端正正地將其放了進去。
祁冉冉陡然慌張起來。
她猜到了,她已經猜到了。
逆天改命,本就是違背陰陽天道的乖謬不韙。
所以與正確暗格對應的燭臺轉動方向才會是反的。
所以她重生之初才會伴有如潮湧至的詭譎遺症。
每個拂逆天命的人都要付出代價。
她是如此,喻氏天師府的初代天師是如此,前世的喻長風自然也不例外。
“喻長風,喻長風!”
祁冉冉破聲大喊,聲嘶力竭地想要攔住他。她發瘋似的拽他的衣袖,以自己飄忽的身軀擋住大門,試圖以此來阻止他離開的腳步,試圖以此來阻止他毅然決然走向赴死的結局。
然而所有的施為都是徒勞。
她看著窗外光影劃過文卷,清晰照亮其上的[陰陽同殉,得殉者生紅痣,殉者生青痣。]
她看著喻長風一身白衫,從容行至鶴鳴山腹地,而後取出匕首,堅定又毫不遲疑地對著自己的手腕重重割下。
……
飄雪了。
明明尚不到冬月,天上卻已經紛紛揚揚下起了雪花。
奇偉恢弘的鶴鳴山很快變得銀白一片,亂瓊碎玉輕逸飄搖,打著細小的旋兒落到身前的四座墓碑上,隨即又被喻長風抬手拂去。
刺目猩紅以不可阻擋的可怕速度洶洶漫湧開來,祁冉冉臉上都是淚,她衝過去,一次又一次地試圖按住喻長風腕間那道深可見骨的猙獰傷口,然而十指連帶著大半個身軀卻是一次又一次地頹然撲空。
“喻長風,你不要……喻長風……”
砭骨的風雪快要將她吹散了,祁冉冉腳下踉蹌,終究還是在滅頂的絕望中徹底失去了力氣。
她無能為力地跌坐一旁,於咫尺的距離間被迫目視著面色慘白的喻長風認認真真燃好線香,擺好祭品,將一份酪櫻桃鋪攤於她墓前,最後脊骨一彎,拘謹又眷戀地將頭緩緩靠在了她冰涼的墓碑上。
“恬恬。”
他開口喚她,手指搭在石碑上頭,指腹輕輕摩挲,好似在撫她的發。聲音也是輕輕的,如同過去在小竹屋時與她打商量那般馴順柔軟,
“不要那麼挑剔了好不好?奉一接下來要統管天師府,恕己又是個馬虎性子,若他日後沒能及時為你換上新鮮的貢果,你也將就著吃一些,好不好?”
“你在天師府的那間房間,我本想著等你日後住進來了,親自按照喜好更改鋪陳。但現在我已經依著你過去的習慣吩咐恕己佈置好了,屆時若能重來一次,你看在它合你心意的份上,留下來多住幾日,好不好?”
他的聲音裡逐漸帶了哽咽,真是奇怪,親眼看到公主府的一片廢墟時他沒有哭,將祁冉冉所餘無幾又破破爛爛的遺物放入衣冠冢時他也沒有哭,如今一切塵埃落定,他卻喉頭堵塞,身軀深重佝僂,幾近泣不成聲。
“恬恬,你等等我,凡事先冷靜些,先遷就些,等到來生你我相遇,我為你撐腰,我替你出氣。”
“到了那個時候,不要有顧慮,不要有隱衷,與我結盟也好,純粹利用我也罷。”
“只要你活著,只要你們都活著。”
……
雪更大了,漫天漫地的肅靜銀輝中,喻長風身下那一灘血紅反倒成為了這世間最為鮮明燦爛的灼灼色彩。
他幼年時期不得父母疼愛,成人之後又無完滿姻緣,雖身居高位,又難得擁有了一位至交好友,然一朝造化弄人,俯仰之間焄蒿悽愴,徒餘他一人獨行踽踽,恍惚駐步回望,終其一生竟都在‘失去’。
他就像他自己繪過的那些山水畫,索然,孤悽,百物凋敝,毫無生氣。
但就是這麼一座慣來死寂的山,生平唯一一次柳暖花春,卻是因為親手放幹了通身鮮血,以確鑿不移的‘自身身死’,換難以預料的永珍回春。
祁冉冉五內俱崩,眼淚無法遏制地流,淚珠大顆大顆地掉,嘴巴頹唐張開,卻是一絲聲音都發不出來。
她覺得心口好疼啊,疼到她抬不起手,疼到她喘不上氣。
於是她只能不可避免又心甘情願地同喻長風一起陷進這闃然的血海里,在即將隕滅的天光中拼命掙扎,竭盡全力地嘶聲大喊——
“喻長風!”
“我在,我在這兒,怎麼了?”
身後很快襲來一道熟悉體溫,祁冉冉猛地睜開雙眼,尚不待神思完全回籠,整個人便已囫圇被人牢牢裹了住。
喻長風的手自後探過來,虎口攫住她下巴,稍稍一轉便讓她偏過了頭。
“做噩夢了是不是?”
粗糙指腹小心翼翼地抹掉她臉上淚痕,喻長風低頭親她,在熹微的晨光中撫慰一般用唇溫溫柔柔地點啄她溼濡的面頰。
“沒事,沒事的。”
祁冉冉呆怔怔地點頭又搖頭,頂著一張心有餘悸的惴慄的臉跼蹐不安地往他懷抱裡鑽。
“喻長風。”
指尖慌亂摸上他手腕,祁冉冉翻來覆去地仔細檢查他,許久之後才終於冷靜下來。
“喻長風……”
她貼上他心口,啞著嗓子又叫了他一聲,清醒之後的尾調拉得又軟又長,渾像個受了委屈要討自家大人安慰愛憐的小女孩。
“嗯。”
喻長風吻她散亂的發,雙手張開,用著一種能讓她感覺到輕微壓制的力道緊緊地抱住她,暖熱.精.壯的高大身軀夾攏著她的輕巧一轉,毫不費力便將祁冉冉抱到了自己身上。
長臂旋即下.探,扯起踢到榻角的薄被兜頭一蓋,視線範圍內驟然晦暗,原本通達的四下登時成了個安全感極強的密閉巢xue。
祁冉冉就在這片又暗又暖的狹小空間中深深吐出口氣,她往上挪了挪,將臉埋進喻長風的頸窩裡,鼻尖微微聳動,反覆嗅著他身上沉靜寧和的信靈香氣。
二人一時誰都沒說話。
好半晌後,祁冉冉才呢喃細語地率先開了口。
“我堂兄最近有信送來嗎?”
喻長風點頭,“昨日有一封,說他與若青一切安好,無需你我擔心。”
他頓了一頓,
“還順道告了狀,說若青嫌他煩,問他能不能自行服上幾副藥,暫且作幾日啞巴。”
祁冉冉應時含著濃重的鼻音暢快笑了起來,笑著笑著,突然揚眸看向他,
“喻長風。”
“我好愛你呀。”
……
一抹日色恰在此刻斜斜打入,窗外無風無雪,唯有漸昪朝暉。
天要亮了。
喻長風身軀當即一滯,良久,方才沉沉‘嗯’了一聲。
他嗓音低啞,“早就知道了。”
作者有話說:完結啦完結啦,依舊求求預收
大家下本見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