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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澄瑩 “您傳位於我,讓我在錦衣玉食與……

2026-05-06 作者:糖罐本罐

澄瑩 “您傳位於我,讓我在錦衣玉食與……

歲星殿內已經沒有多餘的宮人了, 不過幾日光景,曾經漏成篩子的恢弘殿宇搖身一變成為了先皇后在世時最期望的那般‘鐵壁銅牆’,祁冉冉站在高高的臺階上與祁禎禎對視, 聲音波瀾不興, 似是對一切並不意外。

“我算計你, 所以你就氣成這樣?禎禎,你別逗我了,這難道不是應該的嗎?畢竟你從前也沒少算計過你皇姐我呀。”

“可你利用我害了舅舅!”祁禎禎忿火中燒,袖擺一甩就要上前,“祁冉冉!你害了我舅舅!”

祁禎禎的確如祁冉冉所料那般給鄭大將軍送了信,她做事很是謹慎,信箋內容用陰書做了掩蔽, 信使也是她一手培養起來的親信, 便連送信的軌徑都特意派人提前探過。

她幾乎將一切可能發生意外的茬口都未雨綢繆地做了預防, 可惜最後還是被祁冉冉鑽了空子。

火漆。

後宮中使用的火漆都是由右尚署統一供給的,祁冉冉在送去祁禎禎殿宇的火漆裡添了一些草藥熬出的藥汁, 那藥汁並不刺鼻, 反倒透著一股淡淡的青草香,尋常人聞著無事,然若被常年行走於湘城、且還頻繁與蟲蠱打交道的人嗅到了,便會立刻力困筋乏, 萎頓疲軟, 幾乎與重病之人無異。

——而禛聖十三年時, 鄭大將軍已經為了自家妹子的鋪設籌劃, 在湘城走訪了數月有餘。

“還真是感人的甥舅情誼。但是啊禎禎,”祁冉冉垂下眼簾,“你舅舅也曾刁難過我姨母, 勒掯過我表妹。”

“我這人向來錙銖必較,但凡虧欠過我的,我便都要他還。”

說話間又有人來,是禛聖帝身邊的大太監,倒沒踏進殿門,僅只站在門外畢恭畢敬道:

“稟韶陽公主,聖人再次猝發急症,召您過去呢。”

一旁的祁禎禎當即就要開口喊些甚麼,然嘴巴徒勞張了張,卻是一絲聲音都發不出。

她這時才終於感覺到了害怕,一臉震悚地掐著脖子呵了兩聲,反被後方的恕己剪住雙手帶了下去。

喻長風旋即起身,收了指尖用於點xue的小蠶豆,是個要同祁冉冉一道去見禛聖帝的架勢。

祁冉冉卻伸手攔住他,指腹在他側頰輕柔撫了一撫,

“不用,喻長風,我自己去。”

……

天邊烏壓壓飄過來兩朵雲,冷風驟起,倏忽帶下兩朵晶瑩的雪糝。

下雪了。

祁冉冉迎著其上沉甸甸的穹頂緩慢抬頭,只覺灰濛濛的暗色虎視眈眈,像是要藉著至尊至高的無上地位無聲地吞沒掉她。

她突然就想起了俞瑤過去嚇唬她的話,那時她們已經離了宮,俞瑤為了防止她沒半點顧忌的胡亂瘋跑,便煞有介事地騙她說,“林子深處可都是老虎,像我們恬恬這樣細皮嫩肉的小乖乖,老虎一口就能吞一個。”

彼時的她是如何回答的?

她回俞瑤,“我帶著刀,見到老虎了就亮出來,如此,老虎看見了便會主動躲我。”

“而若它不躲,還非要吞我,那我就用力割斷它的腔腹,劃破它的胃腸。”

……

思緒至此,祁冉冉眨眨眼,五指探入袖中,輕輕摩挲過匕首鞘壁上的繁複花紋。

須臾,她笑了笑,振振衣袖輕巧提步,臨走前還不忘叮囑喻長風一句,

“對了喻長風,今日好冷,你記得支一口熱鍋子等我回來,屆時我們一起用晚膳。”

——等她回來,一切就都結束了。

***

朱牆連亙三萬裡,漫長得彷彿一眼望不到頭。

祁冉冉對這宮苑熟也不熟,七歲之前,她尚還是個無權親王膝下的無權郡主,每年的佳節慶典,跟隨自己的父親入宮拜見威嚴的皇祖父,因為自身足夠靈慧討喜,偶或會被她皇祖父抱上膝頭哄一鬨,於不可向邇的大寶之上攥著涼冰冰的斑斕冕旒,懵懂、短暫、卻又高高在上地窺一窺那些叔伯之間暗流湧動著的爭衡較量。

俞瑤慣來是不喜這種場合的,小小的祁冉冉曾聽她母親無奈同她姨母抱怨過,

“當年他接近我時隱瞞身份,後來身份敗露,又明確說了自己永不涉朝堂黨爭,而今卻是一口一個‘身在棋局,概不由己’,簡直就是仗著我們已婚還有女兒,變相地逼著我讓步妥協。我想與他和……”

後面的話她並未聽清,然心中卻也明白自家孃親口中的‘他’是指她爹爹,她皇祖父的第四子,祁硯。

她當時還很是天真地想,孃親貌似生爹爹的氣了,她接下來要找個時機提醒爹爹,他惹了孃親不悅,記得速速選幾支漂亮的金簪子來向她孃親賠罪。

可惜尚不待她將這話告訴自家爹爹,祁硯就反了。

說‘反’其實也不盡然。起初是慣來謹慎的太子在皇祖父的壽誕前月兀突生了事,醉酒延誤軍機,丟了糧草,還當街逼死了一個賣唱的淸倌兒;緊接著,其餘幾個叔伯也相繼在這節骨眼上不大不小地曝露出些孽事醜行。年邁的皇祖父一時大發雷霆,怒火攻心之下,竟於壽誕前夕轟然病倒了。

帝王素日裡身體最是康健,此番事發突然又層見疊出,眾臣一時都慌了手腳。畢竟國不可一日無君,平昔頗有聲威的幾個親王又都或多或少的自顧不暇……

於是,一向最不顯山露水的祁硯就在這時候透過妻子的家財補全了糧草,而後又在鄭家的推動之下,順理成章地成為了那個坐享漁翁之利的人。

——自然,這是民間與朝堂明面上的說法。

事情的真相揭露在一場俞瑤與祁硯的深夜爭吵裡,小小的祁冉冉聽著俞瑤控訴祁硯——軍糧補便補了,為甚麼後續還要將俞家拖下水?

為甚麼要利用她?

既然已經暗地裡斂盡了俞家資財,為甚麼不能自此放她俞家一馬?

祁冉冉那時候還不太懂何為‘鳥盡弓藏’,她只知道在那場爭吵之後的沒幾日,外祖父忽然被京兆府上鐐下了獄;與此同時,俞氏商號一夜易主,從前在太子與叔伯身邊見過的幾位幕僚接連成為了俞家商鋪的新主事,沒接管鋪子的人也有了官身,升了官位,蟒袍玉帶叮咚作響,滿滿掛著的,都是俞瑤走南闖北蒐羅回來的珍奇藏品。

再後來,外祖一家除去姨母與表妹外一具‘離奇失蹤’,她則被捧到了‘大公主’的位置上。她親睹著祁硯於一眾宮人惶恐下跪的滔天威壓裡甩袖摔爛了那頂象徵至高後位的金鳳冠,也看見過身著龍袍的禛聖帝在無人的殿宇裡悲悽下跪,雙手抱著俞瑤的腿,腦袋枕在她膝頭上,聲音沉緩低切,似是含著無盡的痛苦。

禛聖帝說,“瑤娘,事已至此,你要朕如何呢?朕生於皇室,不去爭便是死。”

禛聖帝還說,“瑤娘,利用你是我不對,可我真的愛你,我不會放你走的。我彌補你,你不要捨下我,不要生我的氣,好不好?”

他在說這些話時,俞瑤就面無表情地坐在軟榻上,視線隔著飄忽搖曳的昏黃燭火,深深望向了站在暗處的祁冉冉。

小小的祁冉冉目視著她孃親唇瓣囁嚅,指尖輕拂過禛聖帝紅溼的眼角,聲音也是輕輕的,像是到底認命,也像終究不捨。

俞瑤道:“阿硯,我要一場盛大的冊封儀式。”

彼時先帝堪堪晏駕,親王盡數失和,此等境況之下,宮裡其實並不適合舉行一場‘盛大的冊封儀式’。

但禛聖帝還是欣喜若狂地照做了。

那些祁冉冉在她外祖父私庫裡都沒見過的希世之珍被禛聖帝一件一件地送到俞瑤眼前,他陪伴在俞瑤身旁的時間也多了起來,俞瑤不願與他共寢,他便每日耍著無賴睡在她榻邊的踏步上,於夜深人靜之時款撫她垂落的青絲,親吻她冰涼的髮尾,還喃喃自語著待到冊封典禮後,要俞瑤為他生一個機敏活潑的小太子……

他以為俞瑤終於願意和他好好過日子了,遂將自以為最好的一切都用心捧給了她。

而後,冊封當日,一場大火隨風而起,俞皇后與韶陽公主就此消失在了宮闈。

……

‘吱呀’一聲。

厚重門板緩緩開啟,一道長方光影落在祁冉冉戴著頭冠的發頂之上,而後又隨著她闔門的動作徐徐收窄,最終碎在腳下。

光影之後,受蠱蟲控制的禛聖帝強提精神,端肅坐在寬大的龍椅中央,容色陰沉地抬眼看她,

“朕的禁軍呢?朕的侍衛呢?韶陽,你好大的膽子!你逼迫朕向你妥協,你要反了不成?!”

祁冉冉原本無甚波動的眉目在聽見這話後慢慢笑開,

“女兒手裡有喻長風給的三千精兵,近來疏於操練,當下得了機會,便請宮中的禁軍侍衛點拔陪練去了。”

“至於‘反’……”

她攤攤手,

“原來這就叫‘反’嗎?女兒不知道啊,父皇不是反過嗎?您認為呢?”

“韶陽!”禛聖帝登時怒不可遏,“你放肆!誰允許你同朕這麼說話的!你,你……咳咳!”

祁冉冉面色不變,提壺斟出杯茶,雙手捧到禛聖帝身前,小心翼翼地喂他喝下。

空曠大殿內的劇烈喘鳴就此徐徐停歇,眼瞧著最後一絲動靜即將淡去,祁冉冉放下茶盞,語氣平淡地再次發問,

“爹,這麼多年來,你有覺得愧對我孃的時候嗎?”

禛聖帝吞嚥的動作倏忽僵滯,祁冉冉可以清晰看到他原本沒甚麼氣力的蒼白雙手在聽見‘愧對’二字時猛地攥緊,其上青筋陡然凸顯,如同一柄蓄了好久勢頭的倒懸之劍,因著她猝不及防的‘舊事重提’,幾至瞬息便掉落下來,

“愧對?朕有何愧對她的?朕給了她獨一無二的帝王之愛!她還要甚麼?她還有甚麼不滿意的?!”

“明明就是瑤娘不理解朕!若非她不識好歹,執意要逃離朕,逼得朕不得不用孩子來鎖住她,她如何會因早產血崩而亡?朕又如何會日復一日地飽嘗連理分枝之苦?父女決裂之痛?”

……他的臉上簡直一絲自省都無,神情之痛楚激動,完全就像個受害者,一個深情隱忍的孤寡天子,一個被妻女辜負的可憐鰥夫。

祁冉冉望著禛聖帝那張因為憤怨而扭曲的陌生面龐看了一會兒,半晌,忽地笑起來,

“父皇的意思是,您高居九五之位,享盡天下榮華,卻還每每會因為我娘那個因為被你下藥懷上子嗣、受盡了誕育折磨的髮妻而悽楚痛苦;因為我這個沒了孃親的棋子女兒與您生疏而備受內心磋磨?”

“嘖,那我們母女還真是罪該萬死呀!”

“這樣吧父皇,聖旨與玉璽我都已經備下了,您現在就傳位於我,然後您去死,也不用死得太遠,就死在我眼前。”

“您讓我後悔,讓我羞愧,讓我這不孝女自此之後替您承擔父女離心之痛,替您忍受無邊孤寂之苦,讓我在錦衣玉食與權利簇擁下日日良心不安,夜夜難以成眠。”

“父皇,如此可好啊?”

禛聖帝被她氣得說不出話,大怒之下,揮袖就想扇她巴掌。

然而他的兩隻手不知何時已經被祁冉冉以細針牢牢釘在了月牙扶手上,下針的位置妙之又妙,該是某個特定的xue位,出血不多,痛感卻很強,且還能瞬間剝奪掉他周身氣力,使他再抬不起手來。

“傳位的詔書,我沒同您玩笑。父皇,如今您身上的病症只有我能解,您若還想活命,那麼,傳位於我吧。”

祁冉冉又道,聲音較之方才卻低了許多。她上前一步,頂著禛聖帝惶惶憤怒的殺人目光斂裙坐下來,脊骨頹然一彎,腦袋輕輕搭在了禛聖帝的膝蓋上。

這其實算是他們曾經‘小家’裡的傳統,過去在王府時,禛聖帝就慣喜歡用這法子討俞瑤的愛憐,年幼的祁冉冉有樣學樣,將她爹賣乖的神態學了個十足十。

“寫吧,爹爹。”

“娘說過的,錢貨理應兩訖。您利用俞氏商號鋪前路,斂人心,俞家資財既已散盡,沒道理甚麼都得不到。”

用俞家傢俬得到的皇位,最後理應交回到俞家人的手裡。

“欠外祖的,欠孃親的,爹爹,你總該還。”

……

細小雪糝逐漸凝結成片,雪下大了。

祁冉冉揉揉眼睛,沉沉撥出一口氣,揣著聖旨與玉璽走出正殿,意外發現恕己早已在外等候多時。

“公主。”

恕己第一時間也瞧見了她,自後方小跑過來,從袖中取出一封密信,

“鄭大將軍派人給鄭皇后送了信,被我截下來了,公子讓我送來給你。”

祁冉冉‘嗯’了一聲,伸手接過,翻轉信箋,就見那正面工整寫著——

吾妹澄瑩,親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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