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熙春 揉著揉著二人的姿勢就變了
因為‘亡夫’的及時到來, 原本毫無懸念的敗局陡然發生逆轉。
孫掌櫃來時帶了二十餘人,個個身高七尺,渾身肌肉虯結, 肩頭隆起時渾似鼓凸小山, 祈冉冉毫不懷疑,這樣的肩臂但凡照著她揮上一拳,她當場就能被直接打死。
於是乎, 當打手們攥著沙包大的拳頭向喻長風狠狠揮過去的時候, 她心裡其實是無比緊張的。誠然知道天師大人拳腳向來不弱,但對面畢竟人多勢眾, 手裡還都拿著刀,如此情景之下, 哪怕英明神武如喻長風也難保不會吃虧。
祈冉冉如此想著, 形色倉皇地於院中搜尋一圈, 堪堪找出個除草的鐵鏟想要扔過去, 然下一瞬腦袋一抬,就見原本氣焰囂張的打手們已經七七八八躺了一地, 個個蜷著身體痛呼哀嚎,顯然是被揍得不輕。
天師大人的‘行兇’動作出奇得快,快到祈冉冉完全沒看清他是如何動作的。
但他揍完人後走過來的動作卻又似乎出奇得慢,祈冉冉怔怔注視著他目逆而來,恍惚間竟覺四下裡的風都被突然無形拉緩了不少。
哦, 不只是風,就連樹梢的蟬鳴都霎時變得要命的清晰, 一聲連著一聲,直將她的耳膜心口攪弄得一片鼓譟。
有點吵,甚至還莫名有點暈暈的。
於是祈冉冉出於本能抬頭去瞧, 卻發現九月梢頭鳴蟬盡散,唯有綠到發黑的濃密枝丫蔥蔥郁郁,依稀盛著些許如星河般旖旎璀璨的細碎的光。
……
不過一個恍神的功夫,喻長風已經走到了她眼前,他抬起手,指腹直直探向她髮間耳垂,生著薄繭的粗糙觸感於耳畔停留一瞬,旋即復又收回。
‘玎玲’一聲。
是她耳墜子被毫無防備淺淺撥弄過的聲音。
下一刻,喻長風攤開手掌,冷白掌心間安安靜靜躺著半片綠葉,是他方才從她髮絲裡取下來的。
“祈冉冉。”又清又冷的嗓音緊隨其後,“受傷沒有?”
祈冉冉驀地回神,圓眼睛懵懵然眨了一眨,“喻長風?真的是你啊?”
她很快迎著日光笑起來,眉眼彎彎的,小酒窩款款一陷,瞧上去又乖又甜,
“你怎麼真來了?”
喻長風眸底萬年不變的沉鬱暗色於是就這麼肉眼可見地散去大半,他蜷蜷指,將另外半片被他親手截斷的綠葉巧妙隱藏,薄紅的唇動了動,平靜開口道:
“雲滄州的事辦得差不多了,過來找你。”
趴伏在地的孫掌櫃明白自己大勢已去,眼瞧著她二人你儂我儂,渾視旁人於無物,瞅著機會就想逃跑,只是他堪堪才生了起身的念頭,彈指間就又被天師大人一石子砸回了地面。
俞若青適時湊上來告黑狀,“就是他們欺負表姐與我的,你可一定要為我們出氣呀。”
俞表妹說到此處頓了一頓,十分有眼色的主動改口,“表!姐!夫!”
慣不愛搭理人的天師大人眉眼一動,一反常態應了一聲,“好。”
他也頓了頓,“元秋白還有半刻就到。認識去衙門的路嗎?等他來了,先讓他陪你去報官,縣令刻意包庇也無妨,元秋白身上有天師府的令牌,他知道應當如何做。”
俞若青聞言連連頷首,末了脖頸一偏,小小聲地同祈冉冉驚訝道:“表姐,原來表姐夫一句話可以說這麼多字誒。”
祈冉冉:“……”
***
天師大人對時間的預估準到令人髮指,半刻之後,元秋白果真到來,同行的天師府弟子將地上的鬧事者齊齊捆起來,一根繩子拖拽著去了衙門。
靜謐小院裡頓時只剩了祈冉冉與喻長風,半晌之後,天師大人再次破天荒地先有了動作。
他抻抻衣袖,口中同時輕聲道:“祈冉冉,低頭。”
祈冉冉不明所以地‘嗯’了一聲,尾音是個稍顯疑惑的上揚語調,腦袋卻是依言低垂下去,乖乖露出黑油油的發頂,
“做甚麼?”
喻長風沒答話,一手扶上她後頸,另一手自袖中掏出個金燦燦的晃眼物件,仔仔細細別進了她右側髮髻。
廊頭簷下便是水塘,此時此刻,池中之水波光粼粼,明澈映照出髮間之物。
——是一支純金的桃花簪。
祈冉冉登時訝然。
可還不待她有所反應,下一刻,左側髮髻也隨即感受到了一股沉甸甸的稔熟重量。
祈冉冉這下是真愣住了,一臉錯愕地抬手去摸自己髮梢,發現天師大人戴完桃花簪後,居然又一氣呵成地在她腦袋頂上另插了一支純金的梨花簪。
兩支簪子雖式樣不同,風格卻是一般無二的簡單雅緻,且分量不輕,一戴便可知是用了足秤的金料。
只是……
“喻長風,這兩支簪子是不是你自己親手打的?”
喻長風略顯驚訝地抬了抬眼,口中低低‘嗯’了一聲,薄唇一抿,難得主動發問道:
“是樣式太粗陋了嗎?”
不然她怎麼看出來的。
祈冉冉搖搖頭,“沒有,形制和花樣都是我喜歡的,之所以會有如此猜測,是因為……”
她的身形隨著天師大人後撤的左手微微向前踉蹌了一下,
“是因為沒有哪個首飾鋪的店家會把一支戴在頭上的髮簪做得這麼沉!”
髮髻兩端壓下來的分量已經讓她覺得自己不是在頭頂插了兩支簪子,而是頂了兩塊石頭。
“這一支簪有多重?三兩?”
喻長風神色懨懨地替她將左側的梨花簪取下來,“五兩七錢。”
他說著就要將髮簪重新塞回袖子裡,祈冉冉瞥一眼他惝恍落下來的眉目,忙伸手拽住他的手,
“做甚麼呀,哪有送了人東西還往自己口袋裡揣的道理?”
她將髮簪接到自己手裡,又捧起來仔細瞧了瞧,黑亮亮的瞳孔裡拘起一捧金晃晃的光,亮得像是九霄之上最為璀璨的瀲灩星河。
“我很喜歡,多謝你,喻長風。”
喻長風又低低‘嗯’了一聲,只是這次的嗯聲裡卻明顯多了些愉悅。他繼續去卸另一邊的桃花簪,邊卸邊問她,
“真的很沉?”
“是啊。”祁冉冉點點頭,扶住後脖頸痛苦地轉了轉,
“我這幾天本來脖子就酸,方才頂著這一斤多的金疙瘩,更是感覺腦袋都要掉了。”
喻長風頓了一瞬,愈發地靠近她,溫熱的手掌抬起來,先將她烏蓬柔軟的髮絲盡數撥到一側,露出一小截雪白細膩的脖頸,繼而貼上自己的掌心,不輕不重地替她按揉起來。
他揉捏的手法很有技巧,祁冉冉沒一會兒就舒服得眯了眯眼,她有點想往他身上靠,沒甚麼特殊原因,就是不由自主地想貼貼他。
但這光天化日的又明顯不大合適,祁冉冉略一思忖,乾脆牽著喻長風的袖擺將人帶進自己臥房裡,先推著他在貴妃榻上坐下,自己也挨著他落座,繼而尋來個金絲軟枕塞在背後權作支撐,最後重新抓起他的手搭回自己後頸,要他繼續的意味不言而喻。
喻長風淺淺勾了勾唇,依著公主殿下的無聲示意復又替她揉起了脖頸。
揉著揉著二人的姿勢就變了,金線軟枕不知何時被踢到了腳下,公主殿下背後的倚靠也不知何時變成了天師大人結實的肩頭,喻長風在調整角度的間隙裡垂眸一瞥祁冉冉,目光流連在她眼下兩團淺淡的青紫,五指微微一蜷,到底還是沒能按捺住觸碰的衝動。
“很累?”
他輕輕在她眼皮上颳了一下,聲音也是輕輕的,幾至氣聲的低啞呢喃,又因為二人離得近,瞬間便酥麻了祁冉冉的半邊身子。
祁冉冉於是愈發卸了力道,脊骨軟塌塌地再度陷下去一截,雙腿隨之外移,整個人幾乎快要滑落到地面。
喻長風無法,只得將空著的一手箍到她後腰上,在將人提起來圈進懷中的同時建議詢問道:
“困了?要不要去榻上睡一會兒?”
祁冉冉搖搖頭,“不睡,要等若青回來。”
她嘟嘟囔囔,窄窄的眼皮懶洋洋地耷拉下來,蜷曲長睫輕顫兩下,渾似一隻棲在安全領域裡怠惰振翅的蝶,
“好奇怪啊喻長風,原本沒覺得困,結果你一來我就困了。”
話音至此已然隱隱添了笑意,祈冉冉闔著雙眸抿唇莞爾,片刻之後睜開眼來,手指無意識把玩著他一縷髮絲,在極盡親暱的距離裡與他四目相對,
“喻長風,你累不累?”
喻長風定定看著她沒說話。
——他累嗎?合該是累的。
本該十天半月才能做完的事硬生生被他壓到三朝五日,連更曉夜,通宵達旦,元秋白中途想先偷溜一步還被他毫不留情地捉了回來,逼得元堂兄整日拉著恕己說他壞話,無時無刻不在怪怨他非人有病。
出發時也急,雲滄州諸事收束時恰是酉時二刻,距離關閉城門不到一刻功夫,他沒時間用晚膳,將兩支髮簪放進袖中後便馬不停蹄地馳騁出了城。
一路鮮少停歇,持握韁繩的十指指腹直至目今都尚且留存有酸脹木然的痺症之感,喻長風虛虛攥了攥掌,默默垂下眼眸,視線於一片如煙雲般輕薄絢爛的柔軟羅紗中徐緩上移,最終停駐在祈冉冉言笑晏晏的嬌俏面容上。
他才覺得奇怪。
好像見到她的一瞬間就不累了。
好像見到她的一瞬間就愜懷了。
他混混沌沌空耗人生,一朝心竅初開,跋山涉水,千里迢迢追逐熙春,待春色慷慨賜予他回應之時,他才恍然驚覺原被韶光輝照竟會如此令人神魂搖盪。
生著薄繭的修長手指順勢後移,喻長風蹭了蹭公主殿下猶然泛緋的細膩面頰,將她散亂的鬢髮一一撥回耳後。
“還好。”
祈冉冉又笑,“乖乖呢?吃胖了沒有?”
喻長風有問必答,“路途奔波不好帶它,恕己在照顧著。重了約摸半斤,本來還能更重些的,只是它挑食,不大乖。”
小貍花剛被鞠養時瘦骨嶙峋,為了讓它長點肉,二人很是費了一番心力。
祈冉冉‘哦’了一聲,將‘慈母’的角色演繹得淋漓盡致,“半斤也不少了,乖乖還小呢,想吃甚麼吃甚麼唄。”
喻長風對此不置可否,安安靜靜地替她整理完鬢髮,又順手將她右側鬆散的髮帶重新系了系。
祈冉冉被他搭在耳廓的指尖惹得有些發癢,她瑟縮了一下,旋即又像想起甚麼似的再次開口,
“對了喻長風,你適才和若青說元秋白有天師府的令牌,上京城的欽差這幾日也在黔州城內,你貿貿然暴露身份沒問題嗎?”
“……”
喻長風原本松泛的肢體突然挺直了一瞬。
“嗯?”祈冉冉復又仰頭,疑惑不解地眨了眨眼,“怎麼了?”
喻長風垂首與她四目相對,“無妨,但你提醒了我另一件事。”
他望著她清凌凌的圓眼睛,
“事關‘亡夫’,你是不是應該先給我一個解釋?”
“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