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種生基 祈冉冉也明顯淺薄體驗了一把這……
絲絲縷縷的濃重腥甜很快順著二人相接的手臂淌到她臉上唇上, 舌尖一片寒峭血氣,就勢順著喉頭一路直灌進她肺腑心房。
——很涼,可流入身體之後卻又倏然變得熾熱滾燙。
熾熱到能夠頃刻熨暖她的四肢百骸, 滾燙到可以直接驅盡她的傷痛沉痾。
心肺處一瞬間泛起前所未有的鬆快之感, 祁冉冉瞪大雙眼,恍惚於這一刻清晰聽見了自己身體內枷鎖斷裂的聲音。
那需要與天師大人親密貼近才能見輕的重生遺症,竟就這麼陰差陽錯地痊癒了。
——可是為甚麼?
——為甚麼會是喻長風的血?
腦海深處旋即閃現出幾幕亂糟糟的模糊畫面, 千里冰封的鶴鳴山深處, 喻長風一身白衫,臉色也是白的, 唯獨劃開的手腕處鮮血潺潺,鮮紅刺目得令人心驚。
這是甚麼時候的事?
前世?
他放血做甚麼?他……
一股大力很快襲來, 祈冉冉驀地回神, 只覺手臂一酸, 眨眼便被喻長風一把提了上去。
天師大人戰力強悍, 即便肩頭受了一刀,整個人也依舊相當能打。他將祈冉冉拽上來後便一腳踹翻了揮刀之人, 祈冉冉晃晃發暈的腦袋,於怒氣趨使下試圖再補一腳,卻是沒走出兩步就被喻長風自後追上攥住了腕子。
“喻長風?”
“嗯。”
天師大人應了她一聲,修長五指順勢上移,最終箍在她小臂上, 高大身軀旋即攏靠過來,半擁半抱地帶著她往前走。
他步子邁得大, 加之身量挺拔崇偉,行走間天青衣襬被瀟瀟江風吹得瑟瑟鼓動,渢渢低鳴時有如獸類嘶吼, 輕而易舉便生出了一股毀天滅地般強勢霸道的深重壓迫。
揮刀之人一臉驚懼地目視著他闊步逼近,口中血氣震悚翻湧,一時也顧不得周身骨骼斷裂似的激劇疼痛了,掙扎著就要往後退。
可惜尚不待其匍匐爬起,半邊身子已然又被死死踩了住。
喻長風抬腳踏上他肩頭,凜凜目光鋒利似鈹,面色冷得駭人,語氣卻很平和。
“這裡。”
指尖隔空點了點上臂位置,右手同時向裡一勾,將懷中的祈冉冉益發往前帶了帶,
“你前日問過我的。此處便是那與通身多條經脈相連相通,且受創之後,人會立即失去力氣,雖不危及性命,但痛感卻最為強烈的地方。”
他頓了一頓,目光翕然下移,直至確認祈冉冉受教一般地輕輕點了點頭,他才又往旁側挪移一步,在揮刀之人驟然慘白的面色下,聲音穩靜地補完了後半句,
“祈冉冉,竹簪子拿出來,對準這裡,紮下去。”
……
元秋白揹著自己的醫藥箱氣喘吁吁趕到時,恰巧撞見了祈冉冉以雙手猛然拔出竹簪子的血腥畫面——
公主殿下臉上還沾著星星點點的刺目猩紅,瞳孔卻是亮晶晶的,待到喻長風無聲抬手,仔仔細細地替她將溼濡的鬢髮一一撥回耳側後,元堂兄甚至可以清楚看到她眼底洶洶湧動著的奇異光芒。
他對這光芒並不陌生,自古以來,當雄性的上位者能夠光明正大、絲毫不必受‘美德’約束地完全掌控住下位者的生殺大權時,他們的眼中往往都會流露出此等神態。
而此時此刻,雖不合時宜,但顯然,祈冉冉的確淺薄體驗了一把這等超脫出她尊貴‘公主’身份的生殺快感。
***
有了搜查出來的路引,歹人的身份很快明晰,這些人竟是從雲滄州來的。
祁冉冉隨即拿出那從吊梢眼手中搶下的荷包,眾人聚在一起拆開一看,果不其然於其中發現了一枚與戚翼榮處得到的大同小異的通行印章。
江上的航船甫從計劃一開始便被俞若青提前收購了大半,俞二小姐時下見狀,當即一亮東家身份,命令艄公將這夥人的艙房一一開啟查驗,結果還真從他們隨身攜帶的箱籠中搜出了點駭人聽聞的東西。
——箱籠中裝著兩具以汞封存的孩童屍體。
不,不僅是屍體,與屍體擱置在一處的還有這對童男童女的生辰八字,以及屍體將要送往的地點資訊,喻長風粗粗略過那兩張薄薄的紙,心頭的猜測終於在這一刻得到了證實。
江南西道之道派裡有一源自古俗的的玄秘蹊徑,該蹊徑可助催官,可輔功名,可增壽保命,可啟智招財。
施展之法常為擇一適當的風水寶地,依據天地五行,將事主的生辰八字及隨身之物,譬如指甲頭髮,衣衫配飾,於一吉時落葬其中,由專人執行七七四十九日是為圓滿,以此助旺事主生前運勢,求得福廕滿門。
此蹊徑便是種生基。
種生基也名‘葬生基’,原意是將人的貼身之物‘活埋’到地下,喻意‘假死’一次,以欺瞞記錄世人功過的執法仙官,從而避開餘生劫難;後又逐漸流變為‘陰宅陽用’之術,透過預先落葬在世事主的替身來為其祈壽添福。
只是不曾想雲滄州涉事之人膽大包天,不僅將‘鑄龕種基’發展成了專供富貴人家的產銷事業,還在日久年深中將所用‘替身’的主意打到了活人身上。
起初只是從州內的貧苦百姓家裡挑選八字合宜的童男童女,幾石的糙米賞賜下去,封住孩童父母的口,再以重金施行賄賂,於來年的餓殍名單中多添一則無足輕重的稚子姓名。
後來,州內的孩童不夠用了,周邊府鎮的煢煢遺孤便又接替成為了被篩選的目標。戚翼榮半月前走鏢的那一單便是特意為一慕名趕赴雲滄州造生基的富商準備的,只是不曾想運鏢途中出了岔子,戚翼榮又僥倖撿回一條性命,且還機緣巧合地撞上了欲查此事的天師府,三重因果相輔而行,方才意外掀開了朗朗乾坤之下的陰晦一角。
而今日航船之上作奸犯科的商隊也同樣是雲滄州‘種基’事業裡負責外出尋覓並運送替身的,只是這夥人的出身本就不正,胃口也明顯不止於此,故而時常會藉著‘人多勢眾’的便利,於往返途程中趁機行兇作惡。
作惡的目標也是登船第一日便精挑細選擇定下來的,五對夫婦裡的‘自己人’早早安插,為的就是利用餘下四對夫妻的拳拳愛子之心,逼使其被迫主動競價抬勢,直至徹底榨乾其財帛家產。
最終活下來的孩子只會是他們一早就安排好的孩子,而那些交出全部家資,只為換幼子一條生路的父母也終將殞命。他們如此施為了不止一次,將舐犢情深當成逗樂笑料,惡積禍盈,虧心短行,直至今次,終於踢到了鐵板。
……
審訊的過程疾如雷電,天師大人手腕鐵血,初初破曉之際便已冷著一張臉走出了那間用以臨時拘審的密閉船艙,手中捏著厚厚一疊證詞信據,其上血紅指印痕跡鮮明,昭示著此事已然拍板定案。
元秋白步伐虛浮地跟在他身後,甫一邁出艙門便險些栽了個跟頭。他也同喻長風一起足足訊問了一整晚,且還因著恕己的字太過潦草難看,元堂兄在參審盤究的同時,還需兼任筆錄口供的差事。
此時此刻,‘奮筆疾書’了整整一宿的元堂兄熬得頭暈眼花,眼中血絲密佈,五根手指頭上的痠麻勁都尚未完全褪下去,就聽前方的天師大人已經沉聲吩咐恕己再去烹煮一壺濃茶,他要繼續將證詞裡的關鍵之處都整理出來。
“……喻長風!”
元秋白幾乎要哭了,
“您老是真打算就這麼原地昇仙了嗎?昇仙之前先休息一會兒成不成?你肩膀上的那個血窟窿可還沒處理呢。”
喻長風的視線彼時還停留在手中密密麻麻的證詞上,聞言頭都沒抬,
“你回去休息吧,一整晚辛苦了,歸京之後找奉一拿我私庫的鑰匙,裡頭的東西隨便你挑。”
“……?”
元秋白被他罕見表現出來的‘人情世故’驚得一愣,
“不是,喻長風,你發燒了?還是淋了半夜的雨腦子進水了?”
他甩甩痠痛的雙臂,幾個闊步趕上前去,強行將證詞從天師大人手裡奪過來,
“鑰匙不鑰匙的咱們另說,總歸著航船還有兩日才能靠岸,在此之前那些人也逃脫不掉,你就先休息幾個時辰又能如何?你再這麼犟我可給你下迷藥了啊。”
喻長風陰沉著臉捏捏眉心,“要儘快……”
“喻長風。”
輕而軟的嗓音就在這時忽地插進來,祁冉冉揹著元秋白的醫藥箱小跑而至,最終於他二人眼前安然站定,
“你審完了嗎?審完了就同我回房上藥。”
她邊說邊無比自然地伸出一隻手,圓溜溜的大眼睛乖乖巧巧地彎起來,掌心向上,是個欲要牽喻長風回去的架勢。
“對了堂兄,若青適才已經搬去你隔壁房間了,這兩日還需勞煩你照看她一下。哦,還有你的醫藥箱,也得暫且借我用用,稍後我拿過去還你。”
元秋白忙點頭應下,他心裡原本還存著點對祁冉冉的僝僽怨怪,然經過昨夜一番變故,那點彆扭的怨尤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以致於當下瞧見話題裡的另一人始終木頭似的杵著不動,他那愛替人尷尬的毛病還‘多管閒事’地發作了一下。
“喻,喻長風,那你……我……我堂妹……”
“喻長風。”
祁冉冉歪頭看過去,悠悠補充道:
“我此刻抱醫藥箱的這隻手是昨夜沒撞傷的那隻……”
話未說完,骨節分明的大手已然反手握上了她的手。
冷靜之後變得尤為不恤人言的喻犟種從祈冉冉懷中接過藥箱,寬大的袖擺垂落下來,囫圇遮蓋住了二人牢牢交握的親密十指。
“走。”
作者有話說:還有一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