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長風 “喻長風,你覺得我香不香?”……
這倒是個意外之喜, 喻長風與元秋白心照不宣地交換了個眼神,後者意會,即刻開口應下, “恭敬不如從命, 那我們便叨擾了。”
戚夫人遂與丫頭一起將眾人往後院裡引,元秋白走在最前,喻長風處在中間, 祁冉冉落在後頭尤然東張西望, 像個站立起來引頸四顧的好奇的貓,也不知在找甚麼。
眼瞧著前方一行人即將繞過廊道, 馬上就要與公主殿下‘分道揚鑣’,喻長風原地停駐, 少頃, 提步走了回去。
“祁冉冉, 你做甚麼呢?”
祁冉冉循聲與他對上視線, 眉目一彎,眼睛先神情一步洩出笑意,
“我想找個渣鬥。”
紅潤潤的唇隨即向下垮了一點,她抬手指指自己的臉,面上顯出些無奈,
“方才在花廳裡忘記吐荔枝核了,再含著我怕自己不當心嚥了。”
指尖方向的落點是她滴粉搓酥的腮幫子, 那處此刻正鼓鼓囊囊得凸出來了一小塊,喻長風神色莫名地盯著人瞧了一會兒, 半晌,掌心一攤,橫舉至她唇邊,
“吐吧。”
他讓她把荔枝核吐他手裡。
祁冉冉十分虛假的受寵若驚了一下,“這怎麼好意思呢?”
手指卻是應時抓住他手腕,唇瓣開合,囫圇將荔枝核吐了出來。
吐完核後她也沒鬆手,五指持續用力,就勢將喻長風毫無徵兆地拽到了她身前。
二人的距離眨眼拉近至息息相通,喻長風頓時一愣,本能低頭詢問,整個人卻在下一瞬猛地僵住,驚覺自己的唇只差一點就要吻上祈冉冉玉白的耳垂。
“喻長風。”
蠱惑似的旖旎軟語接踵而至,
“你覺得我香不香?”
?
喻長風的手指因這一句曖昧不明的疑問驀地攥緊。
覺得她香不香?她為何要這樣問?
她香嗎?他不知道。畢竟他迄今為止的歲月裡鮮少與旁人如此親近,從前也從未留心嗅聞過其他女子身上的脂粉香。
但她應當是香的,雖然今日入酒樓用早膳時,她只是短暫開了間客房簡單沐浴,並未塗抹任何脂粉,但當下二人親密貼近,他仍可以清晰聞到她身上那股甜滋滋的味道。
熱騰騰的夏風知情識趣,恰逢其時地又將那抹馥郁馨甜的梨花香氣往他鼻間送了一送,祁冉冉踮起腳尖,紅瀲瀲的唇旋即附到他耳旁,指腹無意識捲起一小截髮尾來回把玩,因為離得太近,冰涼順滑的觸感也就勢有一下沒一下地掃過他下頜。
喻長風喉頭輕滾,破天荒得結舌語塞。
然幸也不幸,公主殿下此言似乎並非是一句心血來潮的調風弄月,因為下一刻,她就又笑起來,不待天師大人給出回答,秀氣的眉梢慧黠一挑,自顧自將聲音壓得更低,
“你瞧,夏日衣衫透氣單薄,天氣又燻蒸燠熱,故而哪怕只是些香露皂角的味道都極易發散出來,可戚東家運送一具女童屍體走了數日,一行人中竟無一人聞到屍臭味。喻長風,你不覺得這很有悖於常理嗎?”
喻長風:……
祈冉冉完全沒注意到他驟然微妙的神色,指尖鬆開髮尾,意氣自若地繼續道:
“自古帝王駕崩,時或會詔幾個妃嬪一同殉葬,此舉雖殘忍喪德,倒也並不稀見。泛常的殉葬方式一般為鴆酒或白綾,但我從前在宮中時,卻曾聽聞前朝的帝王為了保持妃嬪屍身不腐,會命人提前掏空妃嬪內臟,再將備好的汞自人頭頂灌進去。”
她說著,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腦袋,語氣裡有些扼腕嘆息,更多的則是對他的提醒,“喻長風,你說那具被運送至元滄州的女童屍體,會不會也是使用了此種法子來儲存?”
……喻長風定定看著她,“掏空了內臟的屍體合該更輕,肌理色澤也應與尋常屍身有所不同,我會再找戚東家確認。”
祈冉冉點了點頭,自然鬆開握著天師大人手腕的五指,面上也再次漾出些如春日般和煦的清淺笑意,“好了,我們快去後院吧。”
她邊說邊提步欲走,身子朝後翩躚一轉,緊接著卻又被天師大人反攥住指尖轉了回來。
“……嗯?”
她頓時一愣,不明所以地抬頭看他,“喻長風,你做甚麼?”
喻長風閉了下眼,“祈冉冉。”
梢頭的硃砂丹桂恰在此時落下來幾朵,四下萬籟俱寂,唯有落花豔紅似火,藉由二人彼此糾纏的相交十指醞出一片淺淡桂香。
“嗯。”祈冉冉又應了他一聲,“到底做甚麼?你接著說呀,一直只叫我名字有甚麼用?”
喻長風沉默片刻,終於平靜道:“祈冉冉,我想按你麻筋。”
祈冉冉:……?
祈冉冉也沉默了,好半晌後她才一臉震驚地找回了聲音,
“不是,喻長風你有病啊,我招你了?”
況且他想按就按唄,反正以前也不是沒按過,如此鄭重其事地通知她又算怎麼回事?要她給他請道聖旨還是怎麼著?
“……沒招我。”
喻長風施施然鬆開她,蜷著指尖將荔枝核納入袖中,少頃,黑眸幽幽一斂,頭也不回地先她一步離開,
“走吧,去後院。”
***
荊州多雨,不過入後院安頓個行李的功夫,外頭竟就已經淅淅瀝瀝地飄起了雨絲。
午膳同樣安排在花廳,祁冉冉坐在戚夫人的右手邊,終於尋到機會問出了她一直好奇的問題。
“請問夫人,‘戚常楓’裡‘常楓’是哪兩個字?”
戚夫人在桌面灑出些茶水,將戚少東家的姓名完完整整地寫出來,她面上含笑,神色藹然地同祁冉冉解釋這名字的由來,
“常楓生在九月,呱呱墜地時恰逢郊外岡巒滿山紅楓,荊州城的百姓都興致勃勃地前去觀賞,我與常楓他爹卻因為這剛出生的臭小子被迫困於院中。我那時剛生產完,正是心氣不順的時候,常楓他爹就來哄我,說山上的紅楓雖奇彩瑰偉,到底還是百姓共有,但咱們家卻獨有兩個同紅楓一樣稱心美好的寶貝,故而這孩子的名字就這麼定了下來。”
祁冉冉疑惑,“兩個?常楓還有弟弟妹妹嗎?”
戚夫人頓了一息,面上難得羞赧,“沒有,另一個寶貝是我。”
“原來如此。”祁冉冉登時笑起來,剛想再說些甚麼,餘光卻瞥見身邊的喻長風神情沉晦,似是有些異狀。
她一怔,藉著丫頭上菜的間隙湊過去問他,“喻長風,你怎麼了?”
喻長風緘口不言,片刻之後搖了搖頭,“沒事。”
一桌子菜很快擺齊,戚家常年走鏢,闔府上下都帶著點江湖兒女的不拘小節,戚翼榮身上有傷不宜飲酒,戚夫人便代替他,就初見面時心存戒備之下的虛與委蛇真誠致歉,而後又鄭重其事地向祁冉冉一行人一一敬了酒水。
戚常楓原本還被嬤嬤抱在懷裡餵飯,見著他們幾人個個都端著小盞在飲,便也鬧著要去夠那擱在桌角的空酒杯。
奈何他人小個子矮,哪怕抻直了手臂也探不到酒盞的邊,一旁的戚翼榮將酒盞往自家兒子手邊推了推,戚常楓拿到了,杯口朝著自己嘴巴猛晃兩下,發現其中空空如也,遂又轉頭去和戚夫人要酒喝。
“孃親,常楓的杯子裡沒東西,你們在喝甚麼?常楓也要喝。”
戚夫人笑了笑,縱容地拿著筷頭蘸了些酒液送進戚常楓嘴裡,見他被辣得小臉緊皺,便從嬤嬤手裡接過他,抱進自己懷裡,滿目慈愛地點點他鼻尖,又夾菜餵給他吃。
小孩子定性差,早慧如戚常楓亦不例外,他吃了兩口就歪頭去拽戚夫人的衣袖,拽了一會兒又伸長了手去摳戚翼榮的嘴巴眼睛,戚氏夫婦全程耐心由著他鬧,自己的衣襟沾上油汙也不甚在意。
祁冉冉從前參與過不少高門大族的私家賞宴,世族裡的嫡子金貴,無一不是被悉心畢力地養在錦繡窩裡,但縱使如此,也鮮少能有人做到如戚家夫婦這般‘溺愛’子嗣的。
祁冉冉看著看著就想起了俞瑤,感慨萬千中不自覺偏移視線,隨即卻又恰好將喻長風異樣的神情納入眼底。
……嗯?
第二次了。
這是喻長風第二次面現乖異了。
誠然,但凡是人,便總會有個神魂恍惚的時候,可能讓沉毅寡言如喻天師在短短几個時辰內接連惝恍兩次,這就很值得推敲在意了。
知道直接問他也得不出甚麼有用答案,祈冉冉長睫微垂,開始不動聲色地留心起了天師大人的一舉一動。
後半頓飯因此吃得雲天霧地,半個時辰之後,眾人用膳完畢,丫頭們利索撤下碗碟,又送上了甘甜解膩的酸梅湯。
那酸梅湯提前在井裡湃過,即便盛在碗中再捧進手心,十根手指依舊會被砭骨的涼意激得發疼。祈冉冉拿不住,乾脆將瓷碗擱在桌沿邊上,繼而斂裙起身,走至小窗邊,透過細密的雨霧遙遙往外看。
戚常楓已經跑出去玩了,頭上戴著個尺寸合適的小斗笠,尤自趴在花圃裡興沖沖地挖蚯蚓。
再往裡,喻長風與戚翼榮站在廊下,前者薄唇續續開合,顯然正在有條不紊地敘述著某件事,後者擰眉傾聽,且越是聽到後面,面色便越是難看。
祈冉冉猜測他們約摸是就‘以汞封屍’一事在做精詳的確認,她從不質疑喻長風的辦事效率,見狀便也僅只將目光在那人平靜無波的俊臉上稍稍留駐,同時於心底暗自感嘆——
這廝究竟是如何做到不論說任何事都能面無表情的?
這困惑徐徐在她心頭冒了個尖,然而下一刻,她就忽地驚詫發現,原本波瀾不興的天師大人身形兀突一頓,目光遊移至不遠處,緊接著,眉眼懨懨一垂,眸光應時黯淡。
等等,他看見甚麼了?
祈冉冉立刻探出半個身子,循著天師大人視線的落點一同望過去,就見適才回房換衣裳的戚夫人已經來到花圃裡,手中執一方軟帕,正在給戚常楓擦拭髒汙的臉……
啪嗒!
一滴雨水自簷角驀地滑落,不偏不倚砸在了她腕間,祈冉冉猛不丁一激靈,腦中突然竄出來一件往事。
那是她將喻長風撿回去的第三個月,這人身上的舊傷未愈,一場秋雨過後便起了高熱,整個人燒得神志昏聵,難得失了平日裡拒人千里的冰冷模樣。
她趴在榻邊給他喂藥,又用涼水為他擦臉,換帕子時見他於半醒半夢間雙唇囁嚅,似是有話要說,她附耳過去,聽得他恓頹渴求道——
娘,抱抱長風吧。
……
雨勢就在此刻遽然轉急,落雨瓢潑,將天地吞吃得萬籟俱寂。
一片白茫噪聲中,花圃裡的戚常楓抻長小手,稚嫩嗓音如水入滾油,流光瞬息間響遏行雲。
他說,
“孃親,抱抱常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