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重逢 在與祈冉冉同居的時間裡,大小姐……
喻長風是喻氏一族中最為傳奇的天師繼嗣。
他模樣極好, 幼年即是香培玉琢;生來早慧,垂髫便會預卜占星;然天賦才能又非僅限於此,自開蒙之後, 辭章拳腳無一不精, 十四歲擐甲執兵,十六歲得勝回朝,歸來之後聲名大燥, 便連禛聖帝都欲破格許他滔天獎賞, 可他卻在歸京之後突然堵門不出,且一藏就是兩年。
眾人對此聚訟紛紜, 有人說喻長風是仙人出世,雖萬邪不侵, 到底也需清修, 避世的這兩載便是去獨自修行了;
但也有人堅執聲稱, 喻家繼嗣明明就是在即將入上京時遭了埋伏, 只是彼時那激烈纏鬥的‘戰場’事後被人完全抹了痕跡,這才致使他的親眼所見成了虛妄之言。
然無論如何, ‘天師繼嗣曾兩載未有現於人前’,只這一點便首先不容置喙。
元秋白曾在他正式登上天師之位後旁敲側擊地打聽過他那兩年的行蹤,他揣著個預設性的推測問法,一次就能列出十幾種或靠譜或離譜的假定情形。
最為荒謬的一次,他問他, “喻長風,你那兩年該不會是被山裡的狐貍精撿回去養了吧?”
當時正在飲茶的天師大人幾不可察的停住動作, 半晌之後才不置可否地擱下了茶碗。
他在心裡回答——
確實是被撿回去養了,只不過撿他的並非山裡的狐貍精,而是人間的鬼精靈。
祈冉冉彼時並不叫‘祈冉冉’, 她在外需得隱匿身份,故而一直都隨母姓‘俞’。
初見那年她才十一歲,一看便知是銀屏金屋裡用心嬌養出來的大小姐,開朗,明媚,容顏姣好,談吐不俗,有點無傷大雅的小脾氣,還相當得愛使喚人。
喻長風在天師府時雖說過得悒鬱又壓抑,然卻從未有人敢使喚他,可在與祈冉冉‘同居’的兩年時間裡,大小姐幾乎將他從頭到腳使喚了個遍。
她指揮他給她剝栗子,削不能斷掉的梨子皮,刨所謂‘沙沙細細的不能摻有一絲冰碴兒’的碎冰做梨子酥山。季春登山打鳥,盛夏踏水捉魚,秋來鑽林狩獵,冬日的時候,不知從哪裡找來個浸過油的廢棄窩巢,說要驗證書上記載的鑽木取火之法,結果火是鑽起來了,火勢卻沒控制住,若非他眼疾手快地將她抱開,她的臉只怕就要被燒燬了。
俞瑤那一次難得發了大脾氣,喻長風看她抹著眼淚跟在俞瑤身後,亦步亦趨的,邊哭邊抽噎道‘甜甜知道自己錯了,孃親就別生甜甜的氣了’。
說來也是神奇,他們那時候已經一起住了大半年,他卻在那日才第一次知曉原來她叫‘俞甜甜’。
並非甚麼寓意深遠的清雅名氏,甚至通俗隨意得不似大名,反倒更像是家中長輩隨口喚來的可愛乳名,但他當時卻發自心底地認為這名字出奇得適合她。
後來見她親筆寫下姓名,他方知是[恬]而非[甜],且她也不叫[俞恬恬],而叫[俞沄恬]。
——俞瑤希望她在大江大浪中仍能淡泊坦然,她希望自己的女兒一生豁達自在,永不受束縛。
再後來,他們各自回歸原位,禛聖帝下旨賜婚,祈冉冉卻在距離婚期不足半月時冒死出逃。
喻家的宗老將她抓了回來,他聞聲趕過去,卻仍是慢了一步。
她已經被送回宮了,懲戒堂裡沒有人,只有一封被收繳來的假路引,約莫是俞瑤之前就做好的,路引的姓名欄上寫著她的名字——[俞沄恬],筆鋒停轉處隱約可見一抹枯紅血漬,刺目又決絕的,無聲彰明著她對於出嫁的抗爭與不甘。
他在那一刻猝爾意識到‘俞沄恬’這個人或許此生再不會與他相見了,然時移世易,今時今日,在他毫無防備的燦爛盛夏裡,
他突然就迎來了與‘喻恬恬’的久別重逢。
***
馮夫人是在他們離席之後才發現祈冉冉獨自喝空了一整壺果酒,她忙派身邊丫頭送過去一碗醒酒湯,那丫頭不過十二三歲,面對慣常冷臉的天師大人明顯有些發憷,遠遠瞧見他們二人姿態親暱地依偎在廊道里,一時猶猶豫豫地不敢上前。
喻長風一手摟著祈冉冉,另一手執筆在路引上寫名字,最後一個[恬]字落筆後才恍然窺見廊道口不知何時多了個沒半點功夫底子的小丫頭。
他驀地一頓,下一瞬便驚覺出自己那點有悖尋常的神昏意亂,繼而又發現不過僅是提筆寫了普普通通的三個字,掌心裡竟也隨之生出了薄薄一層細汗。
被他牢牢箍著肩膀的祈冉冉無知無覺,她還沒醉到意識完全不清的地步,只不過身體有些不受控制,遂只能軟綿綿地倚著他,雙手捧起路引,鼓著嘴巴去吹其上未乾的墨跡。
小丫頭在天師大人的眼神應允下端來醒酒湯,瞧著祈冉冉醉意朦朧,便執起湯匙,打算將醒酒湯餵給她喝。
但公主殿下這廂卻顯然不大配合,她倒也沒鬧,僅只閉著嘴巴來來回回地躲湯匙,一雙圓眼睛忽閃忽閃地眨,與小丫頭撞上視線了就彎成月牙兒笑,明明是在乖張使壞,然因著所顯之態過於可愛嬌憨,竟也讓人生不起氣來。
小丫頭見著公主殿下衝她笑,自己本能也揚起個笑臉,一時間,二人就這麼四目相對著往復傻樂,醒酒湯都快涼透了也沒能喂進去半口。
喻長風微微嘆氣,朝小丫頭伸出手,“給我,你下去吧。”
他單手端起醒酒湯,白瓷碗口不容拒絕地抵到祈冉冉唇邊,深邃眉目沉沉一斂,記憶裡那自俞瑤處聽慣了的威脅有樣學樣地順暢脫口,
“俞沄恬,我數三聲。”
“……?!”
酒醉狀態下的公主殿下登時被這熟稔又久違的恫嚇驚得一個激靈,她怔怔抬頭,盯著喻長風線條分明的下頜懵懵然看了許久,半晌之後委委屈屈地撇了撇嘴,紅唇微張,終是咕咚咕咚將醒酒湯喝了個乾淨。
……
未時一刻,車隊自馮府離開,卻並未直接離城,而是悄然遷移至錦繡樓,由那處的住店小二芻秣秣馬,而後再整裝出發。
祈冉冉先一步被送進馬車裡,元秋白守在車門旁,見喻長風過來了便笑得一臉賊兮兮,
“喻長風,我記得來時你是縱馬?你是不是不愛與旁人共乘一輛馬車啊?不如將我小堂妹移到我的馬車上,我來照顧她吧。”
喻長風沒接他話茬,面無表情道:“我的止痛藥快沒了,再製需要多久?”
元秋白聞言一愣,“沒了?”
他面上懶散的笑意一瞬間褪去不少,
“我上回可是一次性給了你一百顆,喻長風,這才過去多久?你拿藥丸當糖豆吃呢?”
“你也清楚你的體質吧?尋常的藥物對你難起作用,若想有效,只能以藥性兇猛的原材輔以更大的劑量。垂髫小兒都知道‘是藥三分毒’的道理,你不知道?這般長久無度地吃下去,最終熬損的只能是你自己的身體。”
喻長風難得一言不發地由著他訓,待他言畢之後才微微頷首,“我知道,日後會注意。”
“……”
元秋白滿腔的怒氣就這麼被天師大人的一句認錯兵不血刃地壓了下去,他深深吸了口氣,片刻後語氣一緩,忽然開始有商有量道:
“喻長風,你的手臂究竟為甚麼會疼?還是時隔兩年之後猝然疼起來的。近來你不曾離開過天師府,衣食住行一切如常,絕不會生出甚麼意料之外的歧異誘因。況且從前我還仔細檢查過,除去那些留有疤痕的陳年舊傷,你的兩隻手臂明明無一絲隱疾。退一步說,疤痕的形狀也蹊蹺得很,奉一告訴我那是你在戰場上受的傷,可我總覺得不像。”
他喋喋不休地分析了好一通,末了嘆息一聲,再開口時,本就順和的語氣裡更是多了絲憂心忡忡的掛慮味道,
“要不你同我講講受傷的前因後果?總歸著你現在也有機會能關起門來好好過日子了,乾脆就與我老實透個底,我儘快找出發作誘因,對症下藥,趁早替你將病根除了。”
這話就差將‘你哪怕不為自己考慮也要為你夫人考慮’明明白白地寫出來,再端端正正地貼到天師大人的眼睛上。
喻長風沒說話,沉默地移開視線,無聲望向了馬車裡蓋著小毯子酣然入睡的‘他夫人’。
他適才抱了祈冉冉許久,止痛藥尚未來得及吃,兩條手臂現在還在疼。
合該是難捱的,但或許因為指腹處那抹不曾拭盡的墨漬香氣太過濃郁,以致於小臂痛感雖鑽心鏤骨,在他覺來,卻遠沒有醇醇墨香感觸鮮明。
“再等等吧。”
再等等。
作者有話說:還有一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