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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喻恬恬 “就叫,喻恬恬。”

2026-05-06 作者:糖罐本罐

第28章 喻恬恬 “就叫,喻恬恬。”

祈冉冉在合興府最大的酒樓裡買了些果脯蜜餞, 一半用油紙包著,另一半則特地加錢買了木匣子密封儲存。

恕己看在眼中不明所以,“公主, 這些蜜餞是預備著送人的嗎?”

祈冉冉笑眯眯地搖了搖頭, “不是送人,是要當魚餌來用的。”

“魚餌?”恕己困惑皺眉,“慣用的魚餌不該是曬乾了的肥肉丁和蚯蚓嗎?哪個品種的魚是愛吃蜜餞的?”

祈冉冉道:“這你就不懂了吧?方才坐在咱們後側的藍袍男子是惠州來的船行掌櫃, 平日裡與漁民來往甚密, 他說近來有人自惠州海域捕撈上來一種奇特的魚,旁的魚食一概不吃, 只喜吃些碾碎了的果脯蜜餞。”

一番言論著實似天方夜譚,然因著話中的‘惠州’二字, 一時竟也多了些半真半假的可信意味, 畢竟惠州向來海事繁榮, 對於魚類的捕撈飼養, 自是要比長久居於上京的百姓知曉更多。

恕己果然遲疑了,“可……”

他期期艾艾, 不甚確定地轉頭去瞧那幾步之外的藍袍男子,“可他也不一定就是自惠州來的吧?”

“沒錯。”祈冉冉頓時笑容愈盛,“因為他講的是官話,而非惠州方言,身上也沒甚麼帶有惠州特色的配飾物件, 自然無法令人確信他就是從惠州來的。”

她邊說邊伸手撫了撫蜜餞匣子表面那朵能夠全然代表酒樓招牌的芍藥花,不動聲色地轉移開話頭, “你昨日給我吃的乾肉脯是不是也是這家的?再買點回去吧,咱們路上吃。”

恕己生得討喜,性子又坦直活潑, 以致於馮府的老管家每次見了他都將人當成自家的小孫子來寵,昨日還給了他一小包肉脯當零嘴,恕己嘗過一塊後覺得味道不錯,特地帶過去同祈冉冉分享。

恕己點了點頭,祈冉冉便揚聲喚來掌櫃,甜口鹹口的肉鋪各稱了三斤,又買了些七七八八的零嘴點心,而後便趕在午膳開始的半刻鐘前奔回馮府。

離別前的最後一頓午膳異常豐盛,席上更唱疊和,馮懷安作為一介首富之子,生意場上八面玲瓏,面對喻長風時卻總會毫不掩飾地展露出一種類乎乳燕之於成鳥的深重依賴。

馮夫人明白這是他沉痾多年又一朝病癒的因果遺患,然理解歸理解,親眼目睹著而立之年的自家夫婿對著堪過弱冠的天師大人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她在感慨萬端的同時,還是難免覺得有點丟人。

“馮懷安。”

馮夫人掩面去拽馮懷安,拽了兩下沒拽動,便又尷尬地衝祈冉冉笑了一笑,

“公主殿下,讓您看笑話了。”

祈冉冉莞爾道了句‘無妨’,視線自動容大哭的馮懷安身上一路旁移,最終落到天師大人那張萬頃平波的安靜面容上。

天師大人此刻的反應很是奇怪,他生來居於高位,又是個不愛與人過多親近的冷淡性子,按理說,在面對眼下馮懷安這撒酒瘋似的喋喋不休時,‘直接離去’理應是最為符合他秉性地位的做法。

但他沒有。

不僅沒有,他那俊朗如畫中人一般的矜貴眉眼間甚至不曾流露出半分厭惡,他只是很平靜地接受著馮懷安的所有情緒,宛若巍然聳立的嵯峨雪峰,看似森寒冷峭,實則卻是寬和又包容。

祈冉冉看在眼裡只覺好笑,她發現喻長風此人很是有些‘表裡不一’的習慣特質,譬如他明明生了張彷彿跳脫出七情六慾的冷淡的臉,實際卻經常一個人偷偷生悶氣;

端得一副不食人間煙火的出塵之姿,每日渾似仙人般汲香飲露,私下裡卻尤愛一些重鹽重辣的市井吃食;

對外表現得寡僻又不近人情,其實最不會拒絕如馮懷安與元秋白這等率直真摯的‘性情中人’。

她從前只覺得他有趣,最近卻莫名其妙地自這‘有趣’之中品出三分割槽別於旁人的反差可愛。

此時此刻,‘可愛’的天師大人許是察覺到了她一眨不眨的專注凝視,他回望過來,二指按住她飲掉大半杯的青玉酒盞,眉頭微微蹙起,問她,

“你喝醉了?”

祈冉冉笑盈盈地搖了搖頭,“沒有呀。”

她作勢要從喻長風手下將酒盞搶回來,指腹搭住細長的盞柄用力往回勾,勾了兩下沒勾動,便又皺巴著臉仰頭望向喻長風,語調綿軟地同他打商量,

“你鬆手啊,只餘那一點了,我喝完不就好了。”

喻長風斂眸掃過桌上那方被她獨自喝空了的白瓷偏提壺,又掃過她因為微醺而隱隱泛起淺淡緋色的俏麗的臉,最終視線上移,直直撞上她波光瀲灩的剪水雙瞳。

“祈冉冉。”

他語氣肯定,

“你喝醉了。”

祈冉冉有些不高興,“喝不喝醉也不差這一點了,你總不能讓我剩杯底吧?”

公主殿下年幼時曾一度相當靡費,俞瑤訓斥了幾次沒效果,遂便鄭重其事地告訴她,夾進自己碗碟裡的飯菜酒水需得全部吃完,否則下輩子就會變成只能吃人碗底的仔鴨柴雞。

小祈冉冉過去見過養在後院裡的柴雞被廚娘手起刀落地一刀斷頭,她那時候也容易上當,被這般詐唬過一次後便養成了‘寧可不吃也儘量不剩飯’的習慣。

後來,哪怕她年歲漸長,這習慣也依舊存續,就連與俞瑤藏形匿影的那幾年都不曾更改,所以在撿到喻長風這麼個合格的‘飯搭子’之後,她才會一度放縱般地將所有想嘗的食物都嚐了一遍。

喻長風沒甚麼猶豫地端起酒盞,將她剩下的酒水一飲而盡,

“腦子還清醒嗎?來外面,同你說件事。”

祈冉冉‘哦’了一聲,乖乖起身跟他走了出去。

迴廊裡沒甚麼人,唯有夏日和煦的暖風悠悠然穿廊而過,祈冉冉被這清風醺得眉目懨懨,腳下步伐也因著遲來的醉意變得虛軟許多。

馮府的自釀果酒喝起來醇香甘美,小甜水兒似的,後勁兒卻完全不容小覷。祈冉冉在洶湧襲來的上頭酣醉裡後知後覺地驚悟出了這一點,她意識到酒意即將勢不可遏地奪走她的戒備心,但或許因為清楚喻長風在身邊,心裡竟也破天荒地沒那麼惶恐。

專心看路是不可能了,公主殿下頹萎低著腦袋,幾乎全靠本能信步前行。

走了沒幾步,忽覺身前一堵高大溫牆,她慢半拍地抬起頭,這才發現喻長風不知何時已經停了,挺拔的身軀迴轉過來,於她頭頂投下一小片暗淡陰影。

“祈冉冉。”

清清泠泠的聲音旋即傳來,

“一千文銅錢加兩千四百文銅錢再加一千六百文銅錢等於多少兩白銀?”

祈冉冉默了一會兒,“五兩。”

……

接續她話音的是一聲極輕的笑,像是想止又沒能止住的忍俊不禁,挾裹著沉靜熟悉的溫熱氣息,一瞬震得她耳朵都有點發麻。

祈冉冉頓時不自在地晃了晃腦袋,只覺這聲從喉間壓出來的低沉笑意好似春日泥土下蠢蠢欲動的小飛蟲,不僅伺機沿著她的裙襬哼哧哼哧朝上爬,還尤要一個勁兒地往她耳廓裡鑽。

她難得覺得喻長風有點煩人了,端著那雙霧濛濛的黑眼睛,不大高興地瞪了他一眼,

“你笑甚麼?難道不是五兩嗎?”

喻長風道:“是五兩。”

他罕見得拋卻潔癖,主動抻袖撣了撣廊道側邊的欄凳,下巴輕輕一抬,示意祈冉冉,“坐。”

微醺狀態下的公主殿下格外聽話乖巧,不僅有問必答,聞言還又‘哦’了一聲,抱著裙襬坐到了他手指的位置。

然約摸是午後的天氣太過悶熱,醉意也因此被催發得格外快,祈冉冉在坐下之後,整個人便開始止不住地往下塌,彷彿一個立在陽光下的小雪人,下一瞬就要被太陽曬化了。

喻長風無奈,他原本想著等她坐下之後,便將今日奉一送來的訊息盡數告知於她,即便如此施為或許會給天師府的情報網帶來些不必要的‘曝露之患’,但對於褚承言那偽君子的真面目,他覺得祈冉冉合該第一時間就知道得清清楚楚。

但此時此刻,阻止小雪人融化明顯成了重中之重,堅實小臂遂隔著寬大的袖擺籠到祁冉冉的後肩上,五指搭住她肩頭,微一使力便將人抱了滿懷。

“祈冉冉。”

通知一事自然也得往後排,喻長風晃了晃她,從袖中取出一方路引,

“醒醒,你路引上的名字還沒填,要叫甚麼?”

這原本也是他特意空下來的,且不論祈冉冉與鄭皇后之間有何齟齬,她在離京之前密會過褚承言,這是不爭的事實。

倘若她真如朝中傳言那般,是因為與某人慪氣才決意離開上京,那麼路引上的名字無疑會是她能留下來的最好的‘被追尋’線索。

他不怕褚承言會據此追過來,甚至禛聖帝帶著鄭皇后一齊找來他都無甚所謂,但如果祈冉冉當真需要一個‘情非得已’的回京臺階,他願意給她提供這個機會。

祈冉冉被他晃得清醒了三分,她眨眨眼,視線定格在路引上方空白的姓名欄,半晌之後微微頷首,自言自語地嘟嘟囔囔道:

“對,‘祈’是國姓,在外不能再叫祈冉冉了。”

蘸好墨汁的毛筆被她恍恍蕩蕩捏在了手中,筆鋒幾次瞄準落下,卻是次次都偏向一旁。

“就叫,叫……”

三五回之後她就開始煩了,眉頭不耐蹙起,右手抬起又放,明顯是個想摔筆卻又生生扼制住了的慪氣架勢。

“……喻長風。”

片刻之後她乾脆仰頭,後脖頸虛虛枕進天師大人隆起的臂彎間,迷濛的眼底盛著日光,碎金彌散般橫波盪漾。

“你替我寫吧。”

“就叫,喻恬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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