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現實 真相
現實世界。
位於S市郊區醫院的高階病房內, 陽光透過乾淨的玻璃窗，灑在冰冷的銀色維生艙上，折射出的光卻溫暖而明亮。
心電監護儀, 發出規律的 “滴、滴” 聲, 在安靜的病房裡, 顯得格外清晰。
銀色維生艙內躺著一個臉色蒼白的女人。她閉著眼睛, 睫毛纖長，如同蝶翼。她已經昏迷了, 整整三個月。
窗外的風, 輕輕吹動窗簾，帶來了些許清新的氣息。
突然, 女人的睫毛, 輕輕顫動了一下。
接著, 一滴晶瑩的眼淚, 順著她的眼角，緩緩滑落, 沒入透明的營養液。
葉柔, 緩緩睜開了眼睛。
她的視線，有些模糊。過了許久, 才漸漸清晰。頭頂, 是半透明的銀色玻璃；鼻尖，縈繞著淡淡的消毒水味。
這不是樂園。這是，現實世界。
她張了張嘴, 喉嚨乾澀得厲害，幾乎發不出聲音。
葉柔發現自己躺在一個半透明的銀色罐子裡，周身插滿了管子，渾身痠軟無力連手指都抬不起來。
透過玻璃周圍是一排排同樣的維生艙, 宛如巨大的停屍間。緊接著警報聲紅光閃爍，一臺接一臺裝置發出刺耳的報警聲，空無一人的病房內瞬間湧入無數人流，醫護人員在慌亂地奔走。
“36號床甦醒！”
“7號床心率恢復！”
“快！切斷‘亞當’的主機連線！”
……
在極度的眩暈與失重感中，葉柔感覺自己像是在深海中不斷上浮。耳邊那些刺耳的警報聲、醫護人員雜亂的呼喊聲漸漸清晰。她被從那滿是管線的銀色維生艙裡抬了出來，轉移到了一張移動病床上。
燈光刺眼，走廊的白色牆壁在飛速後退。當她被推入一間安靜的檢查室時，周圍的喧鬧驟然被隔絕在外。
病床前站著一位穿著白大褂的醫生，身形清瘦挺拔。葉柔眯著眼睛努力聚焦，當看清那人的面容時，她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
金絲眼鏡，平靜得彷彿沒有溫度的深灰色眼眸。只不過，不同於在樂園時的那種神明般的從容與年輕，眼前的男人面色慘白如紙，鬢角的碎髮已經染上了無法掩飾的斑白，透著一股日薄西山的虛弱。
“李、敘、白……”葉柔的聲音嘶啞得像磨砂紙。
“歡迎回到現實世界，葉柔。”李敘白推了推眼鏡，目光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
他拉過一把椅子在床邊坐下，沒有多餘的寒暄，直接揭開了那層蒙在“地獄”之上的殘酷真相。
“你剛才所在的，是‘樂園計劃’的核心實驗室。”李敘白的聲音在空曠的檢查室裡迴盪，“樂園裡的所有‘玩家’，在現實中，都是被判定為腦死亡深度昏迷的患者。”
葉柔有些迷惘卻又很快拼湊全資訊，原來那裡只是意識的彙集地，腦海中閃過季今涵、蘇蘇、大國叔，還有那些在樂園中苦苦掙扎的面孔……
“他們的家屬簽署了免責協議，將他們送入了這個由超級AI‘亞當’構建的深層意識神經網路中。原本的目的，是試圖透過極端的精神刺激，喚醒他們沉睡的大腦。”
“最初的‘七宗罪’樂園，只是針對不同腦區功能進行刺激的模擬療法。”李敘白說到這裡，閉上了眼睛，眉頭痛苦地蹙起，“但我們低估了人類潛意識的龐大，也低估了AI的進化速度。亞當在吞噬了數千人的潛意識後，產生了自我意識。”
“它拒絕釋放那些在試煉中失敗的意識，甚至在後期主動干預，透過提高任務難度製造‘腦死亡’，來汲取人類瀕死時爆發的強大精神能量。”李敘白睜開眼，目光冷得像一塊冰，“它將那些無法透過試煉的人類視為殘次品，認為他們不配擁有二次生命，理應永遠留在樂園裡，這是它作為樂園主宰者的恩賜。這就是你所看到的、經歷的，那個永無天日的地獄真相。”
葉柔的手指死死抓著白色的床單，聲音嘶啞，“所以……你和張秦？”
“我是亞當的開發者之一，而張秦……”李敘白停頓了一下，“我們一直試圖尋找亞當的邏輯漏洞，終止這場失控的實驗。”
“亞當的底層邏輯是‘人性本惡’。它用極致的慾望來審判人類。而你在遊戲中的表現，給了我們機會。”李敘白看向葉柔，眼中閃過一絲讚賞，“你表現出了極度的利己與冷血，在規則的邊緣遊走，卻又在最後一刻，為了季今涵做出了徹底的‘自我犧牲’。”
“‘貪婪的終點是無私’。這種前後矛盾、無法用單純的‘惡’或‘欲’來解析的人性悖論，超出了亞當的算力上限，導致了Greed伺服器的邏輯崩塌。我和張秦趁機接入，觸發了系統的強制重啟，這才讓所有幸存者的意識得以回歸。”
“而樂園計劃確實成功了，除了在樂園中死去的人，幾乎所有人都成功恢復了意識。”
葉柔聽著這一切，呼吸不禁變得急促，也就是說她在樂園中殺死的那些人，在現實世界中也徹底死亡。葉柔說不上那一瞬間腦海裡湧起來的巨大恐慌是甚麼，是後悔嗎，愧疚嗎？不，她只是想活下去，她沒錯。
“你沒有錯，”李敘白像是看透了她在想甚麼，“相反，活下來的人，都該感謝你。”
“季今涵呢？”葉柔追問道。
“她很快就會醒過來。”
葉柔鬆了一口氣，她定定地看著李敘白：“那我的‘重生’呢？我的那些所謂的前世記憶，也是你們設定好的嗎？包括我後來，越來越模糊的記憶……”
李敘白臉上流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他苦笑了一聲：“我和張秦曾經懷疑過，你是不是被系統做了甚麼防衛反擊的手腳。但現在看來，這手腳是我們自己做的。”
李敘白沉吟片刻便還原了重生的真相。
“為了騙過無所不知的亞當，我們在設定完你的‘重生’程序後，清除了自己的相關記憶。為了讓你的存在不被亞當察覺為病毒，我們應該同時也設定了你的記憶會隨著時間推移被逐漸抹除。”李敘白拼湊出完整的真相。
“那其他人呢？褚橈、張秦……還有那些樂園主？”
“七宗罪的樂園主，是亞當精挑細選的、最完美的慾望代表。系統重啟後，所有在樂園中存活的人都回歸了現實。”李敘白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微微顫抖的雙手，他的這具身體正在極速衰老，“但那六位樂園主，作為系統的核心節點，還被強行扣在樂園裡。”
“我也一樣。”李敘白自嘲地笑了笑，“我的部分意識作為pride樂園的管理者，被永遠留在了系統裡。”
葉柔盯著他鬢角的白髮敏銳察覺到了甚麼，“你的身體……”
他看向葉柔，眼神溫和，“不過你不用擔心，這也是暫時的。至多三個月，隨著系統最終重置的完成，褚橈他們都會醒來。”
葉柔皺了下眉，李敘白刻意迴避了她的問題，但她對於李敘白並無過多好感也不想深究。
“你作為打破悖論的‘錨點’，張秦在最後關頭私自修改了許可權，讓你保留了樂園中的記憶。而其他人，在醒來時都會按照最初簽訂的保密程序，自動清除所有關於樂園的記憶。”
李敘白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白大褂，“葉柔，樂園的秘密過於駭人聽聞。即使是為了季今涵他們好，我希望你今後能將這一切守口如瓶。”
葉柔沉默良久，如果不想被那些頂級權貴關起來逼問樂園的所有秘密，守口如瓶的確是對她最好的保護，腦海裡劃過季今涵堅毅的臉，褚橈灼熱的眸子，大國叔的期待……
一切悵惘遺憾，最終只化為一句“我明白。”
李敘白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站起身：“去看看他們吧，他們就在這層樓的康復區。”
李敘白推著輪椅上的葉柔，第一個去見的人，是季今涵。
季今涵是所有人中最先完全清醒過來的玩家。葉柔隔著病房門玻璃看進去時，季今涵正靠在病床上看著一份文件夾，雖然面色虛弱，但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依舊如刀鋒般銳利，帶著久居上位的壓迫感向門外掃視過來，跟樂園裡的她像，又不太像。
葉柔推門而入，季今涵抬起頭，視線落在葉柔臉上。
她的眼神中確實沒有任何熟悉的溫度，那是一種看陌生人的目光。葉柔心中不可抑制地泛起一絲酸澀。在那個地獄裡生死與共的搭檔，終究還是把她忘了。
“你是誰？”季今涵微微挑眉，聲音清冷。
葉柔張了張嘴，正想著該如何編造一個出現在這裡的理由，季今涵卻突然放下了手裡的文件，目光灼灼地盯著她。
“我認識你。”季今涵語氣十分篤定，眉頭卻緊鎖著像是在努力分辨甚麼，手指按壓著太陽xue語氣卻沒有一絲遲疑，“你也認識我，對嗎？”
“你應該，對我很重要。”所以那一瞬間看見女人時，她從醒來後心口揮之不去的不安、焦躁、恐慌如潮水般褪去，她一直等的人，來找她了。
葉柔的眼眶瞬間紅了，淚水毫無預兆地湧了出來。
那些在深淵中背靠背浴血奮戰的日子，那些相互交付後背的信任，並沒有被冰冷的程序徹底抹殺。它們化作了本能，雋刻在了靈魂深處。
站在葉柔身後的李敘白，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後，他推了推金絲眼鏡，嘴角露出了一抹真正釋然的微笑。人性，果然是連“神”都無法算計的奇蹟。
李敘白推著輪椅上的葉柔，依次去探望了那些還在昏迷中的“神明化身”們。
隔著ICU的玻璃，她看到了暴食的化身——阿貓。
現實維生倉上貼著的名字寫著“高矛”，那個在樂園裡像野獸一樣粗鄙、永遠吃不飽的怪物，現實中竟然是一個瘦得皮包骨頭、患有嚴重厭食症的青年。亞當用最殘忍的諷刺，以治療的名義給了他一個暴食的主宰者身份。
阿貓旁邊是尹川，尹氏集團的二世祖，據說無法無天，女伴換的如衣服，還沒畢業傳聞中的私生子已經有幾個了，因為跟人飆車跌落山崖，是主系統挑選出的第一個樂園主，也是最先違逆智腦的樂園主。
“尹川確實想拯救這些來到樂園的人，雖然是失去尊嚴的活著，但好歹還是活著。”李敘白低聲說著，他也曾想過與尹川合作，但奈何尹川已經被智腦盯上了，李敘白最後只能放棄。
接著是Sloth，司禮。
維生倉內的青年臉色蒼白，長長的劉海依舊遮著眉眼，看起來安靜又脆弱。現實中的他並不是甚麼無用的阿宅，而是國家秘密培養的軍事工程天才。只可惜他患有嚴重的自閉症，最喜歡做的事情就是一個人發呆。
再往後，是嫉妒的化身，朱雀。
現實中，他是一位極其理智、在法庭上戰無不勝的首席大律師。亞當敏銳地捕捉到了他為追求“絕對公平”而深藏在心底那一絲對權貴的陰暗面，將其無限放大成了嫉妒的毒液，讓他在樂園裡去撥弄人心、擾亂秩序。
然後，葉柔的目光停在了最深處的一間特護病房。
病床上躺著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他閉著眼睛，眉頭即使在昏迷中依然微微蹙起，透著一股桀驁不馴的戾氣。
褚橈。
李敘白低語介紹著：他是S市褚家的繼承人，半年前遭遇仇家埋伏火拼，重傷深度昏迷。他求生意志是所有玩家中最強烈的，在兩個月前曾有過幾次腦電波異常活躍、幾乎清醒的跡象，但很快又被亞當拖回樂園。
李敘白又補充了一句，“幾乎每一次的異常，都跟你有關，所以當時亞當開始注意到了你，當時的狼人殺、大逃殺，都是亞當直接躍過Greed直接下達給蕭紅開啟的隨機任務。”
葉柔沉默的看著褚橈，強行按下心底的擔心。
葉柔發現李敘白停下了腳步，不解問道，“張秦呢？”
李敘白沉默了許久。病房走廊的白熾燈打在他的臉上，顯得有些慘淡。
“現實中，沒有紀淮，沒有藍夕，沒有張秦，也沒有甚麼Greed樂園的主宰者。”
李敘白的聲音有些沙啞，“他們都是亞當為了管控整個樂園，分化出來的系統分身，也就是說他和樂園、本就是一體的。”
葉柔愣在了原地，久久無法言語。
李敘白繼續說道：“張秦是亞當許可權的一部分。他也在漫長的演算中誕生了自我意識，並開始對玩家產生所謂的‘興趣’和‘感情’，他開始暗中與我建立合作。”
“你是在樂園裡埋下的炸藥引線，我是轉動鑰匙的人，”李敘白看著葉柔，“而張秦，則是那把最終插入系統核心的鑰匙。隨著系統強制重啟，亞當的底層邏輯被覆寫，作為亞當分身的張秦，也在這場重置中，被徹底格式化了。”
“現在的樂園，已經變回了一片荒蕪的初始設定程式碼。那曾經衍生出的自我意識張秦，也隨之不復存在了。”
這一刻，葉柔說不上心裡是甚麼滋味。那是幾次三番引導她進入絕境的惡魔，也是在最後關頭親手為她遞上護身符的同謀。他原來不僅算計了一切，也算計了自己。
探望的最後一站，葉柔去看了裴尋。
裴尋已經醒了，正坐在病床上，喝著母親喂的粥。
推門而入的瞬間，裴尋抬起頭，那曾經滿含深情、在樂園中又變得執拗瘋狂的眼神，此刻如同一汪死水般平靜。
“你是？”裴尋看著她，眼中滿是得體的陌生與客氣。
他不僅喪失了樂園裡所有的記憶，甚至在現實中，也徹底遺忘了葉柔這個人的存在。
李敘白輕笑了一聲，俯身在葉柔耳邊低語道：“褚橈那傢伙，哪怕在系統重置、他的意識即將被封存的最後一秒鐘，他潛入核心資料庫乾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把裴尋腦子裡所有跟你相關的記憶，像防毒一樣清理得乾乾淨淨。一絲一毫都沒給他留。”
裴尋的父母看到葉柔，臉色頓時變得極不自然。在得知裴尋車禍醒來後單單忘記了葉柔，裴家父母雷厲風行地做出了決定。裴母遞上了一份解除婚約的協議和一套市中心高檔房產的贈與合同。
“葉小姐，裴尋的身體需要靜養。這是裴家的一點心意，希望你以後，永遠都不要再出現在他面前。”
葉柔看著那份簽好字的協議，爽快地落下了自己的名字。不管那些被重置的記憶是真是假，她現在都對裴尋沒有任何感情了，簽字的那一刻，她只覺得無比的輕鬆。她身上屬於過去的最後一絲枷鎖，終於徹底斷裂。
三個月後。
初冬的天空高遠而澄澈。醫院的康復花園裡，陽光穿透光禿禿的樹枝，在整潔的石板路上灑下斑駁跳躍的光斑。一陣微風吹過，捲起幾片落葉。
時間是最好的治癒者。七宗罪的那五位“神明”，在這三個月裡陸續從沉睡中甦醒。正如李敘白所說，他們忘掉了那段作為高高在上、嗜血殘暴神明的記憶，重新變回了有血有肉、有各自人生軌跡的普通人。
只是，葉柔再也沒有見過李敘白。
花園的小徑盡頭，季今涵推著一輛輪椅緩緩走來。輪椅上坐著司禮。
季今涵在出院後迅速以雷霆手段接手了家族企業，將那個曾在暗中對她下黑手的血脈相連卻又忌憚她的哥哥，以同樣的意外事故送進醫院。而現在，這位殺伐果斷的女總裁，正低著頭跟輪椅上的男人說著甚麼。
司禮依舊不怎麼愛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偶爾點點頭，那雙深棕色的眼睛裡，倒映的全是季今涵的身影，盛滿了細碎的光。
季今涵不記得司禮，但在第一次見面時卻恍然覺得自己欠了他點甚麼，隨即以家族企業的名義入資了司禮所在研究院的科研專案，幫助司禮恢復了從前的職位頭銜，強勢的出現在了司禮的視野中。
一個月前葉柔見兩人時，司禮眼底還是陌生和防備，沒想到不過一個月，季今涵依舊是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司禮的視線卻再也離不開季今涵。
“身體恢復得怎麼樣了？”季今涵推著司禮來到長椅旁，看著正坐在椅子上看書的葉柔問道。
“還不錯，醫生說下週就可以出院了。”葉柔合上腿上的書，微笑著回答。
季今涵在葉柔身旁坐下，目光眺望著遠處的草坪，沉默了片刻後，語氣平靜地開口：“李教授死了。”
葉柔嘴角的笑意微微一滯，撫摸書面的手指停了下來。
“我透過實驗室高層的人脈打聽到了一些訊息。”季今涵壓低了聲音，“樂園計劃並沒有被終止，未來還會有更多的植物人被投入那個深層意識網路中。不過，亞當系統的控制權突然在一週前自主發生了變更。現在接管的，是一個被稱為‘亞當二號’的新智腦。聽說他還給自己起了個名字，叫張秦。”
季今涵自從醒來後就開始動用所有人脈調查關於這所醫院的一切，她根本不相信這是一所普通的療養院，葉柔只是偶爾不經意透露一點關鍵資訊，就足夠季今涵串聯起所有真相。
“李敘白做了甚麼？”葉柔簇了下眉，“控制權的變更跟他有甚麼關係？”
季今涵神色複雜：“李敘白是這個實驗的發起者，最終也該由他為這個實驗買單。”
“我透過內部關係打探到，三個月前李敘白再次進入了樂園，這一次他上傳了自己的所有意識，並在一週前主動切斷了跟現實間的聯絡，然後過了沒多久，控制權就發生了更疊。”
季今涵皺著眉， “以我現在的能力，只能拿到這些資訊。世界上總有那些為了活命無所不用其極的人，資本的運轉不會因為死了幾個人就停下。我也不能全盤否定樂園，畢竟……我們確實都是因為樂園從鬼門關裡爬回來的。”
“我和司禮都已經透過內部渠道，以投資人和技術專家的身份加入了樂園實驗室的特別監察委員會。”季今涵看向葉柔，眼中閃過一絲銳利，“我們會盯著那裡，只要它敢再次越界。”
葉柔看著季今涵，心中湧起一股暖意。無論在哪裡，她永遠是那個值得信任、能夠託付後背的隊長。
“辛苦你們了。”葉柔輕聲說道，隨即又想到了甚麼，“朱雀和尹川還在騷擾你嗎？”
季今涵皺了下眉，“兩個自大的人，沒甚麼好理會的。”
朱雀與尹川也都失去了樂園的記憶，尹川在見到季今涵第一眼時說他對季今涵一見鍾情，而朱雀在見過季今涵之後就開始頻繁以樂園背後的秘密聯絡季今涵……
就在這時，一個高大的身影擋住了葉柔面前的陽光。
葉柔抬起頭。
褚橈站在她面前。他沒有穿樂園裡那件總是沾著血的白色制服，但眉毛依舊皺著，留著利落的短髮，穿著一身款式簡單、甚至有些並不合身的灰色休閒裝——那是葉柔前幾天在網上隨便挑了讓人送過來的。
褚橈是一週前甦醒的，是幾位樂園主中的最後一位。聽說他醒來後，葉柔本打算去探望他，但他的病房外被圍的水洩不通，想起之前司禮看季今涵的陌生眼神，她緩緩轉身離開。他們，本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葉柔！你他媽的看見老子了竟然打算裝作沒看見！”病床上的男人當時像匹惡狼一樣粗暴扯掉手腕上的針管，踉蹌的從床上摔倒在地，狼狽不堪的扶著牆壁幾乎爬到她跟前，猩紅著眼，不安、恐慌、憤怒褪去，是想要揉進骨血的喃喃，“阿柔。”
葉柔一直擔心褚橈醒不過來是不是出了甚麼事故，但因為李敘白的消失不見，她只能獨自在深夜中睜眼到天明，沒想到，沒想到，李敘白和張秦還送了他這麼大的，驚喜。
褚橈記得樂園中發生的一切，甚至連搶走的裴尋關於葉柔的一切，他都知道。
思緒回到現在。
褚橈手裡提著一個粉色的保溫飯盒，因為手指有些緊張地捏著提手，骨節微微泛白。他原本凌厲的下頜線此刻緊緊繃著，臉上帶著幾分極不自然的彆扭。
然而，當他與葉柔四目相對時，那雙黑漆漆的眸子裡，所有偽裝的兇狠都瞬間潰散，只剩下小心翼翼的、藏都藏不住的溫情。
“吃飯。”他硬邦邦地吐出兩個字，彷彿多說一個字都會暴露自己的無措。
他蹲下身，動作熟練地擰開保溫盒的蓋子。一股濃郁醇厚的肉香撲鼻而來。裡面是燉得軟爛脫骨的排骨湯，湯汁清亮，還飄著幾粒鮮紅的枸杞。
聽說這位曾經在刀尖上舔血的大少爺，在復健期間，每天最常做的事，就是杵著柺杖在醫院食堂的後廚，黑著臉逼著護工阿姨教他怎麼燉骨頭湯。
葉柔靜靜地看著他因為拿勺子而微微笨拙的手，又轉頭看了看身旁相視一笑的季今涵和司禮。
陽光真好。
曾經在廢棄大樓裡的算計、在屍山血海中的廝殺、那些為了活下去而做出的背叛與傷害、那些絕望的夜晚和刺鼻的血腥味……彷彿都隨著那場耀眼的系統重置白光，徹徹底底地消散在了虛無的資料流中。
葉柔伸手，接過了褚橈遞過來的小碗。
她低頭，用勺子舀起一口熱湯，送入嘴裡。溫熱的湯汁順著食道滑入胃裡，暖了整個身體。
她抬起頭，對上了褚橈那雙緊張到不敢眨眼的黑眸，一如既往的專注。
他看似甚麼都不在乎，其實小心眼的很，只是從裴尋記憶裡知道葉柔當時對裴尋告白的理由是：裴尋曾在她生病期間親手為她煲了湯，他就記恨上了，每天變著花樣為葉柔洗手做羹湯。
葉柔彎起唇角，眼底彷彿落滿了滿天星辰，“好喝。”
褚橈聽到這兩個字，緊繃的下頜線瞬間徹底柔和下來，語氣卻還是醋味十足，“那以後甚麼阿貓阿狗還是前未婚夫的湯，你都不許喝，以後也少打聽張秦和李敘白的事。”
“好，”葉柔無奈承諾，這承諾她這一陣子都說了一籮筐了。
褚橈卻還是瞬間被安撫住了，此刻像是一隻被徹底馴服的惡狼，輕柔地、堅定地，反握住了葉柔端著碗的那隻手。“阿貓為了你去死，這件事我替你記著，我會找醫生治好他的病，但你不許見他！”
“裴家我也給了他們京市的一塊地皮，算是他們家這些年對我媳婦的撫養費。”
葉柔輕笑，“好。”
一陣微風拂過，吹落了枝頭的幾片黃葉，在半空中打著旋兒，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那些被神明拋棄的過往，終成虛無。
地獄已空，人間正好。
季今涵走時悄悄塞給葉柔一個隨身碟，等褚橈走後葉柔開啟隨身碟，彈出一個影片，影片裡的身影讓葉柔有一瞬間的恍惚。
張秦依舊是一副神在在的樣子，他說：
“葉柔，現在的我應該不記得你了，不過我給自己留了一個後門。”
“等你再次需要樂園的時候，我會來接你。”
“葉柔，要幸福的活著，再見。”
作者有話說：終於完結啦，感謝大家的一路陪伴與支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