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第 39 章 該了結了
那天晚上, 沈清幼沒睡著。
她躺在床上,盯著房頂,聽著院裡的動靜。
他正房的燈亮著, 窗紙上映出他的影子, 一動不動。
她知道,他一定也在想事情。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腦子裡全是白天的畫面。
馬老闆坐在大桌子後面,手裡夾著雪茄,說那一單要是丟了,他今年白乾。
她閉上眼睛, 又睜開。
不行,她不能再瞞著了。
她坐起來, 穿上鞋,推開門走出去。
院裡很冷,月光照在地上。
她走到正房門口, 抬起手,敲了敲門。
“進來。”
她推開門,走進去。
他坐在桌邊,手裡拿著那本沒看完的書。
看見她進來,他放下書。
“三叔, 我有事跟您說。”
“說。”
她深吸一口氣。
“我今天去找馬老闆了。”
他的眼神變了。
她看見他放在桌上的手, 手指蜷了一下。
“去幹甚麼?”他問。
“我去求他,求他放過您。”她頓了頓,“他說,除非您把那批貨讓給他。”
他沒說話。
“三叔,那批貨……”
“以後不許去找他。”他聲音很沉, “不許去求任何人。”
他的眼睛黑沉沉的,不是生氣,是心疼。
他不是怪她多事,是心疼她去求人。
“可是三叔——”
“沒有可是。”他站起來,走到她面前,伸手把她拉進懷裡,“生意上的事,我來處理。你好好上你的課,別管這些。”
她把臉貼在他胸口。
“三叔,我害怕。”她說。
他抱緊她。
“怕甚麼?”
“怕您出事。”
他沒說話。
過了很久,他低頭,在她頭頂親了一下。
“不會。”他說。
她閉上眼睛,把他抱得更緊了。
她不知道的是,她回去睡覺以後,他坐在桌邊,想了一整夜。
他在想她去了馬老闆那裡,馬老闆有沒有為難她,她有沒有受委屈。
他忽然覺得,自己這些年的打拼、隱忍、不爭不搶,全都不值當。
因為他連自己最在意的人都護不住,還要她去求人。
第二天一早,他出門了。
他去找了一個人。
那個人姓孫,是四九城生意場上最老的前輩,今年七十多了,早就不管事了。
但他說話,大家都聽。
晏庭許坐在孫家的客廳裡,孫老先生坐在對面,慢悠悠地喝茶。
“庭許,你找我甚麼事?”
晏庭許把那批貨的事說了一遍,又把馬老闆搶訂單的事說了一遍。
他沒提晏昊,但孫老先生聽完了,放下茶杯,看著他。
“你那個侄子,我也聽說了些事。”孫老先生說,“年輕人不懂事,被人當槍使。”
晏庭許沒說話。
孫老先生嘆了口氣。
“行了,這事我知道了。馬老闆那邊,我去說。你那批貨,該是你的還是你的。至於你侄子……”孫老先生看著他,“你打算怎麼辦?”
晏庭許沉默了一會兒。
“送走。”
孫老先生點點頭。
“送走也好,留在身邊是個禍害。”
他從孫家出來,站在衚衕口,點了根菸。
風吹過來,他抽了一口,吐出來,看著煙霧在冬天的空氣裡飄散。
他想,該了結了。
……
與此同時,沈清幼在學校裡坐不住。
中午放學,她沒等他來接,自己騎車去了一個地方。
她去找了李志遠。
她知道李志遠住在哪裡,以前學校登記過職工住址。
她騎到那條衚衕口,把車靠在牆邊,走進去。
門關著,她敲了敲門。
沒人應。
她又敲了敲,還是沒人應。
她站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正要轉身走,門開了。
李志遠站在門口,穿著那件灰色棉襖,戴著一副眼鏡,看見她,愣了一下。
“沈老師?”
“李老師,我想跟您談談。”
李志遠看著她,沉默了幾秒,然後讓開身子。
“進來吧。”
她走進去。
屋裡很小,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桌上堆著書和紙。
她站在屋子中間,看著他。
他問道:“你想談甚麼?”
“那本筆記本。”她說,“您記的那本。”
李志遠的臉白了一下。
“我不知道你在說甚麼。”
沈清幼看著他。
“李老師,您被調走,是因為在學校裡傳我的閒話。您記了滿滿一本,哪天幾點,誰送我接我,全記下來了。您把這些東西給了晏昊,晏昊又給了馬老闆。”
李志遠站在那裡,手垂在身側,攥著褲子的布料。
“你怎麼知道的?”
“我看見的。”她說,“昨天,在城東,你和晏昊在一起。”
李志遠的臉更白了。
他走到桌邊,坐下來,低著頭,不說話。
沈清幼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他可憐。
被調走了,心裡不服,被人一攛掇就走上了歪路。
“李老師,我來找您,不是要怪您。”她說,“我只想問您一句話。”
李志遠抬起頭。
“甚麼話?”
“那本筆記本,還有別人看過嗎?”
李志遠搖搖頭。
“沒有,就晏昊看過。”
沈清幼鬆了一口氣。
“那您能把它給我嗎?”
李志遠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床邊,從枕頭底下掏出那本筆記本,遞給她。
她接過來,翻開,密密麻麻的記錄,哪天幾點,誰送誰接,在哪裡吃飯,在哪裡看電影,手牽手,摟摟抱抱。
她看著那些字,心裡忽然酸酸的。
她合上筆記本,看著李志遠。
“謝謝您,李老師。”
她轉身要走,李志遠忽然叫住她。
“沈老師。”
她停下來,回頭看他。
他站在那兒,低著頭,像做錯事的小孩。
“對不起。”他說。
她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推開門走了出去。
她騎車回到家,把筆記本藏在自己屋的櫃子裡,壓在棉襖底下。
她不知道這東西有沒有用,但她覺得,留著總比沒有強。
晚上他回來,她做了他愛吃的紅燒魚。
他吃了幾塊,看著她。
“今天去學校了?”
“去了。”
“沒去別的地方?”
她愣了一下。
他知道了?
她看著他,他的眼睛黑沉沉的。
“沒有。”她硬著頭皮說。
他看了她一眼,沒再問。
她低下頭,繼續吃飯,心跳得厲害。
她不知道的是,小陳看見她騎車去了城東那條衚衕,告訴了他。
他沒問,是因為他不想讓她覺得他在監視她。
但他知道,她在瞞著他甚麼。
……
第二天,馬老闆的店裡來了一個人。
是孫老先生派去的,跟馬老闆說了一句話。
“那批貨,你別動了。”
馬老闆的臉色變了變,想說甚麼,那人已經轉身走了。
馬老闆坐在椅子上,手裡夾著雪茄,沒顧上點。
晏昊從裡屋走出來,看著馬老闆。
“怎麼了?”
馬老闆把雪茄扔在桌上。
“孫老頭插手了。”
晏昊的臉色也變了。
“他知道多少?”
馬老闆看著他。
“你那個三叔,比我想的厲害。他搬出孫老頭來壓我,那批貨我是動不了了。”
晏昊攥緊拳頭。
“那怎麼辦?”
馬老闆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他。
“你先出去躲躲。等風頭過了再說。”
晏昊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看著馬老闆的背影,忽然冷笑一聲。
“躲?我躲甚麼?我又沒犯法。”
馬老闆轉過身,看著他。
“你那個筆記本,就是證據。你三叔要是拿著那個去告你,你吃不了兜著走。”
晏昊的笑容僵住了。
他想起那本筆記本,在李志遠手裡。
他忽然有點慌。
他掏出煙,點上,手有點抖。
“我去找李志遠。”他說。
他掐滅煙,推開門,走了出去。
他去了李志遠的住處,沒人。
他在門口等了很久,最後只能放棄。
……
那天晚上,沈清幼躺在床上,聽見院裡有動靜。
她坐起來,走到窗邊,掀開一點窗簾往外看。
他站在院裡,在接電話。
聲音很低,她聽不清說甚麼,但她看見他的表情,冷得嚇人。
她放下窗簾,回到床上,閉上眼睛。
枕頭底下壓著那本筆記本,硬邦邦的,硌得慌。
她伸手摸了摸,忽然有了底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