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 17 章 三叔,你不能死
餃子端上來的時候, 晏庭許已經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坐在桌邊。
沈清幼把兩碗餃子擺好,又端上來幾碟小菜。
她提前醃的蘿蔔皮、炸的花生米、還有一碟臘八蒜。
“三叔, 趁熱吃。”
晏庭許看了她一眼, 拿起筷子。
沈清幼坐在他對面,也拿起筷子,但沒吃, 就看著他。
他夾起一個餃子,咬了一口。
豬肉白菜餡的,汁水冒出來。
他吃了兩口,抬起頭。
“好吃。”
沈清幼彎了彎眼睛, 這才低頭吃自己的。
吃著吃著,她忽然想起甚麼, 站起來跑到灶房,端回來一個小碗。
“三叔,您嚐嚐這個。”
小碗裡是醋, 但顏色比平時深,裡頭還飄著幾片蒜。
晏庭許看了一眼:“這是?”
“我自個兒調的,”沈清幼有點不好意思,“加了點醬油和香油,還有一點糖。您試試。”
晏庭許夾起餃子, 在碗裡蘸了一下, 放進嘴裡。
他嚼了嚼,頓了頓。
然後他又蘸了一下,又吃了一個。
沈清幼看著他,眼睛黑溜溜的。
“好吃嗎?”
“嗯。”
就一個字。
但沈清幼知道,他說好吃的時候, 就這一個字。
她低下頭,繼續吃餃子,嘴角翹著。
……
吃完餃子,晏庭許去洗碗。
沈清幼想搶,被他看了一眼,就不敢搶了。
她坐在桌邊,看著他洗碗的背影。
寬肩窄腰,動作利落。大衣脫了,穿著那件深灰色的毛衣。
是她織的那件,領口那朵小花,在燈光下隱隱約約看得見。
她心裡忽然軟了一下。
洗完了,他擦乾手,轉過身。
一抬眼,正對上她的目光。
“看甚麼?”
沈清幼眨眨眼:“看三叔洗碗。”
晏庭許頓了頓,走過去,在她對面坐下。
“這三年,”他開口,“功課怎麼樣?”
沈清幼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挺好的。”她說,“師範學校明年畢業,老師說可以分到城裡的小學。”
晏庭許點點頭。
“錢夠花嗎?”
“夠。”沈清幼說,“您每次走都留錢,我花不完。”
晏庭許沒說話。
沉默了一會兒,沈清幼忽然開口。
“三叔。”
“嗯?”
“您這次回來,能待多久?”
晏庭許看著她。
那丫頭坐在對面,眼睛溼漉漉的,裡頭有一點小心翼翼的期待。
他頓了頓。
“過了十五再走。”
沈清幼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
“嗯。”
她彎著眼睛笑了。
晏庭許移開目光,站起身。
“早點睡。”他說,“明天還要早起。”
沈清幼點點頭,站起來收拾碗筷。
走到灶房門口,她忽然回頭。
“三叔。”
晏庭許停下腳步。
“新年好。”
她站在那兒,圍著圍裙,手上還端著碗,笑得眼睛彎彎的。
晏庭許看著她,目光頓了頓。
“新年好。”
他說完,推門出去了。
沈清幼站在灶房裡,聽著他的腳步聲進了正房,這才低下頭,繼續洗碗。
洗著洗著,忽然笑了一下。
……
大年初一。
沈清幼醒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她睜開眼,第一件事就是爬起來往窗外看。
正房的門開著。
她心裡一下子踏實了。
穿好衣服推開門,冷風撲面而來。她縮了縮脖子,往灶房走。
走到灶房門口,她愣住了。
灶房裡有人。
晏庭許站在灶臺前,正在燒火。
他穿著那件深灰色毛衣,灶膛裡的火光照在他臉上,明明滅滅的。
沈清幼站在門口,看著他。
他聽見動靜,回頭看了她一眼。
“起了?”
沈清幼點點頭,走進去。
“三叔,您怎麼……”
“燒火。”他說,“你不是要做飯?”
沈清幼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她走過去,繫上圍裙,開始和麵。
灶房裡很靜,只有灶膛裡柴火噼啪的響聲,還有她和麵的聲音。
她揉著面,偶爾抬頭看他一眼。
他坐在灶膛前,往裡頭添柴,火光映在他臉上,把那張冷冷淡淡的臉照得柔和了一點。
她忽然想起剛來那年,他也是這樣。
話不多,甚麼都不說,但甚麼都做了。
“三叔。”她忽然開口。
晏庭許抬起頭。
“怎麼了?”
沈清幼搖搖頭。
“沒甚麼。”她說,“就是想叫您一聲。”
晏庭許看了她一眼,沒說話,低下頭繼續添柴。
沈清幼彎了彎眼睛,繼續和麵。
……
早飯做好了,兩人坐在灶房裡吃。
白粥,饅頭,鹹菜,還有兩個煮雞蛋。
沈清幼吃著吃著,忽然想起甚麼。
“三叔,今天大年初一,咱們去哪兒玩?”
晏庭許看了她一眼。
“想玩?”
沈清幼點點頭。
“我想去公園。”她說,“聽說公園裡有冰場,可以滑冰。”
晏庭許頓了頓。
“會滑了?”
沈清幼愣了一下,然後想起三年前的事。
那時候她剛來,站在河邊,問他能不能滑冰。他說河面不安全,等開春帶她去公園滑。
後來開春了,冰化了,沒滑成。
再後來他忙,她也忙,一直沒去。
她以為他忘了。
“不會。”她老實地說,“還沒學會。”
晏庭許看了她一眼。
“吃完飯去。”
沈清幼愣住了。
“真的?”
“嗯。”
……
吃完早飯,沈清幼回屋換衣服。
她換上那件棗紅棉襖,圍上紅圍巾,又把那條藏青色的褲子穿上。
站在鏡子前照了照,忽然有點不好意思。
這幾年她長高了不少,衣服穿著有點短了,但還能穿。
她想了想,從櫃子裡翻出那條新褲子,三叔買的那條,一直沒捨得穿。
換上之後,又照了照鏡子。
這回好多了。
她推開門出去,晏庭許已經在院裡等著了。
他站在那輛永久旁邊,穿著藏青色大衣,手裡拿著兩副冰刀。
看見她出來,他抬起頭,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沈清幼被他看得有點緊張。
“三叔,怎麼了?”
晏庭許移開目光。
“沒甚麼。”他說,“走吧。”
沈清幼點點頭,走過去,坐上腳踏車後座。
車子出了衚衕,往公園的方向騎。
風有點冷,刮在臉上涼涼的。她縮了縮脖子,把臉埋進圍巾裡。
騎了一會兒,晏庭許忽然開口。
“冷?”
沈清幼搖搖頭:“不冷。”
她說著,偷偷往前看了一眼。
他背對著她,騎著車,腰板挺得直直的。
她忽然想起小時候,她爹也是這樣騎車載她。她坐在後座,抓著他的衣服,風吹過來,她一點都不怕。
後來她爹沒了,她就再也沒坐過腳踏車後座。
直到遇見三叔。
她把臉埋進圍巾裡,真暖和。
……
公園不遠,騎了二十分鐘就到了。
今天是初一,公園裡人不少。有帶孩子來玩的,有年輕人結伴逛的,還有幾個老頭在角落裡下棋。
晏庭許把車停在門口,鎖好,帶著沈清幼往裡走。
冰場在公園最裡面,是一個人工湖,冬天凍得結結實實的。
上頭已經有人在滑了,有穿著冰刀飛馳的,有扶著欄杆慢慢挪的,還有小孩坐在冰車上讓人推著跑。
沈清幼站在邊上,看著那些滑冰的人,眼睛都直了。
“三叔,他們滑得真好。”
晏庭許看了她一眼。
“想學?”
沈清幼使勁點頭。
晏庭許蹲下來,幫她把冰刀綁在鞋上。
綁好了,他站起來,看著她。
“站起來試試。”
沈清幼扶著欄杆,慢慢站起來。
剛站直,腳底下一滑,整個人往後仰。
一隻手撈住了她的腰。
晏庭許把她扶穩,低頭看她。
“小心點。”
沈清幼臉有點紅。
“謝、謝謝三叔。”
晏庭許鬆開手,站在她旁邊。
“扶著欄杆,慢慢走兩步。”
沈清幼點點頭,扶著欄杆,小心翼翼地挪了一步。
還行。
又挪了一步。
還行。
她鬆了口氣,抬頭看他。
他站在那兒,看著她,臉上沒甚麼表情。
但沈清幼覺得,他在笑。
雖然嘴角沒彎,但眼睛裡有。
……
練了一會兒,沈清幼能扶著欄杆慢慢挪了。
但她不敢鬆手。
一鬆手就覺得要摔。
晏庭許站在旁邊,看著她。
“鬆手試試。”
沈清幼搖搖頭。
“我不敢。”
晏庭許沒說話,走過去,站在她面前。
“扶著我的手。”
沈清幼愣了一下,看著他伸出來的手。
他的手很大,手指修長,骨節分明。
她慢慢鬆開欄杆,把手放進他手裡。
他的手是熱的,握著她的手,穩得很。
“往前滑。”他說。
沈清幼深吸一口氣,腳下慢慢往前滑。
他在前面倒著滑,手一直握著她。
她看著他的臉,忽然覺得沒那麼怕了。
滑了一會兒,她膽子大了點,滑得快了點。
他也跟著快了點。
再滑一會兒,她發現自己好像會了。
“三叔,我會了!”
她喊出來,興奮地抬頭看他。
他站在那兒,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
很淺,很快。
但她看見了。
……
滑了一上午,沈清幼累了。
兩人坐在冰場邊上的長椅上,休息。
沈清幼把冰刀解開,揉了揉腳踝。
晏庭許看了她一眼。
“疼?”
沈清幼搖搖頭:“不疼,就是有點酸。”
晏庭許沒說話,從兜裡掏出一個東西,遞過來。
沈清幼接過來一看,愣住了。
是一塊手帕,疊得整整齊齊的。
她抬起頭,看著他。
他移開目光,看向冰場。
“擦擦汗。”
沈清幼低下頭,看著那塊手帕。
白的,棉的,邊上繡著一朵小花。
她忽然想起那件毛衣上那朵小花。
她把臉埋進手帕裡。
……
回去的路上,沈清幼坐在腳踏車後座,抓著他的大衣。
風吹過來,涼涼的。
但她一點都不冷。
她偷偷把臉貼在他背上。
三叔。
真好。
……
晚上躺床上,沈清幼翻來覆去睡不著。
腦子裡全是白天的事。
他握著她的手,教她滑冰。
他倒著滑,眼睛一直看著她。
他遞給她手帕,說“擦擦汗”。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心跳得有點快。
她不知道為甚麼會這樣。
但她知道,她很喜歡今天。
很喜歡和三叔一起滑冰。
她閉上眼睛,嘴角彎了彎。
明天,還要去滑。
……
大年初二,她又去了。
大年初三,也去了。
一連滑了好幾天,她終於能自己滑了,不用他扶了。
但她還是喜歡讓三叔扶著。
這樣總覺得,更安心一些。
……
正月十五,元宵節。
早上起來,沈清幼發現院裡多了個東西。
一輛嶄新的腳踏車,鳳凰牌的,鋥亮鋥亮的。
她愣住了。
晏庭許從正房出來,站在她旁邊。
“給你新買的。”
沈清幼轉過頭,看著他。
“三叔,這……”
“師範學校遠,”他說,“騎車方便。”
沈清幼站在那裡,看著那輛車,又看看他,忽然不知道該說甚麼。
他看著她,頓了頓。
“怎麼?不喜歡?”
沈清幼搖搖頭。
“不是。”她說,聲音有點啞,“就是……太貴了。”
晏庭許沒說話。
沈清幼低下頭,看著那輛車。
鳳凰牌的,比她那輛永久還好。車座上還綁著一塊布,新新的,怕弄髒了。
她忽然鼻子一酸。
“三叔。”她抬起頭,看著他。
晏庭許看著她。
她眼睛溼漉漉的,裡頭有甚麼東西在閃。
他想說甚麼,又不知道說甚麼。
沉默了一會兒,她忽然笑了。
“謝謝三叔。”她說,“我特別喜歡。”
晏庭許點點頭。
“喜歡就好。”
……
晚上,沈清幼坐在屋裡,看著窗外。
月亮很圓,照在院裡,亮堂堂的。
那輛新車就停在院裡,月光照在車把上,閃著光。
她看著那輛車,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叔明天就走了。
她低下頭,把臉埋進膝蓋裡。
心裡忽然有點空。
……
第二天一早,車來了。
還是那輛黑色的小汽車,停在院門口。
晏庭許收拾好東西,從屋裡出來。
沈清幼站在院裡,看著他。
他走到她面前,低頭看著她。
“好好學習。”他說。
沈清幼點點頭。
“嗯。”
他頓了頓,又說。
“錢不夠花,寫信。”
沈清幼又點點頭。
“嗯。”
他看著她的眼睛。
那丫頭站在那兒,眼睛溼漉漉的,就那麼看著他。
他忽然想起那年她剛來的時候。
也是這樣,眼睛溼漉漉的,看著他說“您明天早上回來嗎?”
他移開目光。
“走了。”
他轉身,上了車。
車子發動,慢慢駛出衚衕。
沈清幼站在院門口,看著那輛車越走越遠,最後消失在衚衕口。
她站在那裡,很久沒動。
風吹過來,有點冷。
院裡空落落的。
那輛新腳踏車還停在牆根底下,鋥亮的車把在冬日的陽光裡閃著光。
她走過去,摸了摸車座,又摸了摸車鈴。
叮鈴一聲,清脆得很。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新棉鞋是去年冬天他託人帶回來的,裡頭絮著厚厚的棉花,暖和得很。
站了一會兒,她轉身回屋。
……
師範學校正月十八開學。
沈清幼十六號就開始收拾東西。
新衣服疊好放進包袱,課本裝進書包,還有那副滑冰的冰刀。
她把冰刀擦了又擦,用舊報紙包好,塞進包袱最底下。
十七號下午,她騎車去了趟供銷社。
買了點肥皂、毛巾,又買了二斤紅糖。
紅糖用油紙包著,她小心地放進車筐裡。
回來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
沈清幼住的這間倒座房,這幾年沒怎麼變過。
靠牆一張單人床,鋪著她自己縫的褥子。
床邊一張書桌,桌上擺著那盞檯燈。窗戶邊是那個嶄新的衣櫃,裡頭掛著她的衣服。
她關好門,拉上窗簾,開始脫衣服。
棉襖脫下來,搭在椅背上。秋衣脫下來,搭在棉襖上。褲子脫下來,也搭上去。
屋裡沒有鏡子,她看不見自己。
但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腕,細了,白了,不像剛來時候那麼幹瘦。
她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長了,指甲蓋泛著健康的粉色。
桶裡的熱水冒著白氣,她拿毛巾蘸溼了,開始擦身。
熱水擦在面板上,暖洋洋的。
她從脖子擦到肩膀,從肩膀擦到手臂,從手臂擦到腰。
擦到腰的時候,她的手頓了頓。
腰好像比以前細了。
她低頭看了一眼,臉忽然有點紅。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紅甚麼。
屋裡就她一個人。
她咬了咬唇,繼續擦。
……
院裡,一個人影站在正房門口。
晏庭許站在那裡,看著倒座房那扇亮著燈的窗戶。
窗簾拉得嚴嚴實實的,甚麼也看不見。
但窗戶紙上映著一點光,暖黃色的,在冬夜裡頭格外顯眼。
他知道她在做甚麼。
灶房的熱水少了一桶。
他臨時有事回來,就看見她屋裡的燈亮了,她拉上了窗簾,窗簾上影影綽綽的,有個人影在動。
他知道不該看。
他轉身要走。
那窗戶紙上的人影,讓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她剛來的時候。
那時候她多小啊。
臉只有巴掌大,手腕細得他一隻手能握兩圈。
他給她被子,她說“三叔,那是您的被子”。他給她錢,她說“三叔,我能自己拿著嗎”。
那時候她叫他三叔,聲音細細的,小心翼翼的。
後來她慢慢長大了。
會做飯了,會騎車了,會織毛衣了。個子也高了,剛來的時候只到他肩膀,現在到他眉毛了。
他不知道甚麼時候開始,看她的時候會頓一頓。
也不知道甚麼時候開始,她站在他面前的時候,他會移開目光。
就像剛才。
他轉身,大步往外走。
走到院門口,他又停下來。
回頭看了一眼。
那扇窗戶的燈還亮著。
衚衕口,司機還在等著。
他上了車,說“走吧”。
車子發動,駛出衚衕。
……
正月二十,沈清幼收到了第一封信。
信封上沒寫字,就壓在她桌上。
她開啟一看,愣住了。
信紙上只有一行字。
“到了。好好唸書。”
她看了好幾遍,把信紙疊好,壓在枕頭底下。
……
日子一天天過去。
她每天騎車上學放學,路過那條衚衕的時候,總會往院裡看一眼。
院裡沒人。
正房的門關著。
她收回目光,繼續往前騎。
週末回家,她會多做兩個菜,扣在鍋裡溫著。
雖然他不在。
但她習慣了。
……
二月二,龍抬頭。
沈清幼放學回來,發現院裡站著張嬸,她看見她,笑著迎上來。
“清幼回來啦?正好正好,嬸子跟你說個事兒。”
沈清幼愣了一下:“甚麼事?”
張嬸拉著她的手,壓低聲音。
“你三叔這趟出門,聽說去了南邊。”
沈清幼點點頭:“我知道。”
張嬸頓了頓,又說。
“那邊不太平,你知道嗎?”
沈清幼心裡一緊。
“甚麼不太平?”
張嬸左右看看,聲音壓得更低。
“我也是聽我家那口子說的。南邊最近亂,好幾撥人打起來了。你三叔那趟去,是去談一筆大買賣,那邊的人不好惹。”
沈清幼站在那裡,臉一下子白了。
她想起上輩子。
三叔就是今年死的。
正月走的,三月傳來的訊息。
她不知道具體發生了甚麼,只知道他再也沒回來。
她以為這輩子不一樣了。
她以為她來了,就能改變甚麼。
可他還是走了。
還是去了那個地方。
“清幼?”張嬸搖了搖她,“你怎麼了?臉這麼白?”
沈清幼回過神來,搖搖頭。
“沒事。”她說,聲音有點抖,“張嬸,我先回去了。”
她轉身往屋裡走。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張嬸,”她回頭,“您知道他去的是南邊哪個地方嗎?”
張嬸想了想。
“好像是江城?”
沈清幼愣住了。
江城。
上輩子,那封信就是從江城送來的。
……
那天晚上,沈清幼一夜沒睡。
她躺在床上,盯著房頂,腦子裡全是上輩子的畫面。
那封信。
那些穿黑衣服的人。
她趴在窗根底下聽,渾身發冷,一動不敢動。
後來她才知道,那是她這輩子最後一次聽見他的訊息。
她閉上眼睛,把那些畫面壓下去。
可壓不下去。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枕頭底下壓著他的信。
她伸手摸了摸那封信,眼淚忽然掉下來。
三叔。
你不能死。
你答應過我的。
她不知道甚麼時候睡著的。
夢裡,她看見他站在冰場上,握著她的手,說“往前滑”。
她往前滑,回頭一看,他不見了。
……
第二天一早,沈清幼去了趟郵局。
她寫了一封信,寄到江城。
信上只有一行字。
“三叔,您甚麼時候回來?”
寄完信,她站在郵局門口,看著那輛綠色的郵車開走。
風吹過來,有點冷。
她把手插進口袋裡,摸了摸那枚鋼筆。
英雄牌的,筆帽上刻著一朵小花。
他送的獎勵。
她站在那裡,站了很久。
……
信寄出去半個月,沒有迴音。
她又寄了一封。
還是沒有迴音。
她開始慌了。
每天晚上睡不著,白天上課走神。老師點她名,她站起來,不知道問甚麼。
李紅梅看她這樣,急了。
“清幼,你到底怎麼了?”
沈清幼搖搖頭。
“沒事。”
“沒事?”李紅梅瞪著她,“你這樣子叫沒事?你眼圈黑得跟熊貓似的,上課老師叫你三遍你才聽見,你跟我說沒事?”
沈清幼沒說話。
李紅梅看著她,忽然壓低聲音。
“是不是你三叔出事了?”
沈清幼心裡一緊。
“沒有。”她說,“他、他出差了。”
李紅梅看著她,欲言又止。
最後嘆了口氣。
“清幼,你要是有甚麼事兒,跟我說。咱倆是好朋友,你忘啦?”
沈清幼看著她,忽然鼻子一酸。
她點點頭。
“嗯。”
……
三月初三,沈清幼收到一封信。
是從江城寄來的。
她看著那信封上的字,愣住了。
是三叔的字。
她撕開信封,手都在抖。
信紙只有一張。
上頭只有一行字。
“江城有事,歸期未定,勿念。”
她站在那裡,眼淚忽然掉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