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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第 82 章 自刎。

2026-05-06 作者:花沉璧

第82章 第 82 章 自刎。

粉白色的海棠花在飄飄蕩蕩之間, 轉了個向,停駐在姜聆月的衣襟、對面人的髮尾之上。

有一個瞬間,她竟然想要調轉馬頭。

然而比她更先一步收回視線的是謝寰全無情緒起伏的雙眼, 比她更先一步反應過來的是千牛衛拔出的長刀, 她握住韁繩的手使了些力,低頭,下馬, 幾個動作收住了所有的思緒。

是了,她現在是江家大姑娘江越。

與金鑾座上的人從來沒有見過一面,她有何必要回避她要是轉身走了更是不合常理。

還有兩條人命等著她們。

她與她身邊的吳夫人先後屈了屈膝蓋,行得是低品階的官眷與高品階官員往來的常禮, 她是佯裝不知道謝寰的身份,吳夫人是實打實不知道他的身份, 不過就憑著祠廟百年不得一見的為這人閉了廟,這人的品階也必得公侯往上了。

顯然,吳夫人也是這麼以為的。

吳夫人秉性最是良善, 當年姜聆月也是在她喪女之後來到了她身邊,姜聆月話雖少,為身邊人做過的事卻不少,二人共處了三年,吳夫人已經把她當成親生女兒看待, 她瞭解她過往事態之複雜, 因為身份之別接觸的人與常人也大相徑庭,當中不乏位高權重者,眼前人與她相不相識也有待商榷。

想到這,吳夫人往前走了一步,擋住了他人投向姜聆月的視線, 袁合身為謝寰的近身內使,就要出聲呵斥二人,被謝寰瞥了一眼,立即噤了聲,吳夫人周全了禮數,以長輩的姿態為小輩與這些人交涉,先是表明身份立場,而後把吳兆兒那邊的情況依次道出,詢問他們是否能夠破個例。

謝寰身後就是主持廟祭的薩瑪與幾名打理祠廟的人員,有幾位是見過吳夫人的,都可以佐證吳夫人的說辭,薩瑪也向謝寰手下的人肯定了她們的身份。

畢竟吳家是侗族大姓,吳兆兒還是吳大夫人的長女,祠廟也沒有見不得血光的說法,此事還關乎一名孕婦的死生大事,通常來說祠廟是願意相助的,就是今日狀況並不同於往常。

一時間,所有人都在等謝寰的答覆。

誰曾想他就是半晌不出聲。

這個時候,就要袁合這個體察上意的人發揮用處了,經過他在御前行走多年的經驗,這事不是他這個內侍輕易插手得了,於是他的視線不經意轉向了吊兒郎當的謝宥,以謝宥來看,這事也有蹊蹺之處,謝寰對待這些與他關係不大的人,用菩薩心腸來形容也不為過,沒道理拿著人不放。

就像。

就像他在等甚麼。

在等誰開口

這個念頭一出現在他腦子裡,他的視線開始在這兩名自稱吳家眷屬的人身上來回轉向,最後在吳夫人背後那位年輕女郎身上停頓了一會兒,他看著她的身影也有幾分眼熟,到底沒有把她與先太子妃聯絡在一處。

索性直接道:“侗族土司司儀吳兆孃的胞妹吳越娘是嗎”

侗人實行名從長子制。*

“是,是臣婦。”

謝宥手裡的寶石鞭子反轉了方向,指了指姜聆月的身前,問道:“怎麼一直是你在答話你後面這個女郎是何來處為何戴著面簾”

吳夫人一愣,還要為姜聆月說話,謝寰第一次開了口:“問得是誰。”

“誰就答話。”

不多不少八個字,就像一盤走珠在白玉托盤上滾動了一圈,滾到了人的耳邊。

動聽是動聽的。

可是那玉器激起的涼意貼著人的耳廓,總讓人從頭到腳都繃起來,換句話說,這話讓人沒道理地往後退縮,也讓人說不出來的恐懼。

姜聆月聽了,反倒想起了一件事,謝寰的聲音也變了。

孟寒宵的聲音變調是失血過多導致,她是被大火的煙霧嗆咳導致,他是為甚麼

這話要是讓謝宥聽到了。

倒是說得出所以然來。

他想說,是為你啊,太子妃。

如果把時間撥回兩年前的永隆八年十二月廿二,那對於謝宥真是個無論如何都不可能拋之腦後的日子,對於大內裡侍候謝寰的人也是同理。

那是個大雪天。

將近年關,因為謝宥生父吳王的後院之事,父子二人再次起了齟齬,謝宥負氣出走,去了他最常去的一處櫃坊鬥蟈蟈,那一次他手氣好,統共贏了二百四十七兩銀錠。

不過是一筆小數目,那些人也有為他的身份讓籌碼的意思,但是年關買個好彩頭,他還是有些許興致的,於是邀了同行之人去平康坊吃酒。

一行人出得櫃坊,就見得天地間洋洋灑灑的大雪,紛揚似紙,千千萬萬,有文人乘興吟起詩,諸如“復見窗戶明”之類的,謝宥不善詩詞,拿手接了一把,還不及上馬,就有人提了他的領子,把他提上了車駕,他回頭就要出招,視線被兩個人的身影占據了,一位是他姑母岱城大長公主,還有一位輕功已至化境的侍女在她身旁站著,看來就是她把他提上車的。*

他記得她叫祝衡。

是先太子妃的人。

他收起了一身的稜角,老老實實向姑母問安,抬起頭,見到了姑母被陰影所覆蓋的臉色,姑母以身匡扶三朝君主,這還是他有印象以來,唯一一次在姑母臉上見到如此凝重的表情。

他還沒張口,姑母就道:“陛下出事了。”

陛下出事了

謝宥一時沒反應過來。

陛下身處有幾萬禁軍的宮廷之中,自己也是萬里無一的身手,就算有漢陽王黨的漏網之魚、有孟寒宵安插的部分內應、還有北燕那些死灰復燃的餘孽,也就是些宵小之輩,等閒近不了他的身。

他出得了甚麼事

起始他還沒體會到事態到了何等程度,直到他到了謝寰日常起居的寢殿,他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血,一牆、一地紅馥馥的血,把他寢榻上的孔雀羅帳都浸得黑紅黑紅的,他走得是武將的路子,也和謝寰上過兩回戰場,死人都見過無數次,不必說血了。

戰場上的血是混合著黃沙、屍首,破損的馬革裹著白骨,讓人更大程度感受到悲愴,而這些血,讓他覺得駭人,從骨子裡生出來近乎本能的反感,還讓他有了頭暈的症狀。

他不明白。

這是怎麼了?

謝寰這是怎麼了

他問姑母,姑母讓他問袁合,他問袁合,袁合也就是說個大概——傍晚陛下給宮人們賜了食,說是時下也是年節,讓他們賞著雪,圍爐吃鍋子,陛下向來以和待下,眾人也不疑有他,還是袁合手底下一名徒弟,老家的人寄了些年貨給他,裡頭就有罐茶葉,他老家邛州是盛產茶葉的地方,然則他不懂得品鑑,就想著獻給陛下。

於是讓他撞上了謝寰以劍刎頸的場面。

鮮血噴濺而出的那一瞬間,內使大腦一片空白,第一反應是要出去找醫官,碰巧中的碰巧,他的耶孃都是以遊醫為生的,他是因著災年被賣到了宮裡,從小被耶孃言傳身教也懂些醫理,他聽人說過這類自刎之人的救治,首要就是“及時”兩個字,一邊上去拿布匹、拿手帕死死按住謝寰的傷處,一邊喊人過來。

謝寰見他這十三四歲的內使到了他身前,說不上甚麼原因,手上的動作愣了愣,千牛備身等人立即動作,一方面是把他控制住了,一方面是把他手邊的器物收了起來。

還是前任奉御馮公與他的徒孫現任奉御吳蒙聯手施治,縫合傷口、止血湯藥、針灸等方法齊齊上陣,總算從閻王殿裡搶回謝寰一條性命,事後他有一個月都是臥在榻上,傷口形如蜈蚣環繞在他頸上,讓他整個人都像是拿針線縫起來的一樣。

謝寰這慘狀讓謝宥聯想到了他之前的行徑。

首先把自己裝成個正常人的樣子,把朝堂打理得毫無紕漏,給後面的人鋪路;然後有意無意地讓他與姑母代為監國,漸次移交政權;還有前幾日他對自己說過的那番話,如今往回看處處都是端倪。

敢情他是要自個兒去殉情。

把這堆攤子都丟給他和姑母收拾!

那些日子他與姑母在謝寰身前輪流談話,就是想讓他說句話,都被他視為了無物,還是謝宥想到他那令人髮指的行事,氣不打一處來,指著他鼻子罵了他一頓,大概是這掀開屋頂的聲量,讓人根本做不到不轉移注意力,謝寰那無法聚焦的眼瞳小幅度轉了轉,看向了窗外。

就說了一句話:“她不會回來了。”

當時謝宥還不理解這話的含義,是後來他聽人提起先太子妃的兄長姜燃玉的生辰就是十二月廿二,太子妃從不會缺席這位兄長的生辰。

原來謝寰即位時就把姜燃玉調回了京城,還有這一層用意。

從此以後,謝寰的狀態就一日消沉過一日,宮裡一度有傳言陛下挨不過這個嚴冬。

背地裡喪儀的用具都備下了。

最後是岱城看不過去了,把宮人都屏退下去,與謝寰說了一通話。

具體是關於何事。

謝宥也絲毫不知情。

就察覺到從那一日起,事態居然迴轉過來了,此事以一個響晴天的午後為收尾,那日在太液池邊,姑母讓他們堂兄弟小聚了一次,也是緩和他們鬧僵了的關係,姑母說要去泛舟,讓他們在亭上敘話。

那時候謝寰還沒完全恢復,在輪輿上望著池上的白鷺,臉色慘然得不成樣子,還咳嗽著讓他攜兩壺酒回去,他經不住問道:“男女之事說來說去也就是這麼回事,何況你與太子妃成婚不過三載,何至於到此地步”

謝宥不像謝寰那樣清心寡慾,他是典型的京城紈絝子弟,走馬章臺於他是最平常的事情,年少時是有過一位區別於旁人的女郎,也是池塘漣漪般盪漾後就歸於平靜了。

謝寰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他說:“你沒有遇到過全心對待的人,遇到了就懂得,感情之事從無道理。”

“除了認輸,沒有任何辦法。”

喉管的傷處讓郎君的聲音不復往常。

謝宥想,他還是寧願沒有。

他是五大姓之陳郡謝氏的後代,是一品王侯吳王與琅琊王氏夫人的子嗣,出生就受封從一品郡王,爵位世襲罔替,食邑千戶之數,有大部分人不論如何都無法比肩的財物與權力,即便他不通文墨,不是主流意義上風流才子的形象,也在兵法一道上展現出天賦後,逐漸被天子委以重任,他擁有太多太多了。

情愛於他變得無足輕重。

就算有人讓他不自覺地想要接近,他也通常很輕易就得到了與這個人的關係,要是對方對他表現出無意,那他也轉頭就走,沒有人值得他低頭,他有足夠的不讓他低頭的本錢。

可是謝寰不也是嗎

他擁有的還是他的百倍千倍之數。

他還是義無反顧地低頭。

認輸。

從來沒有猶豫過。

*

這些事姜聆月自然不知情,在她猶疑的頃刻之間,袁合複述了一遍謝寰的問話。

姜聆月低了低頭,就要回答。

就在此時,謝寰轉身回了廟宇,似乎不願意聽他贅述,凌霄也領著吳兆兒過來了,眾人尚且跋前躓後的關頭,袁合打道回來,抬起張細白麵,對著姜聆月道:“我家主子的言下之意是,可以讓您表姊在此地把腹中胎兒生下來,後事暫且不論。”

眾人得了準話,接連動作起來,搬物件的搬物件,生沸水的生沸水,請儺師的請儺師,一應準備到位,就開始著手接產了。

誰也不知道祠廟背面,謝宥走到謝寰身後,竟然見到他的手生了病症一樣,一直在不停的顫動,用手按都按不住。

謝宥心裡咯噔一聲,“陛下這是怎麼了”

謝寰的視線穿過重重廟宇,攫取在那株不斷搖動的海棠樹上,一字一句道:“你去見侗人土司吳兆娘,就說我是汝南郡王謝宥謝從善,代天子之駕按巡瀘州。”

“這些人自有決斷。”

作者有話說:*唐朝侗人的風俗。

*出自古人。

謝宥:不額,你是汝南郡王,我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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