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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第 78 章 “不要出聲。”

2026-05-06 作者:花沉璧

第78章 第 78 章 “不要出聲。”

庭院內的海棠花樹開謝了三次, 時值四月份,春色從劍南道邊境的疊翠山巒次第蜿蜒到閬州城內。

這一日傍晚,江渺從私塾出來, 接到一封信件, 臉上為之乎者也生出的儽儽之情一掃而空,回到府上還不及換衣,就往府內的東北向行去。

身後的侍從對於自家娘子這類行徑, 已然是司空見慣了。

自從三年前府裡的大姑娘“江越”回府以後,江渺這位為人姊妹的,起頭那幾個月還為著耶孃顧及喪夫寡居的長女,有過幾分怨懟不平, 在看出來這名從京畿道回來的長姊既有過人的容貌,還有等閒官宦門戶比及不了的眼界見識, 就連資妝都豐厚到了令人咂舌的地步之後,立時轉換了一副態度,整日裡下了學, 課業都不做就往大姑娘院子裡頭跑,就是去耶孃堂屋裡晨昏定省都不一定有這麼頻繁。

雖說江渺從來就無意於讀書一道,課業也是全憑自身意願去做,長輩把她這么女慣得不成樣子,為她這不受束縛的性子, 每日的晨昏定省也免去了, 然而大梁的女子不讀書就是婚配這條路子,就算部分人家有讓女兒立戶的門路,那也是族裡產業格外可觀的大族了,江家小門小戶,哪有甚麼產業給她接手

江渺對於這一點也是心知肚明。

蜀地這一片的女子婚嫁較早, 江渺今年六月份就要及笄了,所以她從去歲開始,就在馬不停蹄為自己的婚事做打算。

畢竟讓吳夫人做主,也就是給她配一名閬州境內門第相當的書生,是決計不會有大姑娘那樣被洛陽副州的次子一見鍾情,不遠萬里上門求娶的際遇。

反而是大姑娘在京畿道那邊待了五年,日積月累應該有些人脈,說起來還是她的長輩,江渺為此就經常在她面前打轉,也是為了經她牽線架橋,嫁入一個與她夫家條件相似的人戶,不論官位高低,京畿到底是比閬州這地界繁華得多。

否則大姑娘的身家何至於此

只是大姑娘性子靜,十次有五次不會見這個花蝴蝶一般的小妹,侍從望著她的背影,搖了搖頭嘆了口氣。

這一次倒是見到了。

大抵是大姑娘三月份過了孝期,沒了閉門不見的託辭,總要與身邊人往來的。

侍從用餘光打量著院內的佈局陳設,引了活水的小池塘上是角亭一座,小橋一架,海棠樹下是廊道相向的復廊,還有廊中錯落有致的繡墩、插花,可謂是閬州城獨一份的雅緻了,大姑娘現居的庭院幾年前是江家家主與吳夫人的寢居,名叫檀園,算是江府最有體面的院子了。

也是江渺亟不可待要來見她的原因之一。

江府統共兩進的宅院,外院是務公、會客之用,內院就是居處之用,內院除了設宴必備的閣樓臺榭,就闢了三間庭院,原來一間是江家家主江淮之與吳夫人吳蕊的檀園,一間是二郎江漣的觀浪閣,一間是三娘江渺的汀洲閣,還有就是下人居住的後罩房、堆放雜物的庫房,不論如何都沒有地方了。

自從大姑娘回門之後,佔地最大的檀園用來做了她的居所,江渺現在住著她阿兄江漣的院子,本就中規中矩的格局拿照壁區分開了,免不得侷促了些,幸而江漣過了院試,常年在州學裡面求學,準備過幾年考個舉人。

江渺一個人還算起居如常。

用來招待給她寄信的那位女郎,必然是遠遠不夠格的,就算是三年前的檀園,在大姑娘沒有出資改建之前,也是差之毫厘失之千里。

想到這,江渺覺得自己有必要與長姐籠絡關係,還得讓長姐把院子暫時給她使用。

她覺得這事大機率是會得到允許的。

因為長姐一向待她和阿兄挺……

挺客氣的。

也可以說是和善。

每年她給兄妹二人的歲禮比州府的賞賜都要拿得出手,她也從沒有見過長姐發脾氣的樣子,她的內在和外表都是表裡如一的易於相與。

況且這個要求也是合情合理。

她這樣想著,在見到長姐本人以後,就和往常一樣在她旁邊談話、走動。

動作不算熟練地為她注水研墨。

然後在接過掌事娘子芰荷給她沏的茶水以後,她狀似不經意地提起這個問題,塗著粉紅丹蔻的手指扣動著杯壁的釉紋。

長姐也和往常一樣話少,安靜。

她與長姐說話,長姐低著頭,在案上書寫文稿。

春光毫不吝嗇地向她身上傾斜,海棠花也穿過窗戶環繞在她周身,她近來除了服,衣服的顏色還是很清淡,大多是水色、縹色之類,頭上就是兩支白玉簪子,幾枚素色的絨花,日光從她鬢髮處照過來,照出她挺立的鼻背上白到透明的面板,還有眉骨投影之下點漆般的眼睛,碎髮小幅度地上下襬動,襯托出她全然遺世絕立的氣質。

給人的觀感是猊狻獸爐裡的一捧輕煙,還有海棠花萼承接間的一盞露水,都是可望不可及的存在。

她屏住了呼吸。

按說以她耶孃的資質,生出她和阿兄這等人物都算沒有埋沒了,為何生得出她長姐這等集天地靈氣的人物,她時常會想,不必提洛州副州的兒郎,就是王侯將相的兒郎,也合該對她一見鍾情的。

可是長姐出嫁時她也有七八歲了。

印象中她也沒有這樣誇張的容貌。

難道是京畿道風水養人嗎

她的視線一轉不轉跟隨著眼前的女郎。

姜聆月聽了,抬起頭看了眼江渺,筆下的字跡還是連貫的,“這是江家的宅子,你要用當然用得。”

經過這幾年的相處,她與江家人雖然不說同飲共食,但是年節時候總要在一處敘話的,江家兩位女眷,她最常接觸的就是吳夫人,再者就是這名義上的小妹江渺了。

江渺比她如今頂替的江家大姑娘江越小了八歲。

據說是吳夫人生頭胎傷了身子,將養到二十八九歲,才生下了一對雙生子。

大的是二郎江漣,小的是三娘江渺。

這對兄妹還沒上學堂,長姐就嫁去了千里之外的洛陽,十歲上下的孩子自然是容易應付的,尤其是那小郎君沒心眼兒,一年到頭見不了幾面,你說東他也不往西的,倒是這小娘子被縱得無法無天,對父母重視長姐一事心裡不平衡,使了些無傷大雅的小招數,譬如往她房間裡放摔碎了的鳥窩,故意搶新到的尺頭、成衣,總是在她與吳夫人談話時插足,都被她不輕不重揭過去了。

不到幾個月,江渺也意識到她根本不在乎這些細枝末節,年節時隨手給她的一套頭面,讓她得了刺史家女郎的稱讚,她就識時務地收了手。

姜聆月看得出她是還沒長大的少年氣性,還稱不上品行有虧,也就不與她計較了。

這兩年江渺面對姜聆月都謹小慎微起來了。

說著,她手上的文稿就要擬定了,她停了筆,把稿子拿到書冊邊去校對,整日閒著無事,筆桿子放著不寫字她就全身提不起勁,索性自己撰寫時文,也不拿出去兜售,打發打發時間罷了。

江渺瞭解姜聆月的習慣,在案邊寫寫改改的時候是不讓任何人打斷的,她得了準話,等不及就要去自己房間寫回信。

姜聆月突然叫住她:“不過這是要接見哪家女郎前些時日接待州府長官的女郎們,也不見你如此。”

江渺轉過頭道:“是崔家崔六娘,我們是兒時相識的,她要回閬州老家小住幾日。”

姜聆月一愣,“哪個崔家”

“世家之首的清河崔氏。崔氏的六娘子崔寸心,她本來是崔氏旁支的,被過繼到李夫人名下,老家就在閬州,小時候我們也是一處長大的。阿姊你不知道嗎”

“是她啊。”

“還有人嗎”

“聽說還有一位崔氏的女郎,是李夫人嫡出的七娘子,五年前才找回來的。”

她提了提嘴角:“怎麼前些年沒見她回過閬州這次是有甚麼事嗎”

江渺搖搖頭,“這我就不知道了,說起來崔家阿姊去歲過了殿試,就要去翰林院任職了,這時候打道回府也是不合常態。”

“可能是要辦甚麼事”

*

次日,崔氏姊妹到府上不足一個時辰,姜聆月就瞭解到她們所為何事到訪。

姜聆月支頤坐在水榭裡,望著這一眼就望到頭的湖泊,還有湖面上比汴京綠意更為深濃的碧葉,聽著凌霄,也可以稱呼為芰荷,對她依次說明情況。

“崔六孃的生母趙夫人病重了,此行是有防患於未然的意思,吳夫人是侗人出身,與儺師打過交道,還會些侗地的方子,說不定是要請她出一出主意”

姜聆月點點頭。

這說法也合情合理,李夫人是崔寸心的養母,閬州城的趙夫人是崔寸心的生母,兩者都是她的母親,如今是她即將授官的關頭,相較前腳得了告身,後腳就回鄉為母丁憂,不如把缺位讓給一併應試的崔氏子弟。

這也是世家不成文的規定。

“那她呢”

這個她指得是誰,二人都有答案,凌霄低著頭道:“崔七娘說是要來領略蜀地風光。”

“整好崔中丞要來蜀地辦案,李夫人就讓他這位長兄把姊妹倆領過來了。”

“崔中丞崔長公子”

“是。如今御史大夫位置上是一名就要致仕的老臣,崔中丞名為副官,前年就被敕授‘知臺事’了,今年年關還被任命為劍南道按察使,陛下要他來蜀地這邊辦一件大案,辦成了,崔中丞就是大梁立朝以來唯一一位年不過而立的宰輔。”

姜聆月思索了一會兒,閬州在風俗方面趨於蜀地,在地域劃分上還是更接近山南西道的,並不是下轄於劍南道。

“崔中丞想必不在閬州城了罷”

“如女郎所言。”

姜聆月不再究問。

轉過眼,接天連地的碧葉與碧葉旁郎君的身影接連映入她的眼簾,姜聆月還不及反應,那穿著魚肚白湖綢的小郎君俯身要去擇取一支,為此翻越了闌干,整個人跌了下去。

凌霄先是取下屋內的風簾,把綢緞充為鞭節,去環住那小郎君的腰身。

奈何溺水的人就是會下意識地掙扎。

綢緞本就柔軟,在湖水裡施力都殊為不易,更何況是在他三番五次的揮臂下定位。

溺水之人是延宕不得片刻功夫的,姜聆月從袖子裡拿出面簾戴上,隨即縱身躍入湖中,從後方遊曳過去,架住他的雙臂,一邊勸說他,一邊把人拖向岸地。

郎君在她的言語舉動之下,逐漸恢復了原有的清醒,幸而這湖泊面積小,溺水者還是個十三四歲的少年郎,姜聆月才有法子應對。

上了岸,她把喉嚨裡的水嘔出來,溼漉漉的鬢髮往後一捋,皺著眉頭,盯著他問道:“你是誰家的兒郎既不會鳧水,就不要在湖面附近往返走動。”

“我想摘…咳咳…摘東西……”

“四月時分,荷花蓮子一概沒有成熟,你摘得到甚麼”

“蓮蓬。”郎君拍著自己的胸口,氣都喘不勻,還是撐著口氣道,“我看見有冒出頭的蓮蓬。”

姜聆月嗤笑:“四月份的蓮蓬,蓮子還沒你指甲蓋大,是有人不給你飽腹嗎”

那人不說話了。

半晌後,他張了張嘴,還要說些甚麼。

這人嗆水嗆得多,說話斷斷續續的,姜聆月蹙了蹙眉頭,往旁邊看了一眼,見得凌霄領著人就要過來了,沒有繼續與他交談,起身就要走開。

他突地抬起手,攥住她的披帛,抬起一張與故人有幾分相似的臉,道:“等等。”

“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你你是汴京人氏還是我認識你”

姜聆月後知後覺自己的面簾被水流拍走了。

還後知後覺這郎君不是旁人,就是五年前她在驪山上有過一面之交的崔十一。

不愧是日後的狀元郎。

記性過人得很。

姜聆月回過頭,視線不躲不避望著他,不答反問道:“郎君年歲不大,何必用這樣老套的方式套近乎我對你是完全沒有印象的。”

崔十一抿了抿嘴角,“女郎救命之恩,十一憑何以報”

“郎君出去不要與人說道就是了,我是寡居在此的,不好讓人議論。”

話罷,姜聆月回了自己的寢屋,崔氏姊妹原本要出府了,臨了出了這一樁變故,還要折返過來與姜聆月道謝,姜聆月在屏風後敷衍了幾句,就算她是彆著臉躺在榻上的,也察覺出崔七娘,也就是阿胭出去之前,頻頻往她的方向看了幾眼。

屋漏偏逢連日雨,閬州州府有傳言,當今陛下也有移駕往山南西道的意向。

後日用著午食,吳夫人提起了她阿姊的女兒不日成婚,她要攜夫君兒女回瀘州赴宴,也提起侗地的儺師是世上為數不多通蠱術的人,要請儺師給她辨別體內的蠱蟲究竟如何了。

姜聆月原本想著要不要去別處避一避風頭,經她提議,終究與江府等人一道動身去了。

不曾想一行人到了半道,就有一名持刀的歹徒上了她的馬車,吹毛立斷的匕首貼到她脖頸上。

她聽到一道既熟悉也陌生的男子聲音:“你要活命。”

“就不要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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