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第 77 章 寡居。
姜聆月望著帳頂的繡樣, 是兩名平地繡的僧人,一人手持荷花,一人端著圓盒, 取得和合二仙的寓意, 這繡樣在她汴京城的居所裡面是從沒有過的,帳幔的質地也是五品以下官員所用的熟絹,時人也叫練帳, 她蹙了蹙眉,想要起身,就覺得渾身無力。
料想自己已經是躺了多日。
想到這,她轉過頭去, 要看一看帳外是何光景。
就見一隻紋路粗糙的手撥開了帳幔,薄透如同縠紗的日色傾灑下來, 照出了帳外之人的臉龐。
就一眼,姜聆月斷定此地不是姜府,也不是謝寰所在的府邸, 連是不是汴京城都說不準。
這女使是生面孔暫且不論,就論這樣貌,與京城大戶人家選侍從的標準,也相去了一大截。
最主要的是年紀太小了。
看著都不到十四歲的樣子,要不是買過來服侍小輩的, 要不是從人牙子手裡買過來沒幾日的, 這一類狀況是為了不讓下人嚼口舌,議論些內宅不為人道的事情。
姜聆月試探著開口:“你叫甚麼名字?”
這一說話,她就發現喉嚨啞得不成樣子,一是常日沒有飲水的緣故,二是與那場大火也脫不了關係。
女使答道:“奴婢沒得名字。夫人說, 要大姑娘給我取一個。”
統共幾句話,讓姜聆月反應了也有一會兒,蓋因這女使說得不是兩京官話,是調子抑揚頓挫的地方話,具體是何地她也說不上來,根據她看過的地方風物誌,倒有幾分蜀地的口音。
蜀地幅員近萬里,就是與京城相距最近的幾處州郡,也有兩三千里的路程。
姜聆月還要開口,喉嚨間就是一股撕扯之感,她捂著唇咳嗽起來,女使這方面還是有經驗的,立即倒了一杯茶水,喂著姜聆月吃了幾口,動作也算利索,應是有人手把手教過的。
不然她說話的口音還要更重。
姜聆月是不可能聽懂的。
她拿衣襟上的絹帕拭了拭嘴,望著這還沒笄發的女娘,笑了笑:“我看你年歲不大,怎麼來侍候我了?還是你不是我房裡的人?你也看到了,我身子不好,病了有些時日,不如你與我說一說這府裡的情況,我也有個底細。”
女使搖搖頭,“奴婢就是大姑娘屋裡頭的人,先頭跟到大姑娘那些姊姊們,姑娘出了門子,就都放出去了。這次是大姑娘的夫郎沒得了,回來投奔孃家,才把奴婢買過來的。”
姜聆月聽到她的回答,臉上表情都有些維持不住了,還以為自己這是重新投胎轉世了,她連忙去看手臂上有無小痣,這是她從小到大的一處身體標誌,就長在她佩戴臂釧的位置,用手取開臂釧,就見小痣完全沒有移位,她察覺這雙手的外觀變化也不大,就是多了幾道疤痕,除了禪房那一場變故,還會是甚麼緣故導致的?
她鬆了一口氣。
耳邊女使還在斷斷續續說著:“啊,府裡,府裡與大姑娘出門之前,也沒得太大區別吧。家主還是在衙門裡辦事,夫人也是在宅子裡頭,就是二郎、三娘幾個長大咯……”
姜聆月算是聽出來,這女使應該接近不了內情,說得都是她改換身份之後的事情,她想了想,在腰間找到了她事先放在身上的承露囊,裡面都是些金銀錁子,沒有纂印任何字樣,就是專門用來賞府外人的。
她選了一枚不起眼的銀錁子,用與孩子說話的語調,對她道:“你去給我把夫人請過來,就說大姑娘要與她敘話,這些都是給你買頭繩的。”
女使瞥了幾眼,倒沒有接過去,道:“奴婢是屋裡孩子多,吃不起飯了,才被賣到參軍府的。府裡主子都是活菩薩,讓我們這些下人也是頓頓管飽,隔幾天還有肉吃,每月月錢都有半貫錢,啷個是來伺候人的,分明是來過神仙日子的!大姑娘你長得就是畫上的仙女樣子,看我這樣不會說話,也不打罵我,就是讓我走幾步路,比起鋤地、插秧算啥子嗎?”
“我過去就是了。”
說著,就徑直往門外去了。
姜聆月待在原地,腦子裡覆盤這女使與她說的那些話,參軍這個職務她自然是瞭解的,這是州郡常設的職務,大部分是七品上下的地方官,分類起來有錄事參軍、司倉參軍等等,前者是管文簿,後者是管倉儲,品階不大,但是地方要職。
至於這官身究竟做到何等境地。
就要看為官者的德行了。
比方說要是登州的前司倉何三郎,那等貪汙納賄之流,與地方士族互相勾結,說不定還有將她把控在手裡的可能;要是這名女使形容的“隔幾日吃肉”“每月半貫月錢”,就連眼前這頂帳子都用得起毛邊了,那就有待商榷了。
姜聆月一邊想著,一邊觀望這屋裡的陳設。
還是更傾向於女使的說辭。
直到她視線範圍內出現了一面銅鏡,她動作一頓,還是憑著榻邊的條案,站起了身子,走到了銅鏡前。
與鏡中人目光相接時。
她瞳孔一縮,接連後退了幾步,及至她腰後抵住了座屏,再也看不到那鏡中人像,她才轉過身,透過那銅銚子邊的一盆水,打量她這副皮囊的細節處。
但見水中倒映出的面容。
五分與她相像,五分與她不像。
眉眼還是相似,膚色、唇色也改變不大,就是眼下的淚痣不見了,眉毛的弧度更為平緩,就連臉部輪廓都變成了鵝蛋的形狀,再者臉上少了些病色,看起來氣色好轉,少了幾分冷清感,給人的觀感更易於相與了。
她倒吸了一口氣。
怎會如此
當日在禪房與漢陽王對峙,不論是裝樣子降低他的提防,還是一次接著一次的出手,都讓她整個人疲於應付了,更何況還有那場大火——那些埋放在禪房地底的煙花爆竹,都是她在事發前一日,從凌霄嘴裡套出來了漢陽王約見的地點,僱了幾個府外的閒漢,喬裝成僧人,以灑掃的名義運了過去。
說起來也是謝寰給她過生辰那一次囤積的。
時間過於倉促,這個計劃自是有漏洞的,姜聆月算來算去只有三分成算,沒曾想她竟然得手了。
這之中有漢陽王輕視她的緣故,有漢陽王的身體近乎是強弩之末的緣故,還有漢陽王對故人的一二分惻隱之心。
再者就是她知道長生引的用處以後,曾經迂迴地向樓飛光要過一些與蠱蟲有關的藥丸,樓飛光對此知之甚少,給她的都是讓蠱蟲發作出來的藥引,解藥之類大機率是配不出來的。
她也是死馬當活馬醫。
把她覺得用得上的藥丸都混到了她常日吃藥的瓶子裡,再故意激怒漢陽王,讓二人發起爭端,她就裝成喘症復發的樣子,把藥丸悉數倒了出來。
漢陽王身體裡被嬴人埋了幾百年的蠱蟲救了她第一回。
第二回是她倒在火海里,抬眼看到那些鏤空繁複的蓮花缽,突地想到氏族也會在宅邸裡建造密道,就如杜相思從宮外潛行到宮內的密道,還有她阿耶小時候,前朝連續數年兵變,他的長輩就是用密道把他運出去的。
大概是七八年前宅邸大規模改建,阿耶狀似不經意問過她,如果要新建一條密道,她想要連通宅邸與哪一處地界,那時候她沉湎於拜佛,隨口報出了寶興寺這座寺廟的地名。
她抱著最後一絲希冀。
拿匕首撬開了禪房的幾處地板。
竟然真的讓她找到了一處地道。
究竟是不是通向宅邸的她也不確定,她翻身倒下去以後,就昏死了過去,徹底失去意識前,是一名女子給她背了起來。
似乎是……
似乎是她相識的人
與此同時,她身後傳來一道呼喚聲,聽聲音她是挺熟悉的,就是她轉過臉,看到那張顯得雌雄莫辨的臉,一時間拿不到主意,來人繼續喚了聲:“女郎”
字正腔圓的官話。
姜聆月才遲疑著道:“……凌霄”
凌霄放下手裡的湯盅,三步並兩步走過來,附耳對她道:“女郎在我面前倒是無所謂,到了人前就要改口了。如今奴婢不是凌霄,是你的陪房芰荷,陪你從京畿道過來投奔孃家的,你是閬州司倉參軍府的大姑娘,姓江,單名一個越字,今年二十歲,出閣五年了,年前為著疫病死了夫君,如今算是寡居。”
“府裡幾個人物,夫人對你的來龍去脈都是知情的,家主也被告知了部分原委,二人受人所託庇護你,必定是把你當女兒看待,就是江越還有一個阿弟,一個阿妹,你要敷衍著些。至於我們容貌改易之事,是吳夫人,也就是你的‘母親’給了我們兩隻蠱蟲,對身體沒有影響,吃下去就是如此了,這蠱蟲也是有時限的。”
“也是為避一避風頭。”
這一通話該說的不該說的都說了。
就是沒有提及最關鍵之處。
姜聆月問道:“那我們是如何來到閬州的”
閬州在劍南道與山南西道的交界處,風物習俗都與蜀地相近,與京城相去三千里。
凌霄的身手再是蓋世拔群。
也不會無緣無故跨越千里把她領到這邊。
凌霄道:“奴婢原是在寺廟外等候著,突地聽到寺廟頂端的動靜,隨後就有看不出身份的人,把我領到一處密道去接應你,給我備了車駕、憑物、盤纏,還有一枚藥丸——據說是可以代替長生引為你續命,他讓我把你接去閬州的江家,一路上有漢陽王的餘黨,還有…還有太子的人在四處搜城,那些人都讓我們避開了。”
“說是不到三年,不要讓你回京,否則有性命之虞。”
這是誰的手筆
居然繞開了漢陽王與謝寰的勢力。
是岱城是陛下還是有背後之人?
但是無論如何,她這條性命算是保住了。
她思索了一會兒,往窗外投去一瞥,見得一樹粉白的海棠開得極盛,在日光的投照之下,花簇與枝葉都反出淺金色的光暈,晃得她避開了視線。
人群的說話聲與腳步聲漸次近了。
她看見院牆漏窗後露出婦人的一片衣角。
趁著這工夫。
她問了凌霄幾個問題。
先是問聖人如何了,凌霄道二十日前陛下在元后生前起居的蓬萊殿駕崩了,大梁朝上下舉哀,蜀地也不例外。
她轉頭望向院子裡的白幡。
後是問及父兄的情況,凌霄道二人都解除了幽禁,姜燃玉也官復原職了,然而他還是自請外放了。
她點點頭。
“他呢”
凌霄一愣,“病了。”
良久,姜聆月道:“總會痊癒的。”
三年。
就讓她從那波譎雲詭之處走出來。
喘一口氣罷。
作者有話說:蜀地方言都是在網上拼拼湊湊找的(對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