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第 64 章 “你我是夫妻。”
姜聆月把嘴裡的魚肉吞嚥下去。
因為手邊沒有止箸, 她把筷箸並起,擱在碗盞的邊緣,拿絹帕拭了拭嘴角, 答道:“這叫山歸來, 是緩解嘔吐症狀的良藥,兼有化脾開胃的作用,我這一路上的症狀殿下是清楚的, 在路邊見到,就摘了些吃一吃。”
謝寰聽得這話,像是被提線牽動般彎了彎唇,渾圓的眼瞳變成了一塊方形切割的寶石, 邊角的陰翳近乎浸到他瞳孔中央去,聲音都有一種淌著墨汁的質感:“是麼我以為這種鄉野之物, 只有崔中丞才知道呢。”
說著,他把魚膾裡最後一根刺剔除,夾箸放到她碗裡。
姜聆月放回帕子的動作一頓。
要說鄉野之物, 崔澂是因著崔氏庭訓有規定,崔家的小輩從求學第一日開始,每年都要用上三四個月的時間去各地遊學,而且必須簡裝出行,去到一些偏僻之地, 以此體會民生多艱, 樓飛光常去遊醫就是受崔家影響之故,崔澂身為嫡長子,要求更為嚴格,連瓜洲那樣寸毛不生的地方都去過,是以認得這些野物、偏方。
可是要論這宿水飡風的要義, 謝寰這位在突厥與大梁邊地碾轉過數年的兒郎,應該更為精通,怎麼反而輕視起旁人來了。
況且這於貧民人家,也是保命的生存之道,他一向被人稱頌體恤民意,怎麼為了拈酸吃醋,這樣不分孰是孰過。
姜聆月皺了皺眉,也不和他繞彎子了,索性直接道:“是崔中丞見我經不住車馬顛簸,整日食不下咽的,這才給我提了些建議。我以為殿下既為我做羹湯,也為我延請諸般醫士,待我的身體還是有幾分上心的。就是不論旁的,你我是夫妻,該有的信任還是要有的。大梁陳腐之氣一日不除,朝中就還是男子多女子少的局面,而我在朝為官已成定局,與男子共事不可避免,難道殿下要為了一己私慾,斷絕我這麼多年得之不易的的仕途嗎?”
大梁三年一殿試,應試者數萬人,一甲不過三人。
她再是有天資,面對那些堆積起來比她還長上數尺的書冊,也不能不用工,無數個點燈到更漏的夜晚,她披著裘衣,一面吃藥一面溫書,連咳嗽都要壓著嗓子不讓父兄擔憂。
一條路耗費十數年,甚至是兩輩子,終於走到這一步。上一世為著她身子不濟事,姜氏長房也曾經加以阻擾,她的一腔心血化為虛無,誤打誤撞之下困囿於家宅,與孟寒宵成了一對怨偶。
這一世她已經知道除此之外皆是舛途,怎麼會為了外物放棄
雖然謝寰承諾過不會干涉她的決定,然而出爾反爾的先例他不是沒有過,再讓姜聆月全然相信他是不可能的,就連上一次牡丹宴事變,她對他的及時到場都有些存疑。
但願是她多心了。
她想到這,表情從慍怒轉為凝重,無意識鎖著眉頭。
謝寰原本也擱了筷箸,一面聽她說話,一面拿著帕子拭手,昂貴的綢緞在指間來回穿梭,似在擦拭一件玉器,他的眉眼也像是玉器雕就,全無一絲起伏,直到擷取到”夫妻“這個字眼,那種死物般的質感才轉變些許。
夫妻。
他把這個詞的一撇一捺拆分開來,反覆咀嚼,似乎在品嚐一種從來沒有嘗過的饈饌。
胃部突然生出無法被填充的飢餓感,後牙泛起細細密密的癢意,他的視線凝在對面人的臉上,望著她形如花瓣的嘴唇,一張一合間,露出半截淡粉色的舌頭。
更劇烈的飢餓感淹沒了他,他緩慢眨了眨眼睛,用日常談話的語氣對她道:“是了,小黿說的是,你我是夫妻。周禮曰:夫妻共牢而食,合巹而酳,所以合體,以親之也。怎麼能夠為了旁人徒增嫌隙呢”
姜聆月聞言,稍微鬆了一口氣,還不等繼續開口。
他的手攏住她的耳廓,把她的鬢髮別起來,問道:“那麼,小黿待我,是合體以親之也嗎”
她抿了抿唇,“殿下如何待我,我就如何待殿下。”
謝寰立時笑了。
“那自然是了。”
所謂定而後能動,不論有多想得到一件事物,都不能不緩緩圖之。
即便是。
即便是寤寐求之。
他對自己道。
飯後,二人洗浴事畢,照例上了一張榻。
一是此次出行官兵數量眾多,驛館的房間不足以容納,二是兩個人如此起居習慣了,倒也不覺得有何不適應的。
自從上次同房之後,二人再也沒有行過男女之事,謝寰是不想讓她牴觸這件事,姜聆月也確實對這事興致索然。
只是這一次謝寰沒有和往常一樣,憑在倚子上,讀一會兒書,等到二人都有了睡意,就撲滅燈燭,合被共寢。*
反倒是有些神思不屬起來,手上《酉陽雜俎》篇十三開篇的“處士鄭賓於言,嘗客河北”還沒讀完,手臂就自然而然攬過她肩膀,頻頻撫摸起她的頭髮,嘴唇也時不時從她額角摩挲而過。
姜聆月隨即聽到他漸重的呼吸聲,在這比起府邸的織金帳窄小一半的青布帳內,每一次呼吸的起伏都清晰可聞。
她放在被面上的手不受控的收縮,被面漸次縮成一團,謝寰手裡的書冊掉到交床邊緣,他的臉已然埋上她的頸窩,用溼漉漉的語氣喊她的小字:“嫤娘……”
姜聆月下意識瑟縮了一下,這語氣她太熟悉了。
當日在牡丹宴,那間無人造訪的客房,孔雀羅帳飄搖,榻上一片凌亂,他就是這樣一邊伏在她身上,一邊一聲聲喚她的小字。
語氣比山澗流水還要和緩。
身下的動作一下重過一下。
要是察覺到她承受不住了,他就會拿犬牙輕輕地齧咬她,舌尖舔舐過她身上的每一寸,以示撫慰。
直到她的腳趾都抽搐得痙攣了,他還是不放過她。
思緒回籠之際,她的後背竟然出了一層薄汗,分明知道這個時候自己要推拒,然則時人說“燈下看美人”,此時帳內就是昏濛濛一層燭光,梅花香氣和他身上的白蘭香交纏著,她看著他的臉,連如常呼吸都做不到,更不要提移開視線了。
倏忽之間,他的身子向前傾斜,嘴唇與她的不足毫厘之距。
他的表情是那般讓人生不起防範之心。
只有那雙金色的眼瞳忽明忽暗,一動不動攫取著她,像是一盞吃下去就會封喉的鴆酒。
還不及她避開。
窗外突然響起一陣地動山搖般的呼聲,窸窸窣窣的堆疊聲近在咫尺,驛卒的孫兒們在庭院內奔走相告:“下雪了,下雪了!”
下雪
已是四月下旬,就算鎖陽關地處燕地附近,也不至於下雪吧
姜聆月起身推窗,居然真的看到棉絮大的雪片在眼前繚繞,旋轉。
這間規規整整的庭院霎時間一色純白。
駐營計程車兵以為這是好兆頭。
此戰必能大捷。
一時間眾人手拉著手,圍繞著篝火載歌載舞;孩童們圍著顏色鮮亮的護耳,蹲下身子,在庭院裡用積雪堆出各色動物、小人。
姜聆月被這氣氛牽動,抬手接了幾枚雪片。
指腹上,六角的雪片幾近透明,分支上的紋路如同衣裳上的繡樣,比繡出來的還工整,大概就是燕地常有的淞花了。
這和汴京的雪不一樣。
她看著庭院的景象,一時蠢蠢欲動,也想要去庭院裡堆雪人,畢竟節氣如此,就是下雪都降不了太多溫度,她甚至還看到了崔澂身邊的隨侍,大約十五六的年紀,他在堆砌一隻鳥雀,簡直是惟妙惟肖。
以前父兄為了不讓她觸景傷情。
從不教年紀小的僕從在她面前打雪仗、堆雪人。
她就看過幾次成品,一次都沒有觸碰過,不必說參與制作過程了。
她不禁轉頭去看謝寰,卻見他站在她身後,完全辨不清面色,說出的話也是語義不定:“鎖陽關地勢低窪,三面屏山,昨日邊關傳來情報,稱燕地朔風突起,競日不休,豳水三日而合,故有此景象。”
“你咳疾將將見好,不宜出去吹風受寒,還有半個月就到登州城了。你不是說要保養身子,以免耽誤案情嗎”
他的手掌按在她肩上,略微調轉角度,使她置身在自己的廕庇之下,阻隔外界的各種視線。
郎君領口下線條分明的胸膛,替代了窗外的紛飛景色。
姜聆月也知道他言之有理,低下了頭,謝寰繼而道:“你不是想要了解更多河東道的內情嗎昨日送達的情報裡也提到了,還有…怎麼調遣鄰近江東道的常平倉,我與你再交代些明細如何”
窗牗合上,帳縵掩蓋。
二人先是交涉之前提到的各類事項。
交涉完畢。
談話聲戛然而止,曖昧在寢被下透過呼吸和體溫擴張,薰香越來越濃烈。
三更時分,燭火倏地熄滅,對映在牆面上的,唯有透過窗紙隱約的雪地反光。
還有一對交頸的鴛鴦。
下位的男子是世上最善於蠱惑人心的妖物,一面以容貌為餌,一面以話語為鉤,用力箍著她的腰肢,逼得她一點一點向下吞吃。
女郎裸露在外的肌膚起了細細小小的疙瘩,她在一股無法言喻的酸脹中,腳背繃直,連抵抗的氣力都喪失了,只是搖著頭流著眼淚說“不”。
然而不論多少次張著嘴失聲,不論她退身到何處邊緣。
都會有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拖住她的腳踝。
讓她再次被他禁錮到身上。
直到液漬遍佈她全身。
直到她再也發不出聲音。
姜聆月在徹底昏厥過去之前的最後一個想法是——太醫令說的週期是指鮫人脂要解三次,否則會導致她數月昏厥。
因此她中了謝寰的美人計。
原本她想,三次就三次,一次和三次沒區別。
現在想,昏厥就昏厥。
不論如何都是這個結局。
翌日,謝寰整個人說是精神抖擻都不為過。
侍從服侍他洗漱梳髮,整理衣冠,他特意吩咐不用穿高領的夾衣,讓脖頸上的咬痕時隱時現。
事後他再一次推窗,這間廂房就對著崔澂的廂房。
他隨意一瞥,周圍除了沒有融化的積雪,就是他面前窗臺上,那一隻用托盤裝著的女郎樣式的小人。
綠羅裙,高髻,鬢角的華盛都細緻入微。
不是姜聆月還是誰呢
他的面色俄頃變化。
在質問是誰的手筆與把雪人丟棄這兩個選擇之間。
他選擇持著物件,徑直向崔澂的廂房走去。
崔澂還在房內練字,身旁房門突然大開,他轉身去看,第一次在謝寰那張從來找不出破綻的臉上,看出了怫然而怒的神色。
之前他主張應戰合鄂城,多少主和的老臣彈壓他,諫官唇舌如刀,甚連“殺伐過甚,刑剋生母”這類話都說出來了,他還是面色如常應對過去。朝堂上任憑風雲幾經變換都處之若素的人物。
是何事讓他失態至此
崔澂凝眉望去,視線觸及到他手中所託的小人,有了答案。
謝寰在與他目光相接那一瞬間,就恢復了常日的姿態,他的嘴角提起增一分多鐘減一分少的弧度,把手裡的托盤放到他面前。
融合在他周身的白蘭香氣趨於清淡,一如他談話的口氣:“今日孤與太子妃開窗時,不經意磕碰到這小人的一角,遂道是何人誤擺在我們窗前的,孤見這雕琢的筆法有崔中丞素日的習性,想來是中丞遺落的。”
“特來歸還。”
崔澂沒有接話,眉頭一蹙,問了句:“她不喜歡嗎昨日她對著雪人望眼欲穿,分明是極喜愛的。”
謝寰瞳孔一縮,一度要把手下的托盤連同小人壓個粉碎,到底還是維持住了自己的體面,“中丞有所不知,太子妃自來身子底弱,近來咳疾不愈,那些生冷的食物都輕易不讓她吃,怎麼能讓她接觸這等寒涼之物中丞一片好意,終究付之東流了。”
“況且。”謝寰嘴角的弧度轉為平直,“依照姻親關係,孤也是要喚中丞一聲表兄的,表兄不肯娶妻是崔家的家事。”
“你我既為手足,於情於理,表兄都不應該把對妻兒的無微不至,用在你的弟媳,我的妻子身上。”
他往門外行去,頭也不回,口中道:“古人尚且道:使君有婦,羅敷有夫。”
崔澂握著筆桿的指節泛白,語氣不容置疑道:“如果沒有九娘襄助,阿胭不一定會被認回,她於我,於崔家都有恩。”
“我對她有所照拂,也是合情合理。”
“是嗎”謝寰問。
“表兄身為被所有人讚譽‘望之儼然’的崔郎,應是當之無愧的君子。就算是第一次接手流程繁縟的大朝會,都不曾有一步行差踏錯;就算是闔家在府的節宴,都是稱呼雙親‘父母’,而不是‘耶孃’。為何今時今日,你喚孤的結髮妻子,這位舉朝皆知的太子妃——九娘”
崔澂一愣。
筆尖蘸取的濃墨懸而未落。
謝寰瞥了他一眼,提醒道:“你的字已經汙毀了,中丞。”
崔澂低頭去看,果然看到宣紙上“樹欲靜”的“靜”字,墨跡氤氳成團。
實在稱不上“靜”了。
*
十五日後,五月上旬,姜聆月一行人到了登州城的城門。
她與謝寰等人在鎖陽關就分為了兩路,她向東去登州查案,他向北去合鄂城領軍。
臨別前,謝寰給她的身家性命疊加了數重保障,告訴了她保全自身的要領,除此之外,沒有交代太多,對於崔澂的關注程度也大大降低了。
還讓她在車駕出故障的時候,與崔澂暫用一輛馬車。
姜聆月覺得謝寰能夠放下芥蒂是最好不過。
可是接下來一反常態的人成了崔澂。
除了商議公事,他決計不會與她多說一個字。
這事情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她在調解無效以後,就擱置在了一邊。
及至這一日進城,崔澂提出與她分頭行動,他道會盡可能把人力分給她。姜聆月回答不必了,她初入官場涉世未深,這案子的主力還得要看他。
再者她此次喬裝出行,身邊有扮作普通女使的祝衡、燕無書,還有不遠不近綴行在她身後的千牛衛。
已然夠用了。
變故發生在她踏進城門的那一刻。
一名披頭散髮、衣衫襤褸的女子撲倒在她腳下。
抬起脖頸,露出汙漬都掩不住的標緻容貌。
聲淚俱下道:“公子救我!”
作者有話說:*倚子是有靠背的床具和坐具。
為了劇情合理有情節新增,進度會稍微緩慢一點,但是不會和預估得差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