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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 40 章 天地萬物。

2026-05-06 作者:花沉璧

第40章 第 40 章 天地萬物。

姜聆月自知此計驚險, 成與不成除卻人為,還要看上天造化,可是比起眼睜睜看著自己如同一個提線傀儡, 被人任意擺弄, 還不如放手一搏。

是以她設想過被歷經爭敓的聖人覺出蹊蹺,承受帝王的雷霆之怒,也想過自己把握不好分寸, 長一分短一分,讓謝寰傷得過甚,以至於無法收場。

唯獨沒有想過竟然有人埋伏在大殿附近。

這是正在設宴的顯德殿,而不是十里之外的洛水。殿上坐著的是聖人親王, 妃嬪公主,大小臣節無計, 行宮上下軍衛近萬人,現下十之七八都在此地,竟有賊人在此行事。

豈不是在揜於眼皮子底下拔鬚麼?

不論她怎樣不可置信, 事情還是以馬匹脫韁的速度,走向了一種她始料不及的局面——她被不知何時何地冒出來的三四個黑衣人,逼得走投無路,黑衣人大刀一亮,身下的胭脂一聲長嘯, 將她甩入了洛水之中。

早春的洛水川流不止, 姜聆月被大雨敲打了半日,陡然置身當中,一時都不覺得冷,直到水流爭先恐後湧入她的耳鼻,讓她呼吸不過來, 她才發覺自己從壁上觀成了局中人。

幸而她是下過水的,適應了一會兒,就能在水下睜開眼睛,並且憑著阿耶教習的記憶,本能地划動手腳,在水中游曳起來。

江水裡生長著各色水荇、松藻,不時有魚類成群結隊行來,從她周身環繞而過,她依據水流的動向,以及荇藻分佈的疏密,大致判斷出對岸的位置,為防沿路藻物勾住她,她卸了釵環、披帛等物,留下了一件束身的外裙,至於額上那枚來歷不明的華盛,她也不是沒想過丟棄,只是礙於先皇后的遺物這一層,終究沒有付諸行動。

前半段還算風平浪靜,直到她進入一處暗礁遍佈的險要之處,水流湍急如夔牛奔逐,她本就不熟悉水況,當時間,一股急流打來,不及反應,將她打向了靠近江底的方向。

姜聆月用力撲騰了兩下,在這巨大的洪流之下,與螳臂當車沒有區別,千鈞一髮之際,從後傳來一道力量,整好托住了她,讓她不至於徹底脫離方向。

她回頭一看,就在所有事物都包裹著一層半透明水色的水底,看到一張姑射神人般的面孔,水色淌過他的眉眼,都像是給他披了層淡藍色的、幽涼的月華。

竟是一柱香之前落水的謝寰!

她先是心頭一鬆,心道他果然會水,先前不過是緩兵之計而已。

再定睛一看,發現他根本不是以潛游的姿勢出現在她面前,而是靠著身後的大型礁石,以及平日演武練就的龜息之法,勉力維持著生機,先才託了她一把以後,他吐息的節律亂了,立時嗆了一大口水,身子漸次沉了下去。

姜聆月雖然對他多有怨懟,卻也沒有打算取他性命,當即不論之前的種種恩怨,趁著江流平緩下來,托住他的身子,帶著他一起向上游去,只是謝寰一個七尺高的男兒,長年習武筋骨紮實,縱然有水流承託,她以一當二還是十分吃力。

更何況今日風雨大作,加劇了水況的詭譎多變,要不是當年阿耶教她和阿兄時用了十二分的心思,讓她能夠一人在水下來去自如。

她恐怕都撐不到這一步。

她控制著自己的吐息,一邊儘可能地留存胸中的氣量,一邊拼盡全力遊動。

屋漏偏逢三更雨,好容易在靉靆水氣間窺見一點光亮,原以為二人將近岸地了,忽而陣陣電閃雷鳴,紫色電光絞著風雨,以萬鈞之力襲來,似乎要將洛水砸個對穿,隨後就是道道巨浪起伏,擊得她五臟六腑都要錯位了。

身旁的謝寰意識不甚清醒,被這一擊,整個人就如脫了線的風箏,直直掉向江底。

姜聆月幾度嘗試接近,卻覺二人中間有一股無形的洄流,將其阻隔開來,與此同時,她的閉氣工夫已經到了極限,眼前畫面都變得模糊起來,她深知此地不宜久留,否則她和謝寰一個都活不成。

正當她猶豫不決的時候,耳邊隱隱約約傳來岸上的人聲、腳步聲,近岸的水面鍍上一層流光溢彩般的光芒,她猜想應當是先前的動靜引來了巡軍,事關皇子,注目的人只會多不會少,恐怕聖人都驚動了。

她意識到,此時此刻,就算她九死一生,帶著謝寰出了水域,眾目睽睽之下,不論誰人允與不允,不論大梁男女大防如何寬泛,為了保全王室體面,這樁婚事都沒有改換的餘地了。

想到這,姜聆月一咬牙,頭也不回,將人甩在了身後。

……

可是。

可是臨到脫身之時,她一面感受著近在咫尺的風聲人聲話語聲,一面感受著自己耳邊如死般的寂靜,一動一靜,如同身處人間陰曹的交界之地。

她忽然鬼使神差地向下看了一眼。

當真是漼者淵淵,萑葦淠淠。*

一眼望不到盡頭。

於是她後知後覺。

謝寰這一世的結局竟連上一世都不如。

上一世她垂垂將死的那個春日,從府中的僕婦口中得知了他的死訊,僕婦說魏王忠烈節義,為國殉死,以身戰至最後一刻,那雙比寶石還璀璨的眼睛汙毀了,胸前背後的羽箭或摧或折,慘狀不忍入目,連屍身都是仵作收斂的。

而他以命換來的邊陲重地,到頭來,也是為構陷自己的譽王母子作了嫁衣裳。

這一世,他就這樣無聲無息溺死在江底,既沒有垂範百世的名聲,也沒有人能為他收斂屍身。

洛水太大了。

她道。

探出水面,深深呼吸了一口空氣。

謝寰聽到螽斯、蟪蛄等鳴蟲叫喚的響動,從遠處的密林傳到洛水之中,像極了小兒躲在氈帳下撥弄的絃音,單調而窒悶。

他覺著自己的身子是一塊灌滿水的鉛石,不受控地緩緩向下。

視線裡,女郎遠去的身影變作一個朦朧的圓點,與圓月倒映在江面的虛影交疊著,他望了又望,直到雷電疾閃而過。

照得天地之間一種慘然的亮色。

他才恍然。

今夜沒有月亮。

他淺金的眼瞳微微一轉,渾似鎏金滾珠蒙了塵,閉目之間,眼前是一片不透光的漆黑。

游魚從他身邊經過,荇藻纏上他的衣襬,繼而攀住他腰身的,是一段比荇藻還要柔軟的物什。

他瞠開雙目,順著系在腰身上西子色攢珠單絲籠衣帶,望見衣帶另一端的女郎。

她可真狼狽啊。

挽發的珠飾盡數卸了,華麗的半臂、披帛不知去向,雙足空空蕩蕩,不自在地蜷縮著。

只有固定額髮的那一枚海棠華盛,使她洗盡鉛華的面孔堪堪露出,彷如一支素淨的、半開半合的雀禾花,身後蜿蜒曲折的長髮,就是雀禾生長的側翼瓣。

恢恢、恢恢。

直如下一瞬就要振翅飛走了。

於是他十八年如一日的心跳漏了一拍,不能自已地伸手,撫上了她的面龐。

他就是太驚訝了,雀禾花從來生長在潮溼的嶺南,這裡是汴京,除了南地草木狀書,他還能在哪裡見到它呢?

動作間,絲毫沒有察覺自己已經不能吐息。

距離溺斃僅有一步之遙。

或者他察覺到了,但是不以為意,畢竟還有甚麼死法,比上一世的經歷更為慘絕人寰?

即刻他就知道了。

他看到雀禾花在風中飄飄搖搖。

——女郎的手捧住他的臉。

——女郎的唇覆上他的唇。

他的心腔鼓動,一聲蓋過一聲,蓋過水聲澎澎,蓋過雷聲隆隆。

蓋過天地萬物。

所有聲響。

作者有話說:小黿:救命。

謝:救命!

*出自詩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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