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第 32 章 心儀。
姜聆月心知這場大宴不會太平。
不成想她低估了不太平的程度。
未及入宴, 僅僅是在赴宴的途中,就橫生出一場風波——為她抬轎的一名內使,行至蹬道時, 不知有意還是無意, 竟然絆了足,險些跌撲在石階上,連帶著她也沒能倖免。
歷來王公以下的大臣, 包括大臣家眷入宮,所乘的車駕都是由太僕寺下轄的車府署安排的,從汴京行路到驪山尚可用馬車,驪山挺拔險峻, 行宮之間的道路以磴道為主,馬車笨重必是行不通的。
唯有騎馬與轎輦兩種選擇。
其中女子多用轎輦, 姜聆月無品無階,所乘的是轎輦中最為簡便的肩輿,上方全無遮蔽物, 統共四人在四角支應著,任意一個角垮下去,整個肩輿就會失去平衡,向一邊傾倒,肩輿上的人也會摔出去。
這裡是半山腰的磴道, 底下還有百十道漢白石階, 千巖萬壑看不到盡頭。
常人一路傾軋下去,都不可能全須全尾。
不必說她這個半條命吊著的人。
姜聆月拼盡全力抓著肩輿的邊角,抵不過這幾要把她甩飛的衝擊力,以頭點地的前一刻,她下意識閉上眼睛, 心道,方士給她下的批命竟然如此準?那她重活一世究竟為了甚麼?
一轉念,心裡生出些疑雲,現下不是雨天,抬輦的內使穿的是防滑的靿靴,大都幹慣了差事,好端端的怎會跌跤?
想必是有人設計了。
雖說她在學業上爭強好勝,但是國子監的監生有保舉之資,誰不鉚足了勁往上,至於日常交際往來,她從來沒有觸及過別人的利益。
所行唯一一樁險事,就是應了謝寰的盟約,擔了個魏王妃人選的名頭,為此受盡議論,但凡一去人多的地界,就免不得撞上兩三個有意於他的女郎,弄得她興致全無,接連受了好幾日禮官的挾制。
這排彭真不是好當的,名聲就罷了,竟連命都不給她留一條。她咬了咬牙,聯想到上一世得知謝寰慘死的訊息,那壓抑不住的愧怍,就把這點子不甘,嚼爛了,嚥下去。
權當一命報一命了。
萬千思緒如同臨死前的走馬燈,在她腦海中飛轉,她緊緊地攥住亡母留給她的玉牌,脊背繃成一線,繼而迎接她的,是人骨撞擊到石階上,令人毛髮悚立的裂聲。
她卻沒體會到任何痛感。
反而體會到完全不同於石地的,溫熱且富有韌性的觸感,她挪了挪身子,手掌正貼著一片小山般隆起的區域,往下一按,還回彈了一下。
她反應過來。
是人。
有人護住了她。
她抬起眼,當先映入眼簾的,是沒有盡頭的一色薄白。
姜聆月差點以為自己把眼睛磕傷了,待得那片薄白顫動,洩出天邊寶石藍的一角。
她才意識到,是磴道旁的杏花落在了她眼睫上。
於是孟寒宵那張比藍寶石還耀眼,比杏花還奪目的臉龐出現在她視線裡時,她的第一反應是——杏花,怎麼還是杏花?
上一次為了查使團的案子,姜聆月重生以來頭一回見他,汴京城裡,也是開不盡落不完的杏花,後來他得了外調令,去揚州查案,她隨鑾駕離京,汴京的杏花已經謝了大半,車馬在官道上轆轤而過,碾了一地零落花泥。
驪山有百丈之高,花期較晚,山間芳菲未謝,憑空織出一片雲霞,為雲霞裁邊的薄白杏花,正低垂著花萼,無聲注視著二人再次相會。
顧不上有的沒的,孟寒宵這個大活人還墊在她身下,當務之急是先從他身上移開,她撐著身邊的杏花樹直起身子,而後彎腰去扶倒地的人——為了護住她的腦袋,他的左臂磕在一方巨石上。
她想起那道骨裂之聲,不敢太使勁也不敢不用勁,可謂是輕手輕腳把他扶將起來,反倒讓他哂笑她:“怎地?我渾身長刺了不成?”
她嘴角一抽搐,旁的不好說,他這張嘴的確是長滿了尖鉤倒刺,輕飄飄一句話,剜得人血肉直往下掉。
念及他適才的舉動,到底沒有回嘴,規規矩矩道了謝,指了指他的手臂,道:“郎君應是傷到骨頭了,我陪你去太醫署找醫士罷。”
“我認識一名吳姓太醫,是正骨兼金鏃的聖手,也在伴駕之列。”
這還是樓飛光告訴她的。
孟寒宵揚眉,扯了扯唇:“就憑你?渾身上下有二兩重沒?貓崽子都比你有分量,哪裡撞得傷人?我打小練拳法,身子底好著呢,用不著醫士。”
姜聆月不信,“我都聽到聲兒了,骨裂不是小傷,耽誤不得的。”
說著,拽了拽他的衣袖,讓他跟上自己,孟寒宵不從,徑直把袖子扯開,露出一截手臂,緊實有力的臂膀上,赫然綁著一圈軟甲護臂,護臂的外圍還固定著一隻牙環。
她定睛看去,原是那牙環裂成了兩半,替他擋了一道,她還是不大放心,“只是牙環裂了嗎?手臂無事嗎?”
“說了無事就是無事。怎麼?還要我解開護臂,給你看我光裸的手臂?你還是未出閣的女郎,不合適。”談話間,還動了動他的左臂,看起來倒是神色如常。
斷骨之痛誰人能夠忍受?姜聆月打消了疑心,對他再次行禮,正色道:“郎君救我於生死關頭,就是我的恩人,此恩沒齒難忘。不日出了行宮,我讓阿兄攜厚禮去郎君府中拜會。”
孟寒宵眉頭擰作一團,不情不願道:“我就是看在你阿兄的面子上,還有甚麼好謝的?大宴就要開始了,不要誤了時辰。”
姜聆月微訝,“郎君不是來赴宴的麼?”
“我才辦完案子,從揚州打道回來,哪裡來得及赴宴。漢陽王是我遠親,我該喚他一聲‘舅父’,家中親長託我帶些土產給他老人家,我正好途徑此地。”
提到漢陽王,他的表情不大自在,姜聆月確是記得的,前世他也提過這回事,據說漢陽王的生母與他父親祖上有親,雖說是一表三千里的關係,但是孟家世代經商,為商者利字當頭,自然抓住機會攀這門親。
孟寒宵是個傲骨錚錚的,不習慣親長的逢迎做派,年節時去給漢陽王送拜禮,態度都是彆彆扭扭的。
好在漢陽王既不插手朝堂上的事,也不四處結交官員,平日就好揮毫潑墨,是王室裡出了名的閒雲野鶴,比謝宥的父親吳王還好相與,自然不會同他這個小輩計較。
姜聆月正要開口,另一頭訓斥抬轎的內使的女官走過來,對她道:“女郎,已然問清楚了,這內使是內侍省新進的,頭一次當差,居然穿岔了靴子,下官這就著人拖他去掖庭局,打死了事。”
她搖搖頭,只道:“不必了,他一個內使,豈有這麼大的主意,按例處置即可。”說到這,她按了按眉心,“人還在路上,就生出這要命的事端……當真非去不可麼?”
她的話音壓得低,孟寒宵耳力好,聽得分明,他思忖片刻,向她靠近,道:“你若實在不想去,我倒有一法。”
說話時,細細碎碎的氣息吹到她耳後,有些癢。
還未來得及深說,身旁的女官就要上前阻攔。姜聆月壓下眉頭,直覺不對勁,女官浸淫內廷多年,怎會想不通其中關竅——若是她去宴上出了事,她身為領事的也脫不了干係,對此大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然而比起女官的勸阻,先一步傳入她耳中的,是一道讓人過耳不忘的聲音,如同爬足動物沙沙迤過衣裳面料,盤繞在她頸後,用冰涼滑膩的尾部輕輕撓她的耳廓,她不受控地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你們當著我的面作此議論,我應不應當裝作沒聽見呢?”
一行人側目望去,就見蜿蜒曲折的漢白石蹬道間,停駐著一架沉水木為體,和田玉為飾的雕卷草紋轎輦,輦上風簾翠幕,金銀珠箔,風一起,壓著簾幕四角的玉質鈴鐺響動個不停。
四周都是盎然生髮的草木,人跡罕至,靜謐非常,這鈴鐺的響聲原本是突兀至極的。
可是那掀簾的人將面孔露出來。
在場所有人,不論男女,不論老少,俱都睜大了雙目,連呼氣的動靜都放小了,對於鈴鐺聲更是置若罔聞。
若有不知情的人目睹此前情景,或會猜想是不是乘輦之人生得太過駭人的緣故。
就姜聆月的角度而言,的確是駭人,因為以她的閱歷眼界,從來不覺得世上能有人生就眼前容貌,她原以為謝寰的容貌,已是她平生所見登峰造極之最,然她第一次見謝寰,至少辨認得出他是存在於這世上的“人”,不想竟然有人比謝寰還過甚,以至於讓她是人非人都界定不了。
按說世家最不缺的就是美人,從前朝到大梁,一直都是世家門閥把持著王朝的命脈,先漢時透過土地兼併,世家佔據百姓終其一生都不可能累積的財富,前朝經由察舉制、中正制,世家把朝堂上的要職全數籠絡手中,剩下入仕無望的寒門子弟,若有才能,入世家當門客,若無才能,只能寫下成百上千首無人賞識的、失意落魄的詩賦,流傳後人為之嗟嘆。
即便大梁朝力排眾議開闢科舉,然則世家代代相承,深根固柢,不以百年佈局,輕易不能撼動。
一個天下三分有其二的家族,想要怎樣的美人不成。
世家之間蓄美成風,一代一代血脈延續下去,就是先祖生了副管輅之貌,到了後代都能改易,不必提大部分世家先祖,為了在亂世效力雄主,割據一方,生得都還算端正。
後代自然一個賽一個亮眼。
姜聆月確信,就算她平生見過的美人不計其數,也絕沒有人,擁有這樣極端的、不真實的、讓人啞口無言的美貌。
她後知後覺回過神來,發現這架轎輦是專供郡王使用的小玉輦,她拿不準他的身份,橫豎行禮是沒錯的,雙膝一彎,不料孟寒宵比她動作更快,姜聆月注意到——他行的是小輩向長輩的問安禮,心底冒出個飄搖不定的答案,果然聽見他道:“問舅父安。”
舅父?聖人的堂弟?渤海王的異母兄弟?漢陽王謝刈?!
不是說他年近不惑,不良於行,整日不是遛鳳頭八哥,弄筆墨丹青,就是進宮和聖人談古麼?
在姜聆月的想象裡,他應該兩鬢星白,鬍髯厚密,笑起來和她阿耶一樣,眼角有兩道彎彎的紋路,依稀看得出年輕時候的俊朗,總體給人的觀感是慈祥和藹的。
總之不是這副比她阿兄都大不了幾歲的樣子。
大抵是她面上藏不住事,謝刈在她的注目下,不自覺撫了撫面頰,問道:“是我儀容有失麼?”
姜聆月連忙低頭,答道:“不是郡王之過。郡王見諒,是臣女失儀了。”
謝刈偏了偏頭,枕臂在玉輦的邊緣,烏黑到不生光的長髮陳鋪在華貴的軟香枕靠上,並不是漢人常見的直髮,而是極盡曲折的形態,讓她聯想到密不透風的大片菘藻,抑或是大開大合的芍藥花,零星碎髮在他毫無瑕疵的臉龐上描摹出一道道晶瑩的脈絡,那雙黑白分明的瞳孔全然不似成年人所有的,反而像是稚子,喜怒哀樂一目瞭然。
“你就是姜九娘罷?”他問。
姜聆月應喏。
不知為何,他停頓了一會兒,似是看到了甚麼、想到了甚麼,半晌才道:“今日這場宴,你還是親去為好,雀兒會想見到你的。”
“聖人也是。”
姜聆月當然不會承認她先才打的主意,稱謊不應召,有欺君的疑罪,因而一味裝傻充愣:“聖人有召,臣女自會應召。”
稍稍一頓,方道:“敢問雀兒是何許人?”
謝刈撥了撥手邊垂下的白玉鈴鐺,他似乎很喜愛鈴鐺的聲響,一邊撥,一邊道:“是允容的小名……他的母親名叫闕歌,所以族親都喚他雀兒。”
孟寒宵面色微變,沒給她回話的機會,徑直接話:“既是聖人親召,你就去罷……蹬道難行,你穿的鳳頭履是楠木製屐的,恐怕磨出水泡都到不了顯德殿。”
“乘我的玉輦就是了。”
謝刈善解人意道。
*
姜聆月上輦後,透過輦上金銀箔片的折影,發現孟寒宵立在那株杏樹下,久久都不離去。
她掀了風簾,對他招手,“今日多謝你。出了行宮,我讓阿兄……”
“姜聆月。”他打斷她。杏樹下落花成片,把他的身影朦朧成一跳細細的燭影,他的聲音放得極輕,若無東風借力,幾乎傳不到她這兒:“都說不要謝我了。”
“一定要謝。回京那日,你親自來見我。”
姜聆月一怔,在應與不應之間徘徊,然她不應,少年就矗在原地,死活不挪步似的。
最終,她點了點頭。
好奇怪。
明明隔了十來丈遠,還有數不盡的枝葉、落花阻隔她的視線,她還是知道他笑了。
她也提了提唇角。
耳邊突然有人問:“你心儀於他?”
作者有話說:新人物解鎖!
謝刈,yi第四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