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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 24 章 “孤不會強求。”

2026-05-06 作者:花沉璧

第24章 第 24 章 “孤不會強求。”

姜聆月屢屢提及的花朝節之約, 當日三清殿上,謝寰其實是這麼對她說的。

他說譽王藏鋒多年,高惠妃所圖遠大, 這母子二人若得得力岳家相助, 未必不能掀起風浪,故而不得不防。

她將他這段話引申了一下,聯想到了上一世, 坊間流言四起,有人說謝寰遠赴邊疆,是因譽王母子對他設計陷害,目的是為奪嫡, 此後的譽王府既有隴西李氏支應,又有王家的投誠, 或成最後贏家。她心裡猜測,謝寰為了不步前世後塵,不娶姜、王兩家的嫡女算是情理之中, 因為一旦他娶了,聖人為了量度,必會將李妘送入譽王府。

可是他若不選世家女,正如王映容所說——若要入主東宮,內無胞親幫扶, 外無妻族助力, 單靠從臣,難以穩固。此時不外乎就是與外族聯姻,大梁邊關各國,突厥與大梁對峙已久,南詔離群索居, 西域各國與大梁往來頻數,其中尤以西涼勢大,聖人大機率會將西涼公主指給他,以平衡挾制世家。

然而西涼同樣不是上選。

雖說前世姜聆月病重,深居簡出,避世不問,對於西涼的行事亦有耳聞,永隆十三年隆冬,突厥大軍壓境,謝寰手下的燕府軍以少敵多,求援各方勢力,西涼國閉門不見,甚還暗中為突厥騎兵提供兵器、糧草。

與之聯姻,與引狼入室何異

種種事端,姜聆月心知肚明,想來謝寰亦然。可是這種狂悖之言,除了同樣是為亡魂返生的她,恐怕說與自己的血親,都未必能信。

更何況謝寰所謂的血親,乃是世上最為多疑的人。

就連姜聆月一個局外人,不得而知謝寰當年被設計的原委,都可以想見,其中必定少不了聖人的疑心推波助浪。

當然這是後話,與她不大相干。

當時情形,於姜聆月關聯密切的是,就算謝寰選不得姜含珮和王映容,為何偏偏要選她

她不是會矯飾的性子,如是想就如是問了,當是時,三清殿裡殘陽成片,金箔般的日光灑在謝寰的眼睛裡,把他的眼睛變作鎏金的寶石,他的聲音輕而縹緲,似從雲端傳來,卻是在用模稜兩可的話術應付她:“我說過的,我與女郎一見如故。這是我的肺腑之言,還請女郎務必信效。”

這種官話,孩童都不見得會信,姜聆月心知他不會如實回答,實則不定他放到明面上來講,她自個兒也猜得到七七八八。

一則她到底是姜氏的人,世家面子上過得去,況且與其讓王家佔了先機,姜家寧可是她;二則就像她對謝寰的反常行徑生了疑竇,從而探得他的些許辛密。焉知他不能從她改易的性情中,察覺出一星半點的蹊蹺

是以,他對她講述了一個撲朔迷離的黃粱夢,半吐半露,旁敲側引。

更何況,即便他真的另有所圖,那時阿兄的禍事迫在眉睫,除了借力魏王的東風,她想不到更好的破局方法,她不能不保阿兄的仕途,也就顧不上別的了。

所以謝寰提出要與她做一齣戲,一方面降低高惠妃的警惕,以防譽王漁利;還有一方面,事關花朝節祭祀。

國之大事,在祀與戎。

花朝節是青帝句芒、花神女夷的誕辰,也是本朝高祖與樓皇后共同擇定的立國之日,每隔五年逢此佳節,萬邦來使,意義不同小可,節時的祭祀更是重中之重,聖人將此重任委以謝寰,而花朝節是百花節令,主萬物生髮,燮理陰陽,祀神的儀式必得有一對“天童地女”參與,才算完滿。*

換句話說,除了謝寰這個兒郎,還要一個作配的女郎。

這就是謝寰為何請那道旨,為何指定了姜聆月與他共同祭祀,如若不是她,這個“地女”的位置就是荒林裡的一頭肥鹿,少不得豺狼虎豹競相爭奪。

姜聆月一邊回想著種種,一邊斟詞酌句:“……殿下要我陪你演完花朝節的戲碼,以全體面,免得‘地女’的位置,被王映容或者夷光公主那等纏鬥之輩得了。哪怕事後,聖人不滿我這個王妃人選,念及父子情分,不會過分苛責於你,應是把你的婚事一拖再拖,你好趁此罅隙,鞏固手頭權力。殿下於我有恩,我自是一口應下了。”

“但是殿下,您說過花朝節事畢,你我一筆勾銷,各行其是……”說到這,姜聆月不由得抬頭,打量了一眼謝寰的神色,就見金紅色的餘暉下,謝寰側坐在她身邊的吳王靠上,月白的衣袍上光影斑駁,彷如片片薄而透的瑪瑙,鑲在他的衣襬、袖口、領襯處,她依次向上看去,發覺他與人交談時,會習慣性的傾身,神色剋制而沉靜,是一個完美的傾聽者。

她抿了抿唇,問道:“殿下言而有信,想必不會背諾”

謝寰的眼眸微微一轉,落在她身上,露出個笑來:“自然。”

姜聆月心下一鬆,接著聽他問道:“聆月何出此言”她想了想,到底沒把王映容全盤托出,只說:“近來汴京城中流言不斷,愈演愈烈,臣女碰巧聽了一耳朵,涉及殿下清名,不容輕視……”

不待她說完,謝寰就張口道:“怎樣的流言”

姜聆月愣了愣,低垂了面容,沒有即刻接話,從謝寰的視角,獨獨看到她絨絨的、黛青的眉毛,還有纖長的、顫動的眼睫,他有一瞬間以為她羞怯了,待她抬起臉,露出沒有變化的潔白麵龐,他才意識到沒有。

他看著她一一陳說:“民間盛傳,不日我將與殿下大婚,于歸魏王府。人言可畏,積毀銷骨,殿下清明落拓,不該被我誤了名聲,恐怕傳到聖人耳朵裡,免不得一場風波。”話到這,她遲疑了一下,方道:“據說流言如此肆虐,是有高惠妃的手筆,她對宮中內情瞭如指掌,為了造謀布穽,攀汙殿下的名聲,殿下何不加以阻遏”

話罷,四下一片闃靜,日輪沉入湖泊之中,在水面上拓下一點深紅,粼粼的金光沿著深紅散射開來,湖光水色間,紅鯉潛躍,白鷺飛徙,當中一隻駐足在六角亭邊的蓮葉上,伸出長喙,叼啄羽毛。

謝寰不語,凝神望了鷺鷥片刻,就在姜聆月覺得他預設了的時候,他忽然出聲,分明是極輕極淡的聲線,蓮葉上的白鷺居然被驚走了。

他說:“這不好麼”

白鷺振翅之間,蓮葉、羽毛髮出陣陣相擊之聲,姜聆月險些沒有聽到他的聲音,分辨清楚以後,她一時認為自己聽岔了,一時猜想他說的究竟是哪回事,脫口而出:“甚麼”

她想是自己會錯了意,可是她惴惴不安跳動的心腔,以及謝寰接下來似是而非的一番話,讓她篤定了之前的臆測,徹底死了心。

他重複一遍:“這不好麼還有甚麼比當魏王妃,更能讓你阿兄官途順遂;王家盛氣凌人、西涼趨炎附勢,自會露出馬腳,聖人權衡利弊之後,還是會擇立你的;你在我身邊,總比在旁人身邊得到的更多、更全面。豈不事事盡如人意”

他斂下眉眼,眼睫在鼻背投下一層密密的陰影,指腹摩挲著指間的瑪瑙環,指環間的銀鏈發著顫,一如他髮間亮青色的緞帶,一如姜聆月卡在喉管的心脘。

他的聲線一以貫之的清淡,越說越平靜,讓人覺著他自個兒深信不疑,最後他道:“你從前對我有過情意。這不好麼”

此話一出,她喉口的心脘跳了出來,虛虛浮浮地遠去了,她鎮定下來,正了容色,“殿下也說了,這是從前。”

他不知為何笑了笑,意味不明道:“現在呢半分都沒有了”

“半分都沒有了。”她答,咬字堅定。

隨著她的話音落地,謝寰扮著的笑面凐沒下去,恰如山巒間一躍而下的餘暉,唯有淡淡二三分霞光,罩在他的身後,使他的膚愈白,唇愈紅,朱頂紅一般的豔紅,不知是不是她錯看了,那紅過濃過深,簡直像是要合著霞光,洇到他眼尾去,他的瞳色不復通透,轉為一種沉墜墜的暗金。

近乎鬼色。

她再是膽大包天,也覺出不對,她不是一味橫衝直撞的人,深諳形勢比人強的道理,連忙跪地請罪,口中道:“臣女失言,殿下恕罪。殿下天人之姿,淵清玉絜,世人無不敬仰,更不必說殿下對我多有照拂,還解了臣女的燃眉之急,臣女對殿下的感激之情,難以言表,恨不能將您奉為神明,塑金身、設神龕供奉。”

“然則神祇高貴,臣女豈敢肖想若有來世,結草銜環報之。”

姜聆月來不及打腹稿,卯足了勁一口氣說完,幸而她在國子監還算勤勉,才能把這溢美之詞、阿諛之話不重樣地倒出來。

一語畢,久久沒有動靜。

直到湖上絲竹停歇,天邊鷺鷥引吭而歌,上首人才道:“姜聆月。”

這是他第一次喚她的大名,少頃,又喚她的表字:“嫤娘。”簡簡單單兩個字,像是在他唇齒間含咬了一遍,鑽到她耳中,讓她打了個激靈。

他繼而發問:“究竟是不敢還是不願”

她閉上眼睛,正要以頭叩地,為自己分辯,謝寰先一步伸出手,擋在了她的面頰,制止她的動作。

她半迫半就地抬起臉,視線裡,少年略微俯身向她,往日聖潔如神祇的臉龐,此刻隱匿在暗處,嘴唇薄紅,眼尾上挑,肩頭披散的長髮垂覆下來,漸次蜿蜒向她,宛如水域裡牢牢纏住她腳腕的華藻。

拖著她溺斃。

她出了神,若不是抬起她臉龐的那隻手一動,骨節分明的手指劃過她的耳垂,虛攏住她半邊臉,耳上的珍珠璫晃動,激起輕微涼意,讓她下意識地後退,答道:“臣女不敢。”

“也不願。”

謝寰聽得這話,瞳孔在她面上定了一會兒,後轉到她鬢邊的花鈿上,一詞未置,徑直起了身,姜聆月被雁無書扶起來,與他相立而望,未幾,她低下了頭,說不上來的氣虛,其實謝寰並無慍怒之狀,說話都是和風細雨的:“女郎既說不願,就是不願。孤不會強求。”

一舉一動,讓人覺不出任何不適,姜聆月點點頭,而後謝寰聲稱聖人有召,請辭離開。

一應如常。

待他走遠,姜聆月才順順當當出了口氣,原以為再無後話,但見步至亭臺外,行於浮橋上的郎君,忽而回過頭來,翠葉掩映間,他淺金的眼瞳似兩幢湖面上的日影,靜靜地凝著她,吐字都是輕輕的,幾不可聞。

“但願天下兒郎來問女郎,得到的都是適才的答覆。”

作者有話說:*花朝節的設定大部分是私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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