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123 這個人,希望是你
虞若探尋的目光撞進容燼眼底的黑色漩渦裡, 幽暗,深邃,比浩渺虛空更難以捉摸。
他發現自己已經認出他了嗎?
哼,他肯定沒認出自己。
兩道略顯凌亂的呼吸逐漸平靜下來, 溫熱的呼吸一點點交融, 氣氛格外曖昧。
要相認嗎?
可他撒了謊, 是不是一開始就沒打算相認,只是利用自己幫他解除封印?
就跟她最初一樣沒真心, 滿嘴跑火車,單純在利用他茍命一樣。
或許這就是他們奔現奔了三年,終於要相見,他卻突然玩消失的真相。
算了, 不認了, 好氣。
她做好表情管理,眼神透著一絲倔強, 彷彿在說:我只是維護師尊心切才來踹你, 並沒有甚麼其他的原因。
不是因為我第一時間認出你了, 你卻沒像我一樣,一眼就認出我。
絕對不——是!
小豆丁嘟起嘴,身子來回扭, 試圖從這個寬厚結實的懷抱中掙脫。
他知道自己抱的是誰嗎, 就抱。
嫌棄。
剛鬆動一點,攬住她的手臂驟然收緊。
她倏地看向他。
甚麼意思,沒抱夠,再來會兒?你又不知道我是我,隨便就和我摟摟抱抱,你對得起我嗎?
垃圾!渣男!混蛋!
容燼被懷裡小豆丁憤怒譴責的眼神看得後脊發涼, 心突突跳,抱著她的手臂卻半分不肯鬆懈。
虞若用力推他。
他抓住她的手腕,冷冷道:“別動。”
語氣裡卻帶著連他自己都不曾察覺的哀求:再抱一會兒,一會兒就好。
鎮魂粉引動魂鏈,顧明遠唸咒輔佐,斷裂的九根魂鏈已經複製過半,整整齊齊出現在原本的位置,紮在他識海深處。
痛到麻木。
留給他的時間不多了。
他和她只有一個呼吸的距離,相擁的美好記憶也只剩一個呼吸。
沉睡前能見到若若,能和她緊緊相擁還沒被她當場打死,這是造物主的恩賜,是世界和他最溫柔的告別。
他這一生甚麼都不曾擁有。
但他有一條魚,便知足了。
察覺到來自懷中的打量目光,容燼眼眸低垂,唇角適時扯出一抹譏誚,來掩飾他快要掩飾不住的靈魂撕裂之痛。
不能讓若若看出來。
不能讓她有心裡負擔。
他餘光似不經意掃過胸前,意外地,沒對上那雙靈氣逼人的漂亮杏眼。
原來若若沒看她,而是在他懷裡……發呆?
**
虞若正在氣容容沒第一時間認出自己,毫無預兆地,意識被拉入一片混沌。
這是一個黑白交織的世界,唯一的亮色便是眼前一條功德金光鋪就的坦途,璀璨耀眼,蜿蜒伸向遠方。
很奇怪,她在金色光路上倒著走,每倒一步都會長高一點。
路邊的景色起初是白日繁花,漸漸沒了光,只剩下黑夜荒墳。
光線徹底消失時,荒墳中伸出無數只白骨爪,搖擺起伏,隔著金色光路抓她的腳踝,一隻被金光粉碎,更多隻伸出來,搖晃得更加瘋狂。
她隱約猜測,它們是想把她一波帶走,可惜太脆了,全都是送菜。
不過,這種情況並沒持續太久,白骨爪漸漸拼湊成整副白骨,目測挺能打。
然而,它們還沒來得及撲上來,就被一股毀天滅地的煞氣頃刻碾碎。
黑夜盡頭出現了一個小小的身影,著黑衣,幾乎和濃稠的夜色融為一體。
小身影每走一步都長高一點,走到虞若面前時,已經變成了黑衣少年。
少年少女,沉默對視。
黑衣少年輕聲道:“這不是你該走的路,回去。”
虞若才不。
她知道他是誰,小時候的惡之源嘛,惡之源是容燼,容燼是她的容容。
四捨五入,都是她的。
“不就是一條白骨路,有甚麼大不了,你能走我也能走,信不信,我走得比你更快更瀟灑。”
黑衣少年無奈:“聽話,這裡不是久留之地,走吧,別回頭。”
虞若好奇眼下到底是個甚麼情況,裡面這個和外面那個,是同步的,還是各忙各的?
她眨眨眼:“我為甚麼要聽你的,你是我男朋友嗎?你說是,我就走。”
黑衣少年:“……”
虞若得意:“不說話啊,那就是預設了。”
對面傳來一聲嘆息:“那你現在可以走了嗎?”
“不行,我要知道外頭那個怎麼回事,我都認出他了,他為甚麼認不出我?
“我不信就因為我縮水了,他就會一點感覺都沒有,他可是惡之源,那麼厲害的人,哪會輕易被表象矇蔽。
“所以,他是不是反悔了,故意無視我,冷暴力我,想讓我知難而退,又或者被氣得主動提分手?”
黑衣少年下意識搖頭。
緊跟著動作一頓,淡淡道:“嗯。”
這其中的停頓和轉變,虞若看得分明,於是更氣了。
這豈不是說,外面那個早就認出她了,但他裝不認識自己,還讓裡頭這個放狠話,故意欺負她。
豈有此理。
不分手,只喪偶,敢變心,一劍砍了算了。
虞若深深看了眼黑衣少年,朝他擺擺手:“回見。”
她踏著金光離開。
那一霎,無數白骨鑽出地面,追逐她,想要留住她,卻在黑衣少年揮袖間悉數粉碎。
虞若的發呆不過一剎那,幾乎是在容燼看過來時,她緊跟著回神。
四目相對,她看到了容燼眼底不加掩飾的冷漠。
“裝,你接著裝,為甚麼騙我?”她當面質問,“騙都騙了,為甚麼不繼續騙下去,你就這麼想分手?”
容燼輕嘆,忍著識海內的劇痛,故作輕鬆道:“建立在謊言上的感情,從一開始就是海市蜃樓,不是嗎?”
“你確定,不後悔?”
容燼沉默。
沉默已經是回答。
虞若感受著錐心之痛,腦子前所未有的清醒,揚起手,一巴掌打過去。
她動作極慢,像被拆分成一幀一幀的慢放鏡頭。
第一幀,她是出鞘的神劍,他是待斬的渣男,她竟在他臉上看到一絲解脫。
第二幀,她終於察覺到了哪裡不對勁,隱隱泛白的唇色,始終蹙著的眉峰,容燼應該在忍受劇痛。
第三幀,近在咫尺,完全聽得到他們說話的師尊,臉上神色莫測。
第四幀,顧明遠面露狂喜,許京莎得償所願,他們看起來志得意滿。
第五幀,就在所有人都以為,她將一怒之下劍斬大魔頭時,小小的手落在容燼左臉上,無聲地,輕輕地,撫摸。
容燼錯愕:“你在做甚麼?”
虞若理直氣壯:“羞辱你。”
容燼:“……”
“看吧,這點小事也值得大驚小怪。我早就該發現了,論壞,你遠不如我。”
容燼想到甚麼,心頭生出一絲恐慌,想大喊“住口”,想伸手捂住她的嘴,想將人打暈帶走,識海內的劇痛卻讓他動作遲了一拍,讓這一切成為奢望。
虞若笑:“看你的反應,我猜對了,你是甚麼時候知道的?”
“我聽不懂你在說甚麼。”
“那我換個說法,所謂的黑白盡頭,就是善之根和惡之源,這條路上只有你和我,你說,這代表甚麼?”
容燼不知道該如何作答。
他看向不遠處假裝自己不存在的清嵐子,破天荒露出無助之色。
清嵐子合上眼:“當我死了。”
容燼咬牙切齒:“你好歹是道修領袖,就任由你徒弟這般胡鬧?”
清嵐子撇嘴:“我爭權奪利本就是為了讓我徒弟能胡鬧,你休要本末倒置。”
在場眾人:“?”
容燼不再寄希望於別人,垂眸看向虞若:“你見到的是惡之源的本源,別信那傢伙的話,他故意造出那樣的幻象,就是為了讓你誤會。”
“哦,我誤會甚麼了?”
容燼:“……”
虞若撫摸他側臉的手動作一頓,輕笑:“怎麼,不敢說?那我替你說好了,那根本不是誤會,因為,我才是善之根,是你命中註定的剋星,對不對!”
容燼沉默。
清嵐子側目。
以為事敗的許京莎不可思議地瞪圓眼,緊跟著意識到,屬於她的機會來了:“沒錯,你就是善之根,你要救世!快,殺了他,殺了惡之源!”
虞若面色潮紅,眼神躍躍欲試,一字一頓道:“好啊,我這就殺了惡之源,他是我的,你們誰也不許插手。”
藉助功德具象化術法,她將自身化作一把金色巨劍,在容燼面前高高揚起劍鋒。
倏地砍下。
戰場上的晦暗天空霎時被金光撕裂,斬神劍的血脈天賦引發地動山搖。
這一劍之威,便是清嵐子都下意識收斂氣息,避免與之正面相碰。
真的沒人阻止,所有人屏息而待。
黑白棋局旁,天道撫掌大笑:“無論如何,這局是我贏了。”
紫衣男子神色淡淡:“說這話未免太早。”
“不早,你我都知道真相是甚麼,她這一劍下去,一切就都結束了。”
“你仔細看,旁邊那個我沒動。那個我為甚麼沒動?哦,原來是因為你高興得太早。”
天道嗤一聲:“我倒要看看——”
這一看,整個人當場失聲。
她在幹甚麼?!
金色巨劍在徐京莎激動的喊聲中,徑直穿過容燼的身體,他一沒開裂,二沒流血,眼神看起來甚至瞬息清明。
下一秒,整個戰場上接連響起九聲轟鳴,有甚麼東西斷裂,塌陷,碎成無數片。
在場所有人不明所以,卻莫名心驚肉跳。
容燼垂眸,輕嘆。
識海內的劇痛戛然而止,不久前複製出的九根魂鏈全然破碎,只剩最後一根,孤零零紮根原地。
“若若……”
他想說沒用的,只要最後一根魂鏈在,它們還會再度自我複製。
但他不能說。
最後一根魂鏈斷裂的前提,是若若完成終極反派系統任務,他已經猜到了那會是怎樣一個任務。
那個代價,他承受不起。
“哦,果然還剩下一根沒碎,”虞若早有預料,“怪不得反派系統那狗東西不催我,它肯定早就知道了。”
知道她早晚會完成終極反派任務,知道她沒法眼睜睜看著她的容容受盡折磨,然後再一次被無情鎮壓。
更何況,他為甚麼要被鎮壓呢?
他又不是惡之源。
**
狂風起,黑雲壓頂。
半空中一聲炸響,十人合抱粗細的驚雷自上方迅疾劈落,直指容燼和虞若所在。
這方小小的,僅能容納他們二人的空間被天道之力割裂,至少三息之內,哪怕是它自身在此也休想逃出去。
三息後,人都碎成渣了,自然更不會再逃。
黑白棋局旁,紫衣男子拍案而起,一掌震裂了棋盤還不夠,緊接著一掌襲向天道化身。
一個是天地規則,一個是世界本源,兩人打得勢均力敵,難解難分。
很快,天道化身尋到紫衣男子一處破綻,將人牢牢制住,暢快大笑:“本源之書,不過如此!”
紫衣男子半分不掙扎,老老實實被按住。
天道化身逐漸察覺不對,看了身下男子一眼——再看一眼——瞳孔猛縮。
“你你你,騙子,老奸巨猾,你根本不是本體!”
紫衣男子聳肩:“你也沒問我是不是本體,我也沒說我是,談何欺騙?”
“強詞奪理,你這是作弊!”
“彼此彼此,不然你解釋下,那小姑娘手裡的鎮魂粉哪來的,明家那二百五為甚麼會念鎮魂咒?”
“沒甚麼好解釋的,你我各憑本事罷了,”天道冷哼一聲,看向戰場,“棋局還沒下完,鹿死誰手,尚未可知。”
說歸說,見那道藏起來蓄力已久,分明能一擊必殺的落雷被那個清嵐子輕鬆捏在指尖,他的臉還是扭曲了一下。
但凡站在那裡的不是本體,他此刻已經得償所願,大功告成!
不過沒關係,以為這就是他全部的底牌?
大錯特錯,他早就知道善惡本源不好對付,不曾有半分輕敵,他為此留足了後手!
裂成兩半的棋盤上,一枚白子以刁鑽的角度落下,那是一枚從頭至尾都藏得極深的棋子。
道魔戰場上,站在顧明遠身後的白凌月一個激靈,腦海中忽然多出一段記憶。
受傷失蹤那些年,她在浮龍島曾遇到一位高人,若非對方出手,她恐怕根本沒命活著回到玄清門。
她想報答高人的救命之恩,對方卻道:“有朝一日,需要你時,我自會讓你想起這番相遇,在此之前,你便忘記這一切吧。”
白凌月此刻已經猜到了對方的身份,也終於知道,自己上輩子為何過得那般順遂。
原來,她竟是天道選中的人,她真的是大家口中的天命之女。
手中忽然多出一把劍,外形樸素,劍身厚重,只是指尖一碰,連靈魂都在顫慄。
此劍絕非凡物,是給她的嗎?
這樣的時機,給她這樣一把劍,莫非恩人的意思是讓她動手,殺了惡之源?
識海中響起恩人的聲音:“你只有兩息時間,去吧,別讓我失望。”
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天上,她一躍而起,提劍疾速衝向容燼,手裡的劍像極了三年前被封印的斬神。
虞若不肯動手,天道之雷被攔,又如何?
他自虛空中尋回了自我封印的斬神,這一劍揮出,自能定乾坤!
未能完全解除封印的容燼,縮水成三歲稚童的虞若,短暫困住他們的天道之力,攔住落雷卻也被落雷拖住腳步的清嵐子。
一切都像被精心設計過一般。
狹小的空間裡,容燼將虞若擁在懷,用身體為她鑄就了最後一層防禦。
眼見白凌月眨眼間逼近,虞若心底跳出一個聲音:“還不準備見我嗎?再猶豫,你男人屍體都涼了。”
甚麼時候了還說風涼話:“別廢話,滾出來!”
天蛛壺裡,無聊到長毛的妖獸蛋啪嚓一聲碎裂,一縷被禁錮萬年的神識重獲自由。
“恭喜你完成終極反派任務,迎接神秘妖獸蛋破殼,獎勵你一段記憶,一個真相。”
“這是裝都不裝了,給反派的獎勵直接給我了,是吧?”大量記憶湧入腦海,虞若的神色變幻莫測。
三歲那年,她隨手扔出一塊吃剩下的雲片糕,街邊的小乞丐感激涕零。
那天起,她身後多個一個小跟班,任打任罵,任勞任怨,這一跟就是四年。
七歲生辰那日,她被明家的大少爺看上,指名要娶她,一氣之下靈氣暴走,險些將人打死。
她是惡之源的事瞞不住了。
人們一起給虞家施壓,要求虞道真親手處死她。
小跟班偷偷跑到虞家地牢裡,割破手腕,用鮮血在地上畫滿了看不懂的紋路。
白光亮起時,他說:“這世間沒人愛你,我來愛,你註定得不到的幸福,我來給。
“若若,你是天下的惡之源,我卻只是你一個人的善之根。
“如果我們兩人裡,註定只有一個人能被這世界接納,那我希望,這個人是你。
“你要幸福啊。”
白光籠罩住整間地牢,時空倒流,命運逆轉。
虞道真趕到時已經來不及阻止,只能出手幫忙,和他聯手封印了虞若關於惡之源的記憶。
從此,上仙區多了個人人喊打的小乞丐,他是惡之源,是萬惡的化身。
虞道真遷怒明家,略施小計,讓他們以為明遠才是真的惡之源。
敢欺負她女兒,那大家就都不要好過。
她想親自教養容燼,卻遭到眾人反對,連已經忘記一切的容燼也不願。
冥冥中,他覺得自己必須要承受這些苦難。
容燼最終被心虛的明家帶頭鎮壓。
虞道真將神魂不穩的女兒送入三千小世界歷練,帶領虞家嫡支一走就是萬年。
天地不會任由善惡顛倒,真相揭開那日,她要有足夠應對所有敵人的手段。
……
“恭喜你完成終極鹹魚任務,在圍攻的狀態下躺平等死,對面宿主已經得到了愛與幸福——”
鹹魚系統說一半,突然冷汗涔涔。
“這不對,為甚麼不是主系統親自播報,而且這是鹹魚系統的獎勵啊,不是應該告訴對面宿主嗎?”
滋啦,滋滋啦啦,滋啦啦啦啦……
【舉報成立,反派系統666和鹹魚系統233綁錯宿主,判決二者即刻對換。】
【現任宿主已解綁。】
【新宿主開始繫結……】
紮根在容燼識海中的最後一根魂鏈無聲湮滅,他徹底地自由了,窩在他懷裡的人卻還在睡,表情恬淡安逸。
白凌月持劍斬下時,虞若唇角邪邪勾起,緩緩地睜開了眼。
作者有話說:感謝寶兒【日常穩定發瘋】的日常手榴彈和超有營養的澆灌
也謝謝小天使們一直陪這本文走到這裡。
實不相瞞,這章終於綁錯系統了,正文即將開始,前面都是楔子(bush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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