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10 小人兒請巨人看春天。
楚禾隱約猜到彌會隱身魔法,可當預想變成現實的那一刻,他還是忍不住懷疑了下自己是不是神經病。
楚禾一勺一勺喝著紅薯粥,目光始終放在啃玉米的彌身上。
不夠人類塞牙縫的玉米粒,在彌手裡跟芒果片面包片一樣厚實。
楚禾本想用手剝玉米粒給她吃,彌卻嫌棄他手勁大,會弄破玉米粒的皮兒,她摸一摸腦袋從頭髮裡拔出一把細細的彎刀。
她手法嫻熟,握住刀柄伸進裡面輕輕一攪,一粒完整的玉米粒就剝離下來。
楚禾咋舌:“你在頭髮裡藏刀?”
又是小木棍,又是銀湯匙,又是彎刀的,她的保命武器真是不少。
彌覺得楚禾大驚小怪的,彎刀就是她的頭髮,頭髮不就應該呆在腦袋上的嘛。
吃完飯楚禾收拾碗筷和桌子,小人兒很自然地坐在他肩膀上,搓著小手問甚麼時候給她傳授魔法。
楚禾看了眼牆上的鐘,他今天還沒打掃圈舍,他馱著彌路過客廳往裡瞧了一眼,西瓜端端正正坐在沙發裡看電視。
楚禾快步走過,扭頭低聲說:“等我半小時,忙完了過來找你。”
“或者你願意和我一起去圈舍溜達溜達也行。”
外頭日頭正盛,毒辣的陽光只是看一眼就讓彌心生膽顫,她圓潤的小翅膀縮了縮,唯恐小翅膀曬融化。
“我不去我不去。”彌逃也似的慌忙擺手,抖著小翅膀消失在了原地。
楚禾沒多想,端著碗筷進廚房刷洗去了,沒一會兒,洗手池旁長出個小朋友。
西瓜狗狗祟祟探頭問:“小禾哥哥,你昨天晚上是不是偷偷溜出去玩了?”
楚禾的心突地跳了跳,面對西瓜的語出驚人,他越來越有應對的經驗了。
楚禾穩住動作,用閒話家長的語氣問:“為甚麼會這麼說呢?”
西瓜:“我昨天起來尿尿看見你不在。”
“你昨晚起床了?”
“嗯嗯!”
楚禾抿唇沉默了幾秒,側過頭看他:“西瓜,有沒有一種可能是你在做夢,真相是你尿床了。”
西瓜瞪大了眼,一臉無辜地哐哐搖頭。
楚禾指著衛生間方向:“洗衣機里正在洗換下來的床單被套。”
“剛才我在房間換衣服的時候,發現被褥溼了,並且是個愛心形狀。”
西瓜懵了,他摸摸屁股,臉蛋爆紅,他早上甚麼都沒有發現呀。
孩子無措地捏著衣角,嘴裡囫圇的嘟囔:“可是,可是我好像看見了會發光的小球,小禾哥哥和小光球說話。”
楚禾淡定自若,臉上沒有露出一點破綻,他擦擦手,揉一揉孩子腦瓜:
“你就是睡懵了,以後記得睡前少喝可樂。”
一句話把西瓜的注意力又拉了回來,孩子從頭羞到腳趾,是哦,昨晚是他沒忍住喝了半瓶可樂來著的,承認完錯誤的小朋友落荒而逃。
直到看不見人影,楚禾才敢悄悄舒一口氣。
原先約好半小時後上樓教彌摺紙,不巧計劃趕不上變化,楚禾剛把髒亂的家禽圈舍打掃乾淨,家裡就來了一位客人。
門口的大黃狗咪咪汪汪汪狂叫,阿彪跳上牆頭眯著眼,淡淡俯瞰不速之客。
東岔口的李姨牽著條大狼狗站在大門外,“小禾啊,程老師在家嗎?”
“李姨,我外婆在家的,您有甚麼事兒嗎?”
楚禾看著猶豫著不好意思進門的李姨說,“外面太曬了,您先進來吧。”
李姨哎了聲,把大狼狗牽到林蔭處,交代它在門口等一等,老實話不多的大狼狗蹲坐在地上,行為舉止透著股老幹部的遊刃有餘。
楚禾不禁感慨,體制內出來的就是不一樣,瞧瞧那氣質和智商。
李姨是程寶英老人的學生,倆人相當熟絡,寒暄沒兩句便進入正題。
“我家虎子不知道吃壞了啥東西,一直在拉肚子,我想帶它去鎮上看看。”李姨說,“程老師,能不能麻煩您家小禾送我一趟?”
李姨家沒有車,也不會開車,平時去鎮上要麼搭鄰居的車,要麼坐村裡的公交車。
楚禾:“李姨,我們鎮上沒有獸醫站,也沒有寵物醫院。”
“沒事沒事,我去診所看看,這人和狗呀沒多大區別,人吃的藥狗也能吃。”
李姨早年養過豬,豬生病了就請村醫看,吃的藥和人大差不差。
李姨沒覺得有哪裡不妥,楚禾被她那句人狗沒區別的話給噎沉默了。
家裡只有一輛三輪車,楚禾進倉庫把三輪車開出來,院裡的動靜仍舊沒消停。
不知道是不是為了挽尊,平常在阿彪面前夾緊尾巴的咪咪,這會兒像個騎鬼火的小黃毛,不停對虎子發出怪叫挑釁。
被挑釁的虎子巋然不動,斑駁的樹影下,肌肉強健,身形修長的黑背大狼狗靜靜閉目養神。
一邊是身姿挺拔,帥氣穩重的虎子,一邊是自家狐假虎威的短腿小黃毛。
對比慘烈到楚禾沒眼看。
李姨走過去,虎子有所感應睜開眼,四條大長腿不緊不慢站起來,顯得愈發高大威風。
它忽然的動作讓狗膽包天,往前試探一個腳腳的咪咪差點沒剎住,自己把自己嚇的嗷嗷叫。
楚禾一頭黑線,下車將丟人的咪咪拎回屋裡。
診所離的不遠,兩人沒一個小時就回來了,楚禾先把李姨和虎子送回家,在李姨家裡摘了一小兜地莓和一大把桂花,地莓洗洗吃了,桂花用來做夏日最佳解暑飲品桂花酒釀。
吃過午飯,楚禾把洗過的地莓送到水仙花盆栽邊上,等待午睡醒的彌享用。
他不久前才知道,彌是一隻藏在水仙花裡的精靈,小小一盆水仙花彷彿是另一個世界的入口,他親眼見過她鑽進花蕊裡就不見了。
喝過彌送的花蜜,楚禾能看見隱身的小精靈。
他用指腹很輕地碰了一下彌的肩膀,躺在花瓣上的小人兒慢騰騰翻身,身下的花瓣搖籃輕柔地晃動,舒服的她無意識哼哼兩聲。
屋裡空調開的低,小傢伙一翻身就露出白白胖胖的肚皮,楚禾想也沒想抽了張紙巾蓋上去。
他這麼一動,彌立馬就驚醒了。
被紙巾完全覆蓋住的彌像只蠶蛹寶寶,伸出顆圓腦袋瞪著雙迷茫的眼與他四目相對。
“幹嘛啊?”
“怕你著涼,給你蓋被子。”
彌撅著腚從被子裡蛄蛹出來,凌亂的小卷發黏在額頭上,有點癢癢的,她睏倦地撓撓臉。
“我又不怕冷。”她轉身露出背後的小翅膀,“我有很多毛毛噢。”
楚禾疑惑地歪了歪頭,從桌底抽屜裡翻出一面放大鏡,仔細觀察後驚訝的發現她那對小雞似的翅膀,表面竟附帶著一層短短的絨毛。
或許是受先入為主的影響,他總以為她的小翅膀和蜻蜓翅膀一樣透明絢麗。
“但是你的肚子上沒有絨毛。”楚禾還是勸道,“肚臍眼不能進風,容易肚子痛。”
啥啥眼?
彌聽不懂楚禾的意思,她皺著小臉很無奈的問:“你可以不要講巨人話嗎?”
楚禾笑了下,後退兩步,撩起半截衣襬露出自己的肚臍給她看,貼心講解道:
“這個就叫肚臍眼,每個人生下來就有,它很脆弱,不能吹風著涼,所以不論春夏秋冬都要把它好好保護起來。”
——這個圓圓的小洞洞是巨人的眼睛??
巨人有三隻眼睛!
彌震驚極了,頭頂的絨球精靈也一副呆呆的樣子。
感覺世界觀受到顛覆和衝擊的小精靈對楚禾發出了一連串靈魂拷問。
“它為甚麼不眨眼睛?”
“它是不是經常偷看我?”
“它也會下大雨嗎?”
楚禾:“……”
他突然意識到了甚麼,這個腦袋幾乎要鑽進他肚臍眼裡安家的小鼻嘎不是人,是從金彌花里長出的小精靈。
所以不出意外的話,她和小貓小狗小雞小鴨一樣是沒有肚臍眼的,這就很好理解她為甚麼一臉的驚奇興奮了。
楚禾後悔給她展示肚臍眼了。
如果人類幼崽是十萬個為甚麼,那精靈幼崽就是十萬的兩倍,當他試圖解釋肚臍眼不是眼睛,而是人類身上天然形成的疤痕,是人類標誌性特徵之一。
彌就會用嫩生生的聲音追問:“那為甚麼它是圓圓的,不是扁扁的方方的尖尖的呢?”
是啊,為甚麼呢?
楚禾急中生智失敗,他抹了把臉,強撐著笑:“這是個很好的問題,不過話又說回來大腦思考需要糖分,要不我們先吃點?”
他匆忙地從口袋裡抓出一把桂花:“彌,你吃過桂花糕嗎?桂花糕就是用這種花做的糕點,很香很甜。”
彌:“三眼巨人哥哥,你去大怪獸家啦。”
楚禾吐血:“我……誰是大怪獸?”
“我的好朋友。”
彌光速把剛才的話題拋之腦後,興致勃勃的向楚禾描述,“大怪獸嘴巴很長,全身都是黑毛,長得比你兇多了。”
“它剛才還來找我玩,可是我不能出去,只能在窗邊看看它。”
楚禾一下反應過來了:“你說的大怪獸是虎子嗎?”
抱起地莓啃的彌懵懵懂懂。
楚禾:“就是那隻蹲在樹下的黑背大狗。”
“是它,哦,原來大怪獸叫虎子!”
小人兒搖頭晃腦很開心的模樣,楚禾卻有點擔憂的問起他們相識的過程,得知始末後心裡既後怕,又酸溜溜的。
虎子用幾顆地莓和幾朵小花就收買了她,反觀他被敲暈兩次,貢獻一座三層別墅小樓,外加數不清的水果零食,才勉強換來現在的關係。
而且他長得比虎子平易近人,彌怎麼就更怕他呢。
他明明那麼和善。
楚禾痛心疾首,撿起一顆地莓丟進嘴裡嚼,暗暗發誓一定成為彌最喜歡,最信任的朋友。
彌眼睜睜看著楚禾把小碟子裡為數不多的地莓全炫進了自己嘴裡,不由自主往旁邊躲了躲,接觸到楚禾目光的一刻,她鼓鼓腮幫子,明晃晃的在說:吃了地莓就不能吃我了哦。
楚禾默默移開視線,重新去樓下端了一小碟上來。
他上來的時候正巧碰見彌坐在別墅小屋前,手裡拿著兩片細長嫩綠的葉子,三下五除二摺好一隻小碗。
楚禾目測了下,那隻小碗比他手裡的小一圈。
想到他擁有小精靈的手工編織品,楚禾走路的步伐不自覺輕快。
離得越近,小人兒的嘀咕越清楚:“我要給三眼巨人哥哥和大怪獸多帶點花蜜,它們好可憐,一個沒自由,一個肚子上有小洞洞。”
楚禾猛地剎住腿。
電光火石之間就轉變了身份,宛如一個忽然醒悟的老實人,不可思議的看著小崽子:
“你給我的花蜜,也給虎子喝了?”
彌:“對!”
楚禾有不好的預感:“用的同一個碗?”
“對對對!”
小人兒神采飛揚的:“我採的花蜜大怪獸很喜歡喝,差一點點把碗就吃掉了,還好我撿回來了。”
楚禾:“……你怎麼撿的?”
彌小嘴一抹,飛起來生動演示了一遍那天的撈碗過程:“我就這樣掰開它的牙齒,然後去它嘴裡掏啊掏,就撿回來啦。”
等於那隻碗在虎子嘴裡遊了一圈,然後又盛上滿滿一碗帶著它口水的花蜜來到他這裡。
楚禾心塞,腦瓜子嗡嗡響。
小崽子的貼心不止於此,隔天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照在他身上,起床尿尿的西瓜將他搖醒,指著他的肚子高高興興喊:
“小禾哥哥,你的小窩窩裡有春天!”
楚禾迷迷瞪瞪被喊醒,半坐起身的一瞬,肚臍眼的位置掉落了三兩朵小花,粉的藍的紫的,水靈靈的嬌豔,好像就是從他身體裡發芽長大的。
“……”
事後他逮住某隻採蜜的小精靈詢問動機,當事小精靈隔著衣服摸了摸他,稚聲稚氣的說:
“看不見春天的眼睛好可憐,我要請你的小肚眼看春天,這樣它就不會痛了。”
“不痛就不會有疤痕啦。”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