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第102章 “留在我身邊。”他說,“……
謝樓許久未做夢了;
都說人在夢中, 是意識不到周遭的事與人皆是一場虛幻,奈何周遭的場景太過於熟悉。
只是一眼,謝樓便知道自己此時身處何處。
他又回到了這裡。
與上次不同,這回謝樓耳旁一直傳來斷斷續續的啼哭聲。
有人在他的身旁哭泣。
宮殿格外昏暗, 但也無需抬目確認, 僅僅只是單辨其聲, 謝樓心中便已有了決斷。
是她。
上一次在夢中碰面時, 他只起了殺心,並無留意對方身上的特徵,也從未將眼前的貴女往那方面聯想過。
但如今想來, 還能有誰?
除了她之外,他何時容許過第二個人這樣三心二意的待在他的身旁?
從始至終,只有她, 也唯有她一人。
但她在哭。
為何要哭?
因為他強迫她留在他的身旁?還是……
很奇怪。
即便是在夢中,肉身的病痛也依舊如影隨形。
昏暗的宮中瀰漫著濃重刺鼻的血腥氣味, 黑袍下清晰可見暗紅的鮮血早已將衣袍浸透,胸膛的鮮血汩汩而出,蜿蜒成河。
原來是他在流血。
胸膛直接被捅出了一個血窟窿, 哪怕是天神也會因此殞命,何況區區凡人之軀。
“謝謝、謝樓!你你撐住, 不要睡好不好?”
少女長長的眼睫都沾染著溼漉漉的淚意,分明身影單薄的可憐, 但是兩隻小手卻還企圖堵住他胸口的血窟窿。
可即便少女再怎麼努力,鮮血依舊會從她的指縫溢流出,一滴滴滴在地板上。
不知何時起,她的雙手已經都沾滿了鮮血,葡萄甚至都能感受到溫熱的暖意。
“謝樓——”
“軍醫、軍醫馬上就來了!他們馬上就來了!”少女強忍著哭意。
這句話也不知是在哄他還是哄自己, 她反覆重複著這句話,哭腔都抑制不住。
一遍遍重複,彷彿只要撐到軍醫來了,青年便有轉機。
沒有用的。
謝樓很清楚。
身為習武之人,胸膛被一刀洞穿這種傷勢,即使神醫也回天乏術。
這已是將死之人。
哪怕是面對強敵,所向披靡的太子殿下都從未掉入過這種瀕死危險時刻。
——皆是因為她。
夢境甚麼也沒有說,可青年敏銳的第六感冥冥之中感應到了,如同無形的手指向了此刻不斷在掉眼淚的少女。
都是因為她。
人一旦有了軟肋,便有了弱點。
一個有弱點的人如何能夠稱霸天下,稱得上九五至尊?
這個道理,早在八歲那年之時,國師那個老頭子便為他卜卦警示過了。
他會死。
從前那些不屑一顧的預言,都在此時一一在謝樓耳畔浮現。
他變成這樣,都是因為她。
貴女是她。
弱點是她。
命定之人是她。
皆因她而起。
直到遇上她,不可一世的太子殿下才知甚麼叫作情字堪難解。
如果繼續這樣放任下去。
如果不速速將她處理。
他會死。
因她而死。
陳葡萄克他。
國師說過。
謝樓醒了。
他還未睜眼,便是聽到了旁人推門而入的動靜,“姑娘,藥煎好了。”
……
柏香端著剛熬好的藥推門而入。
她只開了一些,可繞是如此,肆虐的寒風還是趁機順著門縫的縫隙,鑽入了屋頭裡。
屋內地龍好不容易積蓄的暖意,都在這時被這陣突如其來的寒風沖淡了幾分。
柏香連忙命人關上房門,這才止住源源不斷襲來的寒意。
她端著藥,素手掀開了簾帳,“姑娘,藥煎好了。”
回應柏香的是少女道背影,及簾帳內的一片靜默。
自太子殿下昏迷後,小姑娘便是坐在這裡,一步也不曾離開過這個屋子,原是活潑的性子突然一言不發起來。
這已經是太子昏迷第四日了。
“主子——”
“放在那裡吧。”葡萄說道,“我一個人留在這裡就可以了。”
柏香縱使再想勸說,可自家主子心意已決,做婢子的也只能順從,頷首退下。
屋內又恢復了一片寧靜,除了那碗藥汁在屋內嫋嫋升起的熱氣之外,寧靜的彷彿沒有任何人打攪過。
屋內又恢復成只有他們二人的天地。
葡萄的目光不由定格在床榻上的青年。
她想要問的很多,比如那個來路不明的男人,是誰?他說的那些話是真是假?
一定是假的吧!
她怎麼不是孃親的女兒?她就是她孃親陳世蘭的孩子!
可對方並沒有必要欺騙她,她只是謝樓身邊區區一個妾室,葡萄實在想不通他要來騙她的理由。
只有一個,這就是真相。
可如果假設真的是這樣,那……那謝樓、謝樓為甚麼都甚麼沒有和她說?
葡萄攪拌著藥湯的動作緩緩停下,碗中隨之浮現的漣漪一圈圈的盪開,繼而消散,平滑的水面映出少女眼中的迷茫。
這已經是第四天了,謝樓昏迷的第四天了。
他從來都沒有陷入這樣長久的昏迷過。
印象中哪怕受再重的傷勢,依然能生龍活虎的男人,此刻卻不省人事地躺在床榻上,俊容蒼白,任誰來都能一眼瞧出他的病容。
她將那勺湯汁吹了又吹,才送到男人的唇邊,可是昏迷的男人卻像是有意識般,俊眉微蹙,並不領情。
好不容易喂進嘴裡的藥汁直接從青年高貴冷豔的唇角流出。
又是這樣。
葡萄真沒招了。
這幾天下來,每次都是這樣。
不知道浪費了多少湯藥,除非——
葡萄嘆氣。
她端起了藥碗,命苦的一飲而盡。
分明這幾日已經這樣做過好幾回,可是每一次都要這麼喂藥才行時,葡萄心裡都—
說不出來的彆扭。
沒事,謝樓應該不會在她喂藥時候精準醒來的。
葡萄安慰著自己。
這麼想著,小姑娘才鼓足了勇氣俯身向男人的俊容靠近。
雙唇相印。
葡萄的小舌學著對方那樣,一點點撬開了他的齒間,將溫熱的藥汁渡向對方口中。
本應就該在此刻撤退,可是還沒來得及起身,一隻寬大的手掌卻是落在少女的背脊,將她的退路封住。
葡萄一愣。
就在她愣怔的這一瞬間,葡萄的小舌乍然傳來一道輕微的痛感,似是被對方的齒間咬住了。
不給葡萄抽離的機會,對方便是將她的舌尖口允住。
葡萄驚恐地睜開了雙眼,眼前所見的卻是一塊毫無相關的東西。
那是一塊很漂亮的黑玉。
泛著淡淡的光亮,漆黑的玉面還映著小姑娘花容失色的神情,一張小臉都被嚇得蒼白。
這是謝樓的眼睛。
葡萄呼吸一滯。
青年不知何時醒來的。
明明該是虛弱的時刻,可是那雙丹鳳眼連同他的吻都帶著極強的侵略性,彷彿藏在山野中的野狼,終於耐心等到了獵物上鉤。
一旦捉住,便不再鬆口。
連同她的呼吸都要一同掠去,極其惡劣,唇齒相依之間,甚至還帶著幾不可擦的笑意和逗弄。
直到這一刻,遲鈍的小姑娘才反應過來,他是故意的!
他一早就醒來了,就在這裡等著她上鉤。
謝樓這個——
青年輕拽著她的手腕,連同她的身體也一同被對方拽下,葡萄回過神來之時,她已經跨坐在了謝樓的腿上。
等、等等!
這個——!
不給小姑娘更多反應的時間,男人的身軀便是覆蓋在她的身上,猶如荒漠裡的流沙將少女單薄的身形吞噬其中,直至完全覆蓋。
“謝、謝樓!”
葡萄本能地想要逃跑,可是她才伸手掙扎,包紮在男人胸膛上的紗布便是滲出了赤紅的顏色,葡萄一怔,掙扎的動作都嚇得一滯。
在這個縫隙之間,男人的身形猶如流沙一般再次向她席捲而來。
這回葡萄沒有掙扎,任由對方將她摟入懷中。
“我……我不是故意的。”葡萄說道。
然而,男人卻絲毫不在意他傷口滲出來的血跡,他的唇貼著她的耳垂,帶著一些溫熱的癢意,說道,“葡萄,孤做了一個夢……”
他頓了頓,像是在確認她不會跑,又將她抱得更緊,才接著說道,“夢裡都是你。”
葡萄一怔。
“怎麼醒,都是你。”
哭泣的、生氣的、會想要跑的、三心二意的,還有懷孕的、與他纏綿的葡萄。
夢到的都是你。
“單說這點,你不該好好補償孤麼?”吻是她本應要給的。
甚麼嘛!
“這、這和我有甚麼關係?是你自己要夢到的!”葡萄說道。
況且她都還沒有追究他怎麼夢到她了,又在夢裡對她做了甚麼呢。
他肯定會對夢裡的她幹壞事!
葡萄想說。
可她還沒來得及開口,便是瞧見了對方此時的神情,葡萄一怔。
分明是謝樓自己提及的,可也不知道他夢到了甚麼,向來玩世不恭的青年此時並沒有那樣愉悅。
他似乎不喜歡他夢到的那個夢。
葡萄直覺。
可夢裡發生了甚麼嗎?
葡萄不太懂。
“葡萄,你不也心悅我麼?我們兩情相悅。”
不是??
“我才沒有!!”
小姑娘猶如小貓被踩到了尾巴,否認的極快,絲毫沒有覺得哪裡不對勁,就連她此時胸口狂跳的心臟也沒有覺得不對勁。
不是!!
謝樓他怎麼能那麼快的從一個話題跳躍到另外一個毫不相干的話題啊!
他這個和那個夢有甚麼——
“你是當真不喜歡我麼?當真?”
她不是剛剛都說了不喜歡嗎!
葡萄想說,可是對上那雙丹鳳眼時,葡萄卻是怎麼也說不出口。
——謝樓怪怪的。
葡萄從來都沒有見過他此刻這副樣子,泛如黑玉的雙眸認真的凝視著她,收起了所有玩世不恭的惡劣模樣。
他看著她,認真的凝視著她,彷彿這雙眼睛只欲凝視她一人。
“葡萄,當真麼。”對方再度問道。
“我——”葡萄喉嚨莫名有些乾澀,明明是無比堅定的答案,可是在此時,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就在此時,對方再度說道,一字一句,字字清晰,“可我心悅你。”
葡萄一怔。
方才的夢裡其實視線模糊,甚麼看不太清,連同她的身影也一樣。
謝樓推測,是因為夢裡的自己瞎了隻眼。
夢裡的視線被硬生生割斷成兩側,一隻眼尚能視物,另一隻眼卻徹底陷入死寂的血紅,只剩濃稠的血色覆滿瞳色,再無半點光影可入。
大致也是因為這隻眼睛意外失明,所以敵人才會有機會給予他致命傷害,以至於性命垂危。
……她確實危險。
危險到國師那個老頭子,早早佈局警告,連同命運也三番四次出手警示他該遠離,割斷,處理。
然而。
青年看著眼前的少女,再度告白,“我心悅你,葡萄。”
“留在我身邊。”他說。
“就這樣永遠留在我的身邊。”
青年將她擁入懷中,不待她反應過來,他的三度告白已經貼在她的耳邊,說道,“當我的皇后,葡萄。”
作者有話說:猜猜夢是咋回事?猜猜樓子哥是咋想的,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