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11章(修) “孤幼時也可憐。”
“那個人這麼快就急了嗎。”
那個人是誰?
葡萄不太懂。
她回過神來時,發現屋內的人此時都在注視著她,包括青年。
他已經起身,頎長的身影在明亮的屋內一覽無遺,他正回首注視著她,“你的前東家過來了,不準備與孤去會會?”
春月樓的人嗎?
她們有甚麼可看的呀,可他都這麼說了,她難道還能拒絕不成?
她倒也想拒絕。
可他雖然以後將是她的主君,但他們其實才相識不過兩天,在完全沒摸透對方脾性的,葡萄不敢貿然拒絕,怕惹怒他。
小姑娘溫馴的跟著起身。
她以為他們這就要走,可是青年卻是側目命令身後的手下,“喚那些婢女來梳妝打扮。”
……不是趕時間嗎?明明手下都那麼急了。
葡萄疑惑不解。
但青年似乎就是不著急,甚至他起身也只是從茶桌走到屏風後的太妃椅上躺著罷了,根本不是著急出門見客人。
葡萄:“……”
她就沒有見過這麼懶的人了!
“殿下……”
少年欲言又止,最後卻是甚麼也沒說,他順從青年的命令,不到三息的時間,便引來一群婢女們的身影。
她們恭敬的端著珠寶與服飾,一個個魚貫而入一般圍在了小姑娘的周圍。
葡萄被迫坐在了梳妝檯前,茫然的看著銅鏡中的自己,還沒徹底回過神來,周圍的婢女們已經開始恭敬的給她梳妝打扮了。
葡萄這輩子就沒有同時被這麼多人伺候過。
有的給她梳頭,有的已經開始給她描眉上妝了。
“姑娘可有甚麼喜歡的妝容?”為首的領事婢女站在小姑娘的身後,她個頭有些高,看起來比少女年歲稍長一些,手裡正梳著小姑娘長髮及腰的青絲。
葡萄搖了搖頭,不太在意,“都可以。”
“奴婢們一定會盡心盡力給姑娘一個滿意的妝容,請姑娘放心。”
許員外暴斃自盡的事情已經傳遍全程,現在冠南縣有誰不知道許員外的事情?
但許員外雖然只是一個小小員外,可冠南縣土皇帝不是白叫的,這員外生前比他們的知府大人都有錢。
這許員外一死,等於冠南縣現在群龍無首已經令人格外惶恐,更別提太子降臨。
現在為了調查許員外一事,全城幽禁,城門禁閉,誰也不得進出。
知府大人為了避嫌,直接把大權全都上交太子殿下,任憑對方命令。
她們這群婢女還是知府大人特地從他自己的府上撥過去的,連同契子都送了過來。
只因聽聞太子收了一個美人。
身邊沒有任何婢女伺候,知府大人得知了以後火急火燎把她們派了過來,雖然明面上她們是一併送給了太子當婢女。
但是大周誰不知太子殿下禁慾,年滿二十身邊從未有過桃色傳聞,她們這些婢女絕無上位可能。
所以她們的性命實際掌握在了眼前這名少女手上,全憑她喜怒哀樂處置。
但高個的婢女實在沒有想過這名美人會如此的——純淨。
目光非常的乾淨,乾淨到會偶爾讓婢女莫名想起山澗泉水。
“……這個要花很久嗎?”
高個婢女一怔,她斟酌了半響,“不會,”
話音剛落,婢女便接著說道,有些惴惴不安,“奴婢們一定全力盡心不讓姑娘感到勞累,約摸一須臾的時間就完成了。”
還要一須臾的時間嗎?
那不是要很久嗎?
葡萄的餘光偷偷看著銅鏡中的屏風一角,清晰可見男人倒映在屏風上的頎長影子,偶爾還能隱約聽見簌簌的書籍翻頁微響。
葡萄都能想象的出來對方是如何一邊舒適的癱在太妃椅上,一邊翻閱手中的書籍。
說來貴人們真的都很奇怪。
明明好像很著急,可是到了最後緊要關頭越是著急,卻越是不急。
太子不會不記得他還有客人等候多時,他分明還說還要帶她去見春月樓的人,除卻手下前來通報的時間,這側面證明鴇母已經來了並且也等候多時。
太子卻並不著急會見他們,甚至大有讓他們繼續等候的意思。
“殿下……”少年欲言又止,面色露難。
他一同站在屏風裡,明知不該開口,可就是忍不住,他低聲的彙報:“蘇將軍的人依舊就在城外請求進城,他們至今仍然不肯離去。外面暴雨已經一天一夜了,這……”
讓這些人繼續在城門口淋雨等候,也不太好吧?
但他的主子聽到了,眼皮也不抬一下,“他們愛在城門前蹲著就讓他們蹲著。”
少年欲言又止,“主子……”
不僅是蘇將軍那幫人固執的在城門口淋雨等著,他們主子也是,雙方就好像是槓上了,誰也不肯讓步。
大有許亨生貪腐的賬本一日找不出來,城門一日也不開的架勢。
可對方怎麼會讓他們輕易找出來?
許亨生是冠南縣的土皇帝沒錯,可那只是冠南縣的範圍,邊疆以北真正的土皇帝可不是許亨生,誰都知道是誰。
他們主子這趟來疆北,來找許亨生這個貪官事小,真正的目的是來打狗。
有些人真以為自己有點權力,就比真正的主人還要囂張,不僅屢教不改不服氣,趁皇上病危,還真以為自己能趁機翻身當這天下的主人了。
蘇將軍派的人在城門口等著還算是事小,真正令少年感到頭疼的是——
他低聲的彙報,絲毫沒有注意到屏風之外的場景:“主子,蘭序公子正在大門前等您。”
葡萄的背脊下意識一僵。
有一刻懷疑自己的雙耳是不是聽錯了,葡萄還沒仔細回過神來時,背脊便驟然感到一陣壓迫感的目光,那是來自屏風後人的目光。
他在注視著她。
屋內誰都沒有發覺到她這一瞬的異常,唯獨他……
在青年視角看不到的角落裡,小姑娘的手指緊張的交織在了一起。
謝樓抬眸盯著屏風外那抹嬌小的身影,小姑娘背脊筆直,幾乎保持著不變,筆直的看似正常,實則極其僵硬。
青年骨節分明的手指指腹擒著翻頁一角,隨著書籍新的一頁展開,青年的目光跟著從少女的背脊上移開,重新落在書籍上。
一切無聲無息,好似一切正常。
但他剛移開目光,少女原本僵直的背脊就隨即鬆開,彷彿極其繃緊的弦在這一刻終於緩緩放鬆展開。
有貓膩。
謝樓盯著手中的書籍,想道。
為何聽到蘭序的名字,反應如此不對勁。
謝樓看著書籍,默不作聲。
屋內靜悄悄的,彷彿甚麼也沒有發生,一切照常,葡萄還是有些心驚膽戰。
小姑娘彷彿弱小的小動物,雖然弱小,但是對危險有著天生極其敏銳的感知。
屏風處那裡遲遲沒有動靜。
她的一顆心全懸在了那裡,只聽見少年語氣憂愁的低聲說道,“殿下,蘭序公子這……”
少年的話還沒說完,就在這時,她聽見屏風處一聲低聲的嗤笑聲,將少年的話徹底打斷。
“怎麼?他蘭序也被攔在城門外進不來麼。”
“殿下。”少年有些無奈。
殿下分明清楚蘭家現在根基就在這裡就算了,怎麼還要開這樣的玩笑。
人蘭序公子非要堅守君臣禮儀,分明是在這樣一個名不見傳的小城,但蘭序公子拿出了猶如身在汴京的皇宮前般的禮儀。
他規規矩矩的站在府前大門,即使下雨也要在雨中規矩等候他們主子的傳喚。
但是蘭序公子那個身子喲……
“屬下這不是怕他折在我們府前嗎,您說蘭家要是找我們算賬,這可——”
小姑娘的耳朵專注的聽著屏風那裡傳來的一聲一響,可少年說話的聲音刻意壓低,她這時聽得不太清晰,她的身子不由一點點挪動,想要離屏風靠得更近一些。
就在這時,頭皮猝不及防忽然傳來一陣劇痛,疼的葡萄猝不及防出聲,打破了屋內的安靜。
“嗚——”小姑娘可憐的嗚咽。
好疼。
她的手心不由捂著頭皮處驟然被拉得一疼的地方,疼得她眼眶都不由冒出一些溼意。
她揉著頭皮處好一會兒才感覺沒有那麼疼了。
直到這時,葡萄才反應過來屋內不知何時開始格外的靜,安靜到掉根針都能聽得見微響,這份安靜和先前的安靜都有所不同。
它,帶著死氣。
她的面前不知何時跪著一個小丫鬟,她全身顫抖,就連啜泣也是無聲的,如果不是她面上此時痛哭流涕,葡萄都沒發現小丫鬟原來哭了。
婢女們一個個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她們安靜的注視著眼前跪地的小丫鬟,眼中的目光仿若在看著一個將死之人。
屋內沒有一個人出聲。
但越是這樣,越是顯得詭異違和。
葡萄知道他在注視著這裡。
鴇母的權威是打人打到服,將人幽禁關小黑屋,折磨手段無所不用讓對方馴服。
可他的權威無聲無息,只是簡單一眼,就嚇得小丫鬟在地上跪地求饒。
但就連求饒也怕打擾到對方。
“奴、奴婢不是故意的。”小丫鬟可憐的跪在地上,縱使額間已經磕得一片通紅,她的腦袋也緊緊貼在冰冷的地上。
“奴婢真的不是有心弄疼夏姑娘的……”
她大概也才十二三歲出頭,面容比周圍許多丫鬟都要看得稚氣的多。
但小丫鬟此時嬌小瘦弱的身軀全身都隱隱帶著顫抖和顫慄。
……像小時候的她自己。
可是她那個時候比她小多啦,才八歲不到,不過也不知道這個小丫鬟是幾歲被家人賣去當奴婢的。
都只是可憐人罷了。
葡萄忍不住出聲,“沒沒事的。”
她小聲的安慰著小丫鬟。
周圍靜悄悄的,沒有人敢出聲,小姑娘軟糯的聲音就是屋內唯一的聲音。
葡萄望向屏風那裡,說道,“她只是不小心扯到了,我現在不疼了。”
她有些心虛的說道,“可能也是我自己沒注意。”
屏風那裡沒有動靜,可屋內已經沒有先前那種壓抑到人快喘不過來氣的壓抑感。
好像沒事了。
葡萄試探的望向跪在地上的小丫鬟,“先……先起來?”
小女孩有些不可置信,她看了看葡萄,又忍不住看了眼映在屏風處的那道身影,哭得通紅的眼眶眼底不可置信。
少年手下直接不耐煩,“還不快點起來!”
“在殿下面前哭哭啼啼成何體統,知不知道這是殿前失儀!”
“是、是……”小丫鬟極力剋制著自己的眼淚和哭聲。
她顫顫巍巍的彎腰朝屏風方向福了福身行禮,又朝葡萄福了福身,眼裡帶著感激的福身。
她自知失儀,小丫鬟安安靜靜的從屋內退出。
隨著葡萄的妝容與髮飾逐漸成型,一個個丫鬟也都安靜從屋內退了出去。
屋內不知不覺又靜了下來。
“你倒是對那丫鬟好心。”
屏風處傳來了青年低沉清冽的嗓音。
“……她畢竟不是故意的。”葡萄回道。
話音剛落,她躊躇了一響,忍不住多嘴的說道,“感覺那麼小挺可憐的。”
“是嗎。”
就在這時,葡萄忽然聽見屏風裡又傳來青年的聲音,“孤幼時也可憐。”
葡萄一愣,有些沒反應過來,“啊……”
太子殿下可憐嗎?
……他可是太子!
“孤幼時被迫流浪,每天都食不充飢。還要與流浪狗爭奪地盤,可憐得很。”
“啊……”
葡萄簡直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他在編故事吧?
堂堂太子怎會流浪,這可是儲君,大周未來的天子!太子怎會流浪……
而且,太子流浪過嗎?
完全沒聽人說起過啊。
葡萄感到茫然。
他是在編故事吧!
一定是在編故事,藉機戲謔她討趣。
“聽聞姑娘是有了後孃才被親爹賣的。”青年幽幽的說道,一聲嘆息輕聲落下,他似乎是合上了書籍,幽幽說道,“孤也是。孤也是有一個惡毒的後孃與親爹,才被迫流浪。”
“啊……”葡萄感覺自己在風中凌亂。
資訊量太過於龐大,小姑娘的大腦一時都有些卡殼起來了。
青年嘆聲說道,“……其實我們也是同路人呢,葡萄姑娘。你倒是心狠,一點也不心疼孤。”
葡萄:“……”她還是覺得他在騙她。
雖然眾所皆知大周的太子殿下並非如今的皇后所生,乃是先後祁氏所生,可祁氏勢力不容小覷,其他世家都是冠名地方籍,而祁氏是唯一一家世家冠名汴京,人稱汴京祁氏。
……那不就是等於太子的母族嗎?
誰都心知肚明皇子爭奪皇位,還有妃子受不受寵,很大原因都是要看母族到底強不強大;
汴京祁氏無疑是所有世家中最強大高貴的出身,繼承了祁家一半血統的青年更是高貴,出生即是太子,皇上直接立嫡,毫無爭議。
即使皇上與現任皇后殿下伉儷情深,後宮佳麗三千,膝下有眾多皇子,但這些也無法撼動太子的地位。
而且,雖然如今母儀天下的皇后是繼任,可膝下無子無女,雖是繼後卻極其富有善心,不僅出身高貴,性子嫻靜,有時大周發生災害,傳言皇后殿下都寢食難安,時常親自去寺廟求佛祈福。
就連偏僻的冠南縣都流傳著現任皇后娘娘諸如許多善心事蹟。
大家都說皇后娘娘是仙女轉世,才如此善心大發。
春月樓的隔壁是一家客棧,那裡的說書先生是個白髮蒼蒼的老頭,據說年輕時曾經是個落榜的秀才,雖然落榜,但也很富有才華,葡萄幼時可喜歡偷偷躲在角落裡聽他說書了。
他最常說的就是關於當今皇后娘娘的善事,葡萄從小就聽著這些故事長大。
她發自心底,不願相信尊貴猶如填上仙女,堪比菩薩的皇后娘娘會是青年口中的惡毒繼母。
……他一定是在騙她。
可青年此時的語氣與平時格外不一樣,葡萄躊躇,心底跟著茫然,內心混亂成一團,完全不知道內心的天秤該倒向哪一邊。
就在這時,青年低聲的說道,“這些倒沒甚麼,唯一讓孤感到中傷的,姑娘可知是甚麼。”
在寂靜的屋內,青年此時清冽的嗓音顯得格外壓抑,彷彿是沉壓他許久的一樁心事。
她的一顆心也忍不住被他牽起,緊緊懸掛,她緊張的問道:“是、是甚麼?”
看來說書先生說得不假,果然高處不勝寒吶。
這些貴人們雖然看起來光鮮亮麗,尤其是眼前的青年,雖然貴為太子,可是卻有如此離奇的經歷,想必這一路也經歷了不少坎坷。
只見映著雨中小舟的水墨畫屏風倒映著青年的身影,他骨節分明的手掌朝她招手,低聲的說道,“姑娘過來,孤只和你一人說。”
可是他們屋內不只有他們兩個人呀。
小姑娘忍不住看了眼屏風之外的另外一個人影,少年安靜的守在青年身側,仿若無聲,可是這麼大一個活人杵在這裡,想要忽略都難。
青年卻堅持說道:“孤和你關係好,不願說給其他旁人聽。”
葡萄一怔,她原來這麼受他信任嗎?
葡萄內心說一點也不感動是假的。
屋內明明不只有她一個人,可是他卻願意把內心最深處的秘密只與她訴說。
葡萄莫名有種仿若兒時找到了最要好的同伴感覺。
他果然其實也不是一個很壞很壞的人。
她的新玩伴,一個極其大隻的二十歲俊美青年慵懶的半坐在太妃椅上,繼續朝她招手,“姑娘靠近些,這樣孤才能放心與你訴說。”
葡萄忍住羞意,溫順的照著青年指示一步步與他接近,他們捱得過分靠近了,甚至顯得有些曖昧,但是對方卻甚麼也沒有做,仿若真的是兒時玩伴那種感覺一般,對方只親密的附在她的耳邊,仿若在說著只有他們兩個人才能聽得見的悄悄話。
他說,“那些大臣說孤不是父王的親生孩子。”
“啊……”小姑娘震驚。
怎麼這樣……
竟然還有這樣的謠言。
難怪他感到中傷。
葡萄難免為他感到氣憤,只是,這陣感覺才剛剛襲上心頭,耳邊便又傳來青年的話語,“可姑娘知道麼。”
他說,“孤仔細與父王五官對比,孤發現孤好像真的不是呢。”
“啊……”葡萄感嘆。
話音剛落,她才意識到方才聽到了甚麼,小姑娘的瞳仁立刻都瞪大了,不是!等等!!
“啊??”
不是???
太子竟然不是親生的嗎?那是誰的?
不是,先後娘娘可是貴女,她怎會做出這樣的事情來!
不不不,重要的不是這個!
重要的是,這種事情為甚麼要和她說啊!
大雨滂沱的暴雨打擊聲落在屋外,明明她在乾爽的屋內,可是葡萄卻感覺此時的自己宛如置身一片暴雨中,凌亂,不斷的凌亂。
偏偏,罪魁禍首此時還親暱的伏在了她的肩頭上,苦惱的問道,“葡萄姑娘,你說這可如何是好。”
“……”
別問,問就是她想跑。
作者有話說:
嘿嘿嘿啵啵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