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第六十八章 “人格”
季紓也是被驚醒的。
前一秒還飄蕩在黑色的夜空裡, 後一秒就開始極速下墜。失重感過於清晰,她瞬間就睜開了眼睛。
入目先是冷白色的天花板,光線昏暗, 空氣中有淡淡的消毒水味。
她盯著上方看了三秒,瞳孔緩慢地收縮了一下,記憶如潮水般湧來。
爛尾樓、風、繩索、一身血的盛亭深……
她瞬間從床上坐起, 猛烈地動作使她一陣頭昏眼花。緩了緩,從床上下來, 這才發現自己是在醫院裡。
她急急地開啟門, 看到一個護士在不遠處坐著。
“季小姐, 你醒了。”護士走了過來,貼心地問, “頭還會暈嗎?你先躺下。”
“我沒事!盛亭深在哪?”
“盛總還在手術中。”
“帶我去!”
這醫院她來過。
盛亭深之前在這住院的時候她還陪過床,她沒想過會第二次光臨, 而且情況比第一次兇險得多。
走到手術室外的時候,她看到已經有很多人在了,嚴為明,何少辰, 盛思沅……還有一些她完全沒見過的面孔。
盛思沅看到她, 跑了過來。
“紓也,你醒了, 沒事吧?”
“沒事,我沒事。他呢?”
盛思沅眼眶有些紅了:“四哥還在裡面做手術呢,醫生說了,他身上有多處傷,最嚴重的是後腦的位置……”
“會有生命危險嗎?”
盛思沅張了張口,顯然沒法保證, 只低聲道:“已經是國外最好的腦科醫生在做手術了,我相信肯定會沒事的。紓也,醫生說你受了驚嚇,情緒過於激動才暈到的,你再回去躺著吧,哥哥這邊結束了,我會來告訴你。”
“沒事……已經好了,我在這等。”
一切發生得太快,看著手術室上的亮光,季紓也有種強烈的不真實感。
明明在不久之前他還在她後面跟著、惹她生氣……怎麼突然就躺手術室裡了呢。
“盛嚴齊呢。”
盛思沅正色:“已經被警方控制起來了。”
“好……”
“我們都沒想到大哥竟然會瘋成這樣……雖然之前爺爺確定要把盛華交給四哥的時候,他確實很激動很生氣。可是能者居之啊,爺爺對他已經夠偏心了,要不是他實在不堪重任,又怎麼會這樣。他卻把所有罪責都怪四哥身上。”
“那昨晚,盛亭深怎麼一個人來天台……”
“四哥當時已經通知嚴為明瞭,也讓報了警,但那個地方太空曠了,如果一起出現肯定會引起盛嚴齊注意。為了保證你的安全,他就一個人先上去,讓大家等盛嚴齊不再注意下面,再偷偷上樓。”
季紓也抿緊唇,這個瘋子……不要命了嗎。
昨晚他最後看她那個眼神,分明就是以為後援趕不急,坦然赴死的意思……
他怎麼能這樣?
讓她那麼恨他,又讓她不知道該怎麼恨他!
.
不知過了多久,外面天矇矇亮的時候,手術室的門終於開啟了。
所有人都迎了上去,季紓也腦袋發懵,很怕聽到甚麼不好的訊息,所幸醫生說手術已經完美結束,只是人還沒度過危險期,需要在ICU繼續觀察。
之後就是稀稀疏疏的交談聲,集團上層人員互相溝通,盛亭深的爺爺也輕舒了一口氣,被盛思沅他們先送走了。
眾人散去後,走廊開始變得安靜。
人被送入ICU後是不能立刻探視的,季紓也站在原地,有些茫然。是嚴為明走上來道:“季小姐,您先回病房休息,等到可探視的時間,我安排您進去。盛……夏先生肯定想先聽到您說話。”
季紓也立刻點頭:“謝謝。”
“沒事,應該的。”
已經清晨五點多,但季紓也回到病房後,絲毫沒有睡意。
昨晚的一幕幕不停地在她腦海裡閃現,時不時就讓她冒出一身冷汗,她只好把自己縮在沙發上,不停地安慰自己,一定不會有事,一定不會……
盛思沅在送走家人後,又回到了醫院,她來到她的病房裡,跟她說話,陪她吃飯。
可季紓也完全吃不下東西,好不容易捱到下午兩點鐘,終於等到護士說可以探視。
她立刻跟著護士走了。
推開厚重的ICU大門後,是一條短短的緩衝區,季紓也洗手,換衣,帶口罩……一切準備就緒後,她進了第二道門,看到了在床上躺著的人。
他閉著眼睛,安安靜靜,左手擱在可調節的支架上,腿部和頭頂纏著紗布,看起來很狼狽。
她的眼睛瞬間就溼潤了,走到他的身邊,輕聲開口:“你聽得到嗎,我是季紓也。”
他的睫毛很長,光線下,在過分蒼白的臉上留下一片小小的陰影。
“你要早點醒過來,外面好多人都在等著……盛嚴齊已經被抓起來了,他一定會被嚴懲,你想親眼看到的,對吧。”
“盛亭深,你不醒的話,就不能把夏延還給我……別以為救了我的命就行,你欠我的還沒還完……聽到沒有,快點醒過來……”
探視時間很短,只有十五分鐘。
護士很快就進來了,小聲提醒道:“季小姐,明天還會有探視時間。”
季紓也點了點頭,把眼淚憋回去,起身離開。
之後幾天,季紓也每天都會來醫院,其中一天,她還遇到了盛敬泉,也就是盛亭深的爺爺。季紓也去年在某新聞上看到過他,那時的他雖然也是頭髮花白,但看起來很精神。但這次看到卻覺得,這已是一個狀態不太好的老人……
而他見著她,也沒說別的,只道:“你進去看他把,他應該不想見到我。”
季紓也愣住。
老人卻已經讓人推著輪椅,離開了。
一週後,盛亭深轉出了ICU,但依然沒有醒來。
醫生表示由於頭部受到猛烈外力衝擊,導致瀰漫性軸索損傷,所以患者會陷入昏迷狀態。但目前手術順利,顱內壓也在可控範圍內,大機率是會清醒過來的,只需要等待。
季紓也卻對“大機率”這幾個字憂心忡忡,既然是機率,那就有不醒來的情況。
醫生見她這麼擔憂,便說可以跟他說說話,尤其是講述共同的經歷,能像“康復體操”一樣鍛鍊大腦的神經迴路,從而加快甦醒。
於是季紓也每天都會對著昏迷的他說他們的共同經歷,從初識她對他的各種看法,到在酒店,在家裡相處時發生的一切。但說著說著,她又擔心起能聽到她說話的也許是夏延,於是開始說自己和夏延的經歷。
就這麼穿插著……一會是盛亭深,一會是夏延。
“……你記不記得關於我同事趙飛的事,你說的沒錯,他確實對我有意思,所以他女朋友來酒店鬧事了,說我橫插一腳,破壞他們的感情。謠言肆起的時候,我很難過……那天下午你出現時,其實我內心深處是有點感謝你的,但是……你說話總是讓人討厭,你就不能好好說話嗎……後來,你知道我僱傭了別的男人準備發朋友圈,你很生氣……這些你記得吧,好好想想。”
“這個我不記得。”突然,沙啞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季紓也正在用毛巾擦他的手指,倏地抬頭,只見原本還閉著眼睛的人,此時正看著她,眼底含著一點笑意。
“你,你醒了?!”欣喜在胸口/爆炸開來,季紓也立刻按鈴,“醫生,他醒了!”
很快,醫生護士們接踵而至。
季紓也微微往後退,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們給他做檢查。
“……來,眼睛跟著我的手走,不用抬頭……好,現在我碰到哪裡,您就跟我說我碰的是哪裡……”
一切正常。
醫生又開始問一些個人資訊。
他的聲音很啞,幾乎只有氣聲,但回答的問題都沒錯。
醫生終於放下心來,回頭看季紓也:“按照目前的查體來看,他的意識水平已經恢復,值得高興。但接下來康復期也需要好好對待,您放心,一定都會恢復到原來的樣子。”
“好的醫生!謝謝你。”
“不謝。”
醫生又交代了一些後續的事情,才終於出去。
季紓也盯著他,手有些抖:“我,我給思沅他們打電話,他們昨天才剛來,都很擔心你……”
“小也。”
季紓也愣住,瞪大了眼睛看向他。
“是我,我回來了。”
“夏延……”
“嗯。”
季紓也立刻撲了過去,想抱他,又怕弄疼他,只能緊緊握著他的手,泣不成聲:“夏延,我,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對不起,是我回來得太慢了。”
季紓也搖頭:“你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嗚嗚嗚嗚……”
“別哭了……”
“我是高興嗚嗚嗚,你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我知道,這幾天我聽到了。”他輕輕動了下手,把她的手握在手心。
季紓也眨了眨眼睛:“真的嗎,我說甚麼你都聽到了。”
“嗯,你說我和你的事,還說……你和盛亭深的事,我都聽到了。”夏延道,“對不起,讓你擔心了這麼久。”
“我是擔心了很久啊!你一直在沉睡,我不知道怎麼做你才能回來……我很想你,每天帶幸運出去散步時會特別想你……對了,幸運它可懂事了,那天晚上我被盛嚴齊迷暈抓走,他忍著被踹了一腳的疼,跑去找小區的保安,雖然保安不知道它在做甚麼……不過你放心啊,它現在沒事了,阿姨在家照顧。”
“好……那你被抓走的時候,嚇壞了吧。”
季紓也擦了下眼淚,點點頭。
夏延:“還好,他救了你。”
“是……他救了我。”
夏延看著她,眼裡是濃稠的情緒,她一時沒看明白,只聽他問道:“你和盛亭深之前,吵得很兇嗎?”
“當然了,我很生氣,因為我發現他一直在看心理醫生,他想讓你消失……”
“看心理醫生的是我。”
夏延突如其來的一句話讓季紓也眉心狠狠一跳,愣住:“甚麼?”
夏延默了默,道:“你在他房間裡看到的那份治療文件,是我的。”
“怎,怎麼可能……我問他的時候,他都預設了啊。”
“因為他不想承認。”
“……不想承認甚麼?”
夏延輕嘆了一口氣,道:“小也,我才是主人格。”
.
夏延也是在幾年前才意識到,自己是主人格這件事。
從前他一直沒發覺,是因為他記不清童年的事,好像沒經歷過一樣。所以他理所當然地認識,自己是後天滋生的人格。
可後來有一天,他在外公的書房裡看到了一封信,那是外公寫給他,但卻因為各種原因沒有交給他的信。在外公的視角里,他這具身體年幼時的性格,行為處事,都是他現在的模樣。
他那時有些驚訝自己是主人格,但他從沒覺得“做主人格”是件多麼重要的事。因為他喜歡目前的狀態,喜歡做夏延。
直到,他感受到他的女友被副人格所強制……他迫切地希望自己能把副人格完全壓制,讓他永遠沉睡,從而使女友安全、快樂地呆在自己的身邊。
只是,讓副人格沉睡乃至消失是一件非常艱難且痛苦的事,即便他早早就進行了心理干預,效果也還是非常微弱。所以他一直沒有告訴季紓也,一方面是怕她擔心,另一方面是怕自己並不能成功。
直到有一段時間,他突然在治療的過程中想起了童年中某些缺失的片段。
他在那些片段裡,彷彿突然進入了另外一副軀體,把片段中的經歷都經歷了一遍,飽受折磨。
甦醒後,他曾試圖消化那些記憶,可很艱難。但他不想放棄,於是繼續治療繼續幹預……可越這樣,他越發現自己走不出來,開始反覆在過去那個圈裡打轉。
最後一次徹底想起所有記憶的時候,他痛苦極了。下意識的反應是讓自己沉睡過去,因為沉睡了,就不用再想,不用再面對……
直到幾天前,他的靈魂突然又甦醒了過來。他那時發現自己的身體不能動了,在茫然中,聽到季紓也在耳邊說話。她說了很多,關於和他,關於盛亭深,事無鉅細……
他在塵封的身體裡,時而昏迷時而清醒。當然,他也依然記得過去的那些記憶,只是突然在某個瞬間,他發覺自己看著記憶中的男孩痛苦,並不感同身受了。
也就是那時,他意識到了一件事,這些痛苦本是他的,但因為太過難耐太過黑暗,他的身體滋生了另外一個人格,吸收了所有讓他絕望的記憶。
他只想當夏延,所以那個人格,替他做了盛亭深。
“我之前說過,我忘記小時候很多的事……那是因為,那些記憶歸屬了盛亭深……我想,他不願意說那份心理文件不是他的,是因為他不想承認自己原來是副人格。我不知道他是甚麼時候發現自己不是主人格的……但,他一定很驚訝,因為他一直以來都擁有更為完整的記憶,也一直當自己是這具身體真正的主人。”夏延有些痛苦地說,“他幫了我,他的出現,歸根結底是為了保護我……”
夏延還很虛弱,說了很多話後,迷迷糊糊地昏睡了過去。
季紓也坐在床邊,看著他,發了很久很久的呆。
她想起不久之前自己將那份文件摔在盛亭深身上,質問他為甚麼要讓夏延消失時,他臉上淡漠卻空洞的表情。也想起在天台之上,他解脫釋然的笑意。更想起更久之前,他問自己,能不能教他怎麼去愛一個人……
愧疚感來得緩慢卻洶湧,季紓也能感覺到她的眼眶止不住發熱,也能感覺淚意在極速蔓延。
她極力壓下去,不停告訴自己,是他不開口說的,是他非要隱瞞真相……
可又不得不去想,他為甚麼要隱瞞真相呢?
是不是怕她知道他不是主人格後,會鼓勵夏延去看心理醫生,然後讓他徹底消失?
畢竟她說了的,要消失一個人的話,也必須是他,而不是夏延。
季紓也深吸了口氣,緩緩彎下腰,把臉埋在臂彎裡。
主副人格的錯位,讓她從始至終都想錯了事。
她以為夏延是盛亭深黑暗中的一個出口,是他期盼中想成為的樣子。
卻沒想到,夏延才是真正的“盛亭深”。
而盛亭深,是為了保護自我,滋生出來的強大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