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第六十一章 “回憶”
夏延回來的時候, 臉上的紅腫已經消退,只餘嘴角隱隱的血痕顯示著,這一巴掌曾經發生過。
季紓也看著醫生給他的額頭換藥, 重新包紮,心疼道:“感覺怎麼樣,還痛嗎?”
夏延眉梢輕蹙:“還好。”
“現在是還好……你可不知道之前多恐怖, 流了好多血。”
“嚇到你了。”
“當然了,我是真沒想到那個盛嚴齊這麼亂來。盛亭深幫我擋了這一下, 當時就差不多暈了。”
夏延看了她一眼, 低低嗯了聲。
季紓也並沒察覺到他眼裡一閃而過的失落, 一種“為甚麼自己不在”的失落。
只道:“這兩天你還是別出門了,在家修養吧。”
“明天必須要出門。”
“去哪?”
“外公的忌日, 我想去看看他。”
“明天我不上班,那我陪你去。”季紓也指指他的腦袋, “我不放心。”
夏延笑了下:“好。”
次日,兩人吃完早飯後便出發了。
夏延的外公在世時常在玫瑰園住,但晚年生病那幾年,他基本都在鹿嶺山莊, 他的墓和遺物也都在那裡。
夏延每年都會過來看望, 所以走進屋時,裡面正在修剪花草的阿婆並不意外, 只是走上前來:“阿延,就知道你今天一定會過來。”
說完她看向季紓也,眼睛裡滿是訝異:“這位是……”
“阿婆,她叫季紓也,是我的女朋友。”
“女朋友?”阿婆眼睛發亮,“那, 那快進來,進來坐。”
鹿嶺山莊很大,自外公去世之後,這裡原先的幫傭就被遣散了,只剩下阿婆一個人守著,打掃打掃衛生,種種花草。
邀進門後,阿婆給他們準備了茶水和甜品,笑著說:“這是我早上剛做的,嚐嚐看。”
季紓也吃了塊小餅乾,由衷道:“好好吃,您手藝真好。”
“以前老爺夫人都喜歡吃,所以我常做的。阿延小時候也喜歡,就是不允許吃多,怕他牙壞了。”
季紓也聽她一直是叫阿延,心裡有些驚訝,但她也不知道這個阿婆知道多少,便沒有多說甚麼。
“阿婆,我們準備去看一下外公,等會再回來吃吧。”
“可以啊,我帶你們去。”
外公就葬在鹿嶺山莊附近,山頂,需要開擺渡車上去。
阿婆輕車熟路,開著車,帶著兩人去。山頂風景很好,只有一個墓碑,上面寫著:夏松屹之墓。
夏延走上前,從袋子裡拿出外公喜歡吃的東西,又倒了杯酒。
“外公,我來看你了。不過今年不是一個人來,還帶了我的女朋友,看見了嗎。”
季紓也走到夏延邊上,將帶來的花束擺下去:“外公你好,我叫季紓也。初次見面,這個花送給您,希望您喜歡。”
“喜歡,肯定喜歡,老爺子最喜歡百合花了。”阿婆在後面笑道。
季紓也輕笑了聲,“這花是夏延幫忙選的。”
“嗯,阿延最瞭解他。”
夏延每年都會來,且每年都會待很久。
看得出來,他有很多話想跟外公說。所以季紓也給了他空間,藉口想逛逛這裡,先跟阿婆下山了。
山莊鮮少有人出沒,難得可以跟人聊天,阿婆很高興。
回到莊子裡後,她又拿了很多點心到小花園,讓季紓也一邊吃一邊欣賞花園裡的花。
“這些都是我種的,你看那個品種,可難存活了,得精心養護。”
季紓也讚歎道:“是好漂亮啊,以後我退休了也要在家裡種種花,想想就愜意。”
“你這孩子,才這麼年輕已經想著退休啦?對了,你是做甚麼的?”
“阿婆,我在酒店工作。”
“這樣,那你跟阿延是怎麼認識的。”
“偶然在一家餐廳遇見,我很喜歡他,後來又在那蹲了好幾天,才總算把人等到。”
阿姨見她說得直率,朗聲大笑,笑完又有些感慨道,“阿延這孩子,能遇到一個喜歡的人不容易啊。我以前總怕他跟他的長輩們一樣,學不會愛人。”
季紓也放下了手裡的茶杯,忍不住問道:“阿婆,你為甚麼叫他阿延?”
“這個啊,說來話長。”阿婆輕嘆了口氣,“從前盛家對阿延太嚴苛了,有一回老爺子去看他,看不下去他父母對他的教育方式,就把他帶回來住了幾天。那孩子一開始來的時候沉默寡言,後來老爺子每天陪著他玩,學習,他才慢慢有了笑臉。再後來呢,他就經常給老爺子打電話,說想來這裡住。老爺子心疼他,閒暇的時候就會接他過來。”
“他也是突然有一天說自己不要姓盛的,他說想永遠留在這,跟外公姓。而且啊,還給自己取了名字,叫夏延,他說想延續這樣的日子……”
季紓也愣了愣:“那是他幾歲的時候?”
“應該不到十歲……九歲吧。”
“那麼小……”
“是啊,十歲都不到的孩子竟然有這種想法,可見盛家帶給他的是多大的痛苦。可惜,他是不可能永遠留在這裡的,盛家那邊不允許,他父母也不允許。”
阿婆聊起這個,想起了更多過往的事,喃喃道:“以前啊,老爺子和夫人的感情不好,在教育女兒上還出現了分歧,夫人要強,想要女兒繼承公司所以對她很嚴厲,老爺子則更希望女兒能做自己喜歡做的事,不要太逼著。所以兩人經常吵,後來再加上各種觀念不合,就分居了,阿延的母親是跟夫人生活的……老爺子生前還常常後悔,說自己應該堅持,不該讓女兒變得跟她母親一樣,對一切都那麼偏執,這樣的話……也不會出現阿延的處境。一代一代啊,都是孽緣。”
季紓也聽完有些難過,道:“我前兩天才見過他父母,他們對他的行為確實很糟糕,充滿了指責,暴力……根本沒有關心。”
“所以他們真是從來沒變。”阿婆臉上憤憤,又滿是憐惜,“以前有段時間老爺子很擔心阿延,還讓我過去照顧他生活起居。我照顧的那段時間,他爸媽就經常吵架,有一回他母親發現他父親有意於來教他鋼琴的老師,氣得把鋼琴都砸了……阿延那時候就站在一邊,也不知道哭……他啊,很喜歡彈鋼琴的,但後來再也沒有學了。”
季紓也沒想到關於鋼琴還有這段過往。
她想起他們的初遇,長大的夏延會彈鋼琴,而且彈得很不錯,看來是後來自己學的。
所以……再也沒有彈鋼琴的,是盛亭深。
季紓也心裡五味雜陳,又想起了甚麼,開口問道:“阿婆,你知道他為甚麼害怕狗?”
“狗嗎。他其實是很喜歡的。只是……”阿婆遲疑了下,說,“這件事也是我去照顧他之前的事了,那些幫傭們私下跟我聊天的時候說的,阿延養過一隻流浪狗,還養了大半年,但後來因為一次考試沒有考好,那隻狗就被當著他的面……打死了。”
“……甚麼?”
“這種事很多,說都說不過來。”阿婆道,“不聽話或者完不成某些事,就要被懲罰,被關小黑屋。你說說,這種方式哪裡算教育,反而是給小孩留下陰影。可惜啊……我們在那也就是下人,能說甚麼呢。”
“阿延從小情緒就陰晴不定,不就是因為這些。可恨他父母在外倒是演得恩愛,誰能明白內裡到底有多扭曲。紓也,好孩子,阿婆看到你們在一起很高興。雖然阿延性格偶爾可能有點尖銳,但他本質上是個好孩子,你相信他,一定要好好在一起。”
……
這幅身體已經出現了兩個人。
季紓也一時間也不知道怎麼承諾“好好在一起”,但見阿婆滿眼期盼,還是不想讓她難過,點了點頭。
阿婆高興極了,又進去泡了壺茶。
季紓也便坐在原地,有些出神地想著剛才的事。
她突然有些明白,盛亭深為甚麼會是盛亭深。
也隱約察覺到,夏延為甚麼會是夏延。
她想,盛亭深做為身體的主人格,小時候應該很喜歡鋼琴,很喜歡小狗,也喜歡跟外公在一起時看到的江河湖海。只是,這些都被童年的黑暗逐漸抹殺。
於是,他的內心滋生出了另一個人,夏延。
夏延成為了盛亭深陰暗角落裡的唯一出口,他溫柔、陽光、會彈鋼琴,也很喜歡小狗……
他能做盛亭深所有不能做的事,也能成為盛亭深永遠不能成為的樣子。
他們不是同一個人,但也是同一個人。
“小也,在想甚麼呢?”突然,身後傳來了夏延的聲音。
季紓也驟然回神,才意識到自己已經在花園裡發了很久的呆。她連忙起身,回頭道:“你好了嗎?”
“嗯,陪外公聊了很久,我們回去吧。”
“好……阿婆呢?”
“剛剛她接我下來,在裡屋呢。”
“那我們跟她打個招呼。”
“嗯。”
離開鹿嶺莊園,他們回到了玫瑰園。
上午在阿婆那吃了太多的甜品,季紓也吃不下午飯了,便坐在地上陪幸運玩,玩著玩著,有些走神。
夏延叫了兩遍她都沒聽到,直到他也在她身邊坐下來。
“小也,今天在鹿嶺都跟阿婆聊甚麼了?”他拿起幸運的玩具,逗它。
季紓也,“阿婆跟我講了一些你們小時候的事。”
“小時候嗎……”夏延遲疑了下,似乎是想起來了,“對,阿婆確實是照顧過我一段時間。”
“嗯,她說你父母對你的教育方式有問題,做了很多對小孩子而言,很痛苦的事情。”季紓也想起來就很憤怒,“我從來沒見過這種父母,簡直可惡。”
夏延揉揉她的腦袋:“阿婆說了哪些事?”
見她顯然猶豫,夏延道,“沒關係,我想聽。這些事阿婆從來沒在我面前提過。”
“她不跟你提是怕你想起來傷心,跟我提則是希望我能心疼你。”季紓也捧住他的臉,“你之前也說你不記得那些記憶,我覺得這樣很好,不好的東西不用記。”
“其實也不是完全不記得,我想得起來一些片段。你說吧,我想確定她所看到的,和我腦子裡依稀出現的是不是能重合。”
季紓也抿了抿唇,見他堅持,便只好道:“她提了你小時候很喜歡彈鋼琴,你有印象嗎?”
“當然。但鋼琴後來……應該被砸了。”
“對。因為你媽媽覺得,你爸爸對你的鋼琴老師有意,所以砸了。”
夏延沉默了下:“像他們做事風格。”
“還提到了小狗,唔……不過關於小狗阿婆沒說太多,因為她當時還沒去你家呢,只是聽說而已。你爸爸因為覺得你玩物喪志,就把狗狗給——”
“打死了?”
季紓也愣住:“你現在都能想起來嗎?”
“是打死了,是嗎?”
“嗯……”
太陽xue裡面抽動了下,許多記憶像碎片一樣在腦海裡閃過,很難拼湊。
夏延擰眉:“我最近突然能想起來一些了……但不太能記得具體的場景,是在花園嗎?”
“嗯。”
“是一隻很小的狗吧,他很用力,應該打不了幾下就……”
“這個我不知道,阿婆也沒說。”
“好,那她還說了甚麼。”
“說了他們對你的懲罰方式……如果你不聽話或者成績沒有拿到第一,就會被關到房間裡,不許出來。”
夏延在腦袋的碎片中尋找,但找了很久,只看到黑漆漆的一幕幕……
房間。是很黑的房間麼。
他突然猛地按住了太陽xue,感到裡面的抽痛驟然變得清晰。
“夏延,你怎麼了?”季紓也看出他的不對勁,慌張起來,連忙道,“你還是不要想了,以前的事忘記就忘記了,沒甚麼好想起來的!”
頭痛來得尖銳而極速,夏延臉色發白得很明顯。
季紓也見說話沒用,立刻抱住他:“夏延,停止!聽到沒有?!”
夏延沒說話,神色痛苦,好像陷在了自己的思緒裡。
季紓也嚇得眼睛都紅了,不停地叫他,跟他說話。就在她已經恐慌得不行,想直接把人拉到醫院去時,他緩過神,緊緊攥住了她的手腕。
“我沒事,不用去……”
“可是你剛才——”
“只是有些記憶突然跳出來,很亂。”
“怪我怪我,我不應該提起之前。”
夏延臉色還是很白:“沒事,是我要聽。”
“那你別再說要聽了,你腦子裡的記憶和阿婆看到的畫面有甚麼好重合的,忘了就忘了!”
夏延見季紓也嚇得不輕,有些抱歉,將她攬到懷裡:“好,不提了……你別害怕。”
“我不害怕!是你別害怕……夏延,那些記憶對你現在而言不是甚麼要緊事,別回想了。”
柔和的燈光從頂部灑下,落在兩人的頭頂上。
幸運不明所以,還在邊上兜圈。
夏延輕輕拍著季紓也的背,輕緩、溫柔,安撫道:“好,我不想了。”
可卻在她沒看見的角度,眼裡泛起了一絲清明的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