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第三十七章 “虛幻”
人生的侷限性, 夏延早就清楚。
但他也只是偶爾為此沮喪,因為大部分時候,他是知足的, 他有知心好友,也有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
他此前從來沒有想過,原來這世上還有更開心的事情存在, 直到遇到季紓也。
和她在一起的這段時光,是他一生中最快樂的日子。可跟她在一起的時候, 他內心深處也深藏著忐忑不安。
他很愛她, 很想要她永遠留在自己身邊, 可他也知道他們只能珍惜當下,能在一起多久是多久。
結束來得突然, 但也來得合理。
他的小也不能接受跟兩個男人在一起,也正常, 她是那樣得乾淨、純粹,而盛亭深又是那樣得難以把控。
她說得很對,她還有大好的人生,不應該把未來交到像他們這樣的異類手裡。
所以, 她想離開的時候, 他不應該勉強……
夏延站在視窗往下看,眼睛刺痛。
他看著那個纖細的身影走遠, 不停地告訴自己,應該放手,應該放手……他們在一起這段時光,已經是奢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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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紓也從夏延家跑出來的時候,淚流滿面。
在小區路上碰到正在遛狗的阿姨,她側頭避了避, 草率把臉擦了幾下,蹲下去跟幸運告別。
看到幸運,她就想起和夏延一起遛狗,一起照顧它的日子。雖然她還是很生氣他一開始沒有告訴她跟她上床的人變成了盛亭深,可她依舊後悔方才那樣說了他。
你們這樣的人……她說得充滿貶義。
可實際上,他跟尋常人沒有兩樣啊。
季紓也使勁憋著抽泣音。
算了……說了就說了吧,反正他們也是要分手的,說點狠話才能斷得更乾淨。
家政阿姨看出點甚麼,問她是不是跟夏延吵架了。季紓也沒點頭也沒搖頭,只麻煩阿姨好好照顧幸運,就匆匆走了。
季紓也請了一天假,在家裡痛哭了一場。
但她的情緒並不能就此消化,之後去上班,精神依舊萎靡。
第三天,她才能勉強打起精神和同事一起去吃點東西,結果路上,正好看到一行人從對面過來。
西裝革履,領導擁護,為首的那個人,正是盛亭深。
季紓也看到他,自然而然就把心裡所有的怨念都丟到他身上,看著他的眼神似帶著火光。
盛亭深也在看她,目光森冷,寒氣好像要隔空鑽進她的心肺。
“剛才盛總是不是在看我們?”陳慧等這波領導從她們面前走過後,才大鬆一口氣,問道。
鄒小嵐有些疑惑:“好像是。”
“哪裡不對?!哪裡?”陳慧立刻低頭自查,心慌得很。
鄒小嵐也擔心,跟著她一起自我打量。
季紓也冷著臉,徑直往前走。
陳慧:“欸,紓也——”
“吃飯去,我餓了。”她腳步未停,只丟下這句話。
陳慧和鄒小嵐幫對方一起檢查了遍,確定儀表甚麼問題,這才匆匆趕上。
三人來到員工餐廳吃飯,吃到一半,季紓也的手機響了。
一個陌生來電,她接了起來:“喂?”
“來樓上。”
冷淡又低沉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季紓也立刻就知道對面是誰了。
她努力穩住表情:“有甚麼事。”
“你選擇分手?”
對面還坐著陳慧和鄒小嵐,她沒法聊這些內容,只能藉口自己吃不下了,去往衛生間。
“對,我要分手。”她回答。
“過來,當面談。”
“我不談!”季紓也才不要跟他面對面,她知道自己甚麼德行,面對著他說話,她壓根就發揮不好!
“盛總,沒甚麼好談的,我跟我男朋友分手,不需要經過除他以外的人的同意!”
對面似是輕吸了一口氣,也許是生氣,也許是不耐煩。
但是無論如何,他的情緒不關她的事。
“沒甚麼事我就掛了——”
“我不會跟鍾寶亭結婚。”
“這不關我的事,您要跟誰結婚就跟誰結婚。”季紓也提起婚姻就覺得生氣,臉臭得不行,“就這樣吧,希望以後您不要再給我打電話。”
她直接結束通話了,且一點不猶豫地把老闆的電話拖進黑名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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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為明走進7188的時候,裡面一點聲響都沒有,只聞到空氣中紅酒的氣味隱隱飄散著。
他腳步微頓,看向了辦公桌後面坐著的盛亭深。
他陷坐在皮椅裡,微側著,單隻手撐在太陽xue處,眼神極冷,整個人泛著一股生人勿近的氣息。
嚴為明站在辦公桌側邊,微微低了頭:“盛總,下午總公司的會議在兩點鐘,這邊是會議上將會進行的幾個事項。”
他把文件放在桌上,又繼續說行程:“今晚五點,需要回盛家老宅用餐。”
“夏延說甚麼了。”
在這次的留言中,夏延提到鍾寶亭,問他到底對聯姻是甚麼看法,為甚麼那麼多訊息在傳他和鍾寶亭會結婚。
而後又說,他選擇跟季紓也分手。
至於他和季紓也分手的過程,他一律沒寫。跟她的事,他向來吝嗇透露。
嚴為明能感覺到從盛亭深那透過來的躁意,抿了抿唇,說:“我見到夏先生的時候,他看起來非常難過。他說,分手是季小姐提的。而他也同意了,因為……”
“因為甚麼。”
“因為他覺得她應該要有更好也更正常的未來。”
盛亭深短促地嗤笑了聲,滿是譏諷:“他能意識到自己很做作嗎。”
嚴為明:“……”
“故作大方。”明明在嘲諷夏延,可他臉上的煩躁和不耐卻也十分明顯,冷冷道,“這樣都能放人走,廢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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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像一層薄紗,從山脊蔓延過來。
盛家老宅的大門在這晚敞開著,不時有車輛緩緩駛入。
司機將車門開啟後,盛亭深走上臺階,沒走幾步,身後響起車輛沉緩的聲音。他回過頭,剛好看到盛紀恆和唐雪秋一前一後,從兩輛車上下來。
走了幾步後,他的母親就挽上他的父親。
三人對視了一眼,並沒多話,但很默契地用同個步調進入裡屋,好像他們是一起來的一樣。
其他人都已經到了,盛亭深一家進來後,很快開始晚餐時間。
一大家子人齊坐,六、七個侍者在旁上菜、倒酒。
今天餐桌上熱鬧非凡,因為多了一個三個多月的小嬰兒。這是盛嚴齊,也就是盛亭深堂哥與他妻子剛出生的二胎。
重孫這輩人員還很少,再加上小孩長得可愛,就連盛老爺子這樣嚴肅的人,也為這個小嬰兒露出幾分笑容來。
大家看老爺子臉色,見他喜歡,自然就多逗趣了幾句。
逗趣完,免不了對自己的孩子催幾句,結婚,生子,都該提上行程。
盛家就該人丁興旺。
“前兩天和鍾老剛見過面,他那小孫女對你很有意,亭深,最近你們發展怎麼樣。”盛老爺子放下筷子,雖是在問問題,卻好似壓根沒有給人回答的意思,繼續說,“差不多的話讓人看個時間,你們也可以定下來了。”
“爺爺,不必了,我對她沒興趣。”
瞬間,桌旁都靜了下來。
盛老爺子有多看好鍾家,在場人都知道,畢竟他提過好幾次讓兩人接觸。
但這是盛亭深第一次明確拒絕。
而這在盛家,就屬於忤逆長輩。
果然,眾人見盛老爺子的臉色淡了下來。
“你有其他更好的人選?”
盛亭深:“沒有,暫時也不想有。”
“亭深,我聽說鍾小姐很多人追求,想跟他們家聯姻的人多了去了。爺爺替你這樣牽線,你怎麼還不領情?”盛嚴齊笑說。
盛亭深看了他一眼:“別人上趕著,不代表盛家也要上趕著。”
“你——”盛嚴奇嘴角抽了抽,又很快說,“誰說是上趕著了,我們盛家可不屑。跟鍾家是門當戶對的事,爺爺不也是為你考慮。”
“是,都是為了亭深考慮。”父親盛紀恆在這時開口,“爸,不過我聽陸老那邊說,他也有意跟我們家合作,他家小女兒也正是適婚的年紀,我看,亭深也是在考慮當中而已。”
盛老爺子的臉色好看了點:“陸老的小女兒嗎?我沒見過。”
“剛從國外回來,有機會也可以讓亭深見見。哦對了,上博綜合度假村的地已經批下來了……”
之後,話題被盛紀恆轉開了。關於鍾家那小孫女和陸老的女兒,暫且也被擱置到一邊。
夜漸漸深了,飯後的老宅依然熱鬧。
盛亭深在房間短暫小憩了會後預備離開,從樓上下來後,他看到客廳裡坐著盛嚴齊一家、姑姑一家,還有他的父母。叔叔那家人不在,估計已經去休息。
他的父母坐在右側沙發上,兩人並肩,交談間總會看向對方,恩愛、又滿是信任的樣子。
“亭深,來坐。”父親盛紀恆最先發現他,笑著拍了下他旁邊的位置。
唐雪秋也朝他笑:“亭深,正聊到你,快過來。”
盛亭深腳步微滯,眼神裡的陰鬱一閃而過,但又很快被掩藏下去。
“爺爺,有點事,我先走了。”
唐雪秋臉上的笑容微僵。
盛老爺子沒說甚麼,就點了點頭。
“我去送送。”盛紀恆起身,和盛亭深一前一後走出老宅。
階梯下,司機已經開門候著。
“亭深。”盛紀恆叫住他。
盛亭深停住。
“今晚你不應該違逆你爺爺的意思。”盛紀恆走到他身側,皺眉,“要不是我給你打圓場,你已經惹你爺爺不高興了。”
盛亭深眉梢輕挑:“我好像沒有讓你多此一舉。”
盛紀恆眼神狠戾一瞬,笑容淡下:“我都是在為你好。你需要擁有更大的助力,才可以做到最好。亭深,你必須做到最好。”
“我不像你,需要聯姻才能做好事。”盛亭深停頓了下,好像恍然大悟一般,“哦,不對,即便是走聯姻這條路,你也一樣做不好。”
“盛亭深——”
“父親,爺爺老了,已經快管不了我。”盛亭深直視著他,聲音薄涼,“而你,更沒那個能耐管我。”
盛紀恆面無表情,突然,笑了一聲。再看向他的時候,眼睛裡已滿是驕傲,彷彿在看自己的一個完美作品。
“你啊,真不愧是我的兒子。”
盛亭深的手驟然攥緊。
盛紀恆卻已經淡定地拍了拍他的肩:“行了,去吧。你爺爺那邊,我和你媽會幫你好好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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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聲人靜,九州華庭的燈在主人進入的那一刻,全數亮起。
空蕩而明亮的房子,讓盛亭深終於有了一絲喘息的空間。
可也只是一瞬而已,下一秒,更重更沉的壓抑就從內心深處翻湧上來,像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攥住了他的五臟六腑,一點點收緊。
盛亭深走到酒櫃,近乎粗暴地開了一瓶紅酒,他甚至等不及醒酒,便仰頭灌下一杯。
即刻又倒了一杯。
暗紅的液體在杯中晃盪,映出一絲破碎的光。恍惚間,光暈裡似乎浮現出了方才盛紀恆和唐雪柔並肩而坐,恩愛慈祥的模樣。
握著杯子的手驟然收緊,指節發白,骨骼咯咯作響。
砰——
悶響炸開,杯壁破碎,暗色液體四濺,可那個虛假噁心的畫面卻還存在著,轉移到了他的腦子裡。
像化不開的濃墨,一點一點浸染每個角落。
盛亭深深吸了口氣,將殘破的杯梗甩開,一抬眼,看到酒櫃玻璃鏡裡自己的臉,近乎扭曲的猙獰模樣……和盛紀恆那麼地像。
胃裡頓時一陣翻湧,今晚在餐桌上幾乎沒有進食的他瞬間感覺到胃部的痙攣。
他猛得別開眼,踩著一地玻璃走向廚房。
他感覺餓,很餓。
可廚房裡都是麵包等冷食,毫無溫度。盛亭深盯著那些東西,也不知道怎麼的,腦子裡突然出現了生日那天,季紓也做的那一桌子的菜。
她笑意盈盈地坐在他面前,整個人被餐廳的暖光籠罩著,睫毛垂下去,又抬起來,看著他的那雙眼睛在微微發亮,等待他的品嚐。
黑夜沉甸甸的氣息從窗外擠進來,壓在他的肩頭。
盛亭深靠在島臺邊,冰冷的檯面隔著衣料滲進腰背,很涼,但他燙得厲害,呼吸發沉,嗓子幹癢。
隱約間,他覺得她還在他面前坐著,還在等著他品嚐……
他好餓,好想吃。
他好想吃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