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我家的密碼告訴你
午後的園子，暖意裡已透出些許微涼。
日光透過疏朗的枝葉，園子東北角的紫藤架下，一張石桌，兩把藤椅。
兩位老人正在悠哉悠哉地飲著茶，下著棋。
裴凝端過來兩碟糕點，放在石桌上。
“厲爺爺，您嚐嚐這個桂花定勝糕。”
糯米粉蒸得瑩潤，還泛清甜的米香。
“你這丫頭，怎麼眼裡就有你厲爺爺，不記得你這個親爺爺了？”裴雲青冷哼道。
“爺爺，您也吃，您也吃，都多大年紀了，還搞吃醋這一套呢。”裴凝笑著說道。
看到這桂花糕，厲懷遠眸色閃過一絲傷痛。
“好，我來嘗一塊。”
他咬了一口桂花糕，入口即化，綿甜。
他不由地感嘆道：“真好吃。”
同時，記憶好似也被撕開了個的口子。
槍林彈雨，剎那間，是那人猛地將他撞開。緊接著就是子彈沒入後背的悶響，比雷聲更沉。
那人倒在泥裡，軍裝迅速染紅，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血腥味。可他還死死攥著懷裡的油紙包，那是他們昨天還說，打完仗要一起吃的桂花糕。
然後就是擔架顛簸著消失在了晨霧裡。
後來只有一紙通知：重傷，退役，返鄉。再後來，甚麼都沒了。
厲懷遠靠著藤椅，掌心發麻。
彷彿還捏著那個浸透血和雨的油紙包，心口忽然就泛起了疼，和當年看他被抬走時的疼，一模一樣。
厲懷遠的手猛地按在左胸，骨節發白。
“厲爺爺，您怎麼了？”裴凝臉色驟變，一個箭步衝上前扶住他下滑的身體。
“快去叫周醫生過來！備車子！”
她迅速讓他平躺在青石地上，扯開他的領口，雙膝跪地開始做心臟復甦。
*
厲沉舟到醫院的時候，厲懷遠已經從搶救室裡面出來了，而且已經恢復了意識，只是看起來身體稍微有點虛弱。
“爺爺，現在感覺怎麼樣？”
“沒甚麼事，年齡大的人總是要走的，只是早晚的問題。”厲懷遠早就看透了生死，只不過是想多留在世界上幾年，陪一陪自己的孫子而已。
厲沉舟眼底劃過一抹暗色，替他掖了掖被子，叮囑道：“好好休息，別想太多。”
“沉舟，這次多虧了裴凝，否則我就先一步去見你的父母去了。”
厲沉舟點了點頭，嗓音低沉：“我知道，爺爺。”
他會從別的地方好好報答裴家的。
“裴凝這孩子很好，你真的—”厲懷遠還想勸一勸。
至少在他死之前，可以看見他成家，娶一個大方得體的妻子，那麼這也算完成了他一個心願。
“爺爺，好好休息吧。”厲沉舟直接打斷了他的話，顯然是不想再聽下去。
厲沉舟起身去了醫生辦公室。
厲懷遠看著他冷肅淡漠的背影，嘆了一口氣，看來還是說不動。
*
沈清嬈給厲沉舟發訊息，問他晚上要一起吃飯嗎，她今天公司裡面沒有甚麼事情，可以早下班。
對面過了好一會兒才回，【對不起寶貝，我這邊有些事情需要處理，不能陪你一起吃晚飯。】
沈清嬈心裡劃過一抹失落，真的是浪費她這個提早下班的日子了。
算啦，算啦，她在心裡安慰自己，厲沉舟又不是個閒人，他那麼忙，她應該表示理解的。
明天她就飛南城了，既然他忙，那今晚還來她家住嗎？
沈清嬈剛編輯完詢問的訊息，想了想，又一個字一個字地刪了。
愛來不來，問了像是她多期待他來住一樣。
這幾天，他每晚都索求無度，變著花樣地欺負她，真是累死人了，不來正好，她還能歇一歇。
沈清嬈直接開車就去了京市最有名氣的那家糕點店，給爺爺買了幾盒他最愛吃的桂花糕，想著明天走的時候帶著。
厲懷遠住的的VIP病房。
會客區的沙發上，厲沉舟正對著膝上型電腦處理公務，手邊一杯咖啡還溫著。
他捏了捏鼻骨，像是有些疲憊，站起身，走到了落地窗前。
夜色漸濃，遠處是鋪展到天際的萬家燈火，他的身形挺拔如孤峭的山脊。
玻璃映出他半邊沒甚麼表情的側臉，目光裡有淡淡的燈光在跳躍著，這時，褲袋裡的手機忽然震動了一下。
他點開，眼裡的笑意就漾了出來。
【今晚回來住嗎？我家的密碼告訴你】
【我是怕你回來太晚，我睡著了還要給你開門，所以就直接告訴你了~免得麻煩，你別多想。】
厲沉舟冰冷的心像是被她柔軟溫熱的手掌呵護著，他勾了勾唇角：【已經多想了，寶貝。】
很快迎接他的是10個手雷，炸得他螢幕嗡嗡嗡地作響。
調皮的小混蛋。
他的寶貝就應該是這樣快樂的，明媚的。這些沉重的事情就應該由他一個人面對就好。
上次爺爺對她的態度，對她傷害很大，她不該為了他承受這些。
沈清嬈第二天睡到了天亮，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身側，一片冰涼。
厲沉舟昨晚竟然真的沒回來住啊，好稀奇的事情。
是發生了甚麼很著急的事情了嗎？
沈清嬈想問，又怕打擾到他，生意上的事情，她和他接觸的領域不同，說了她其實也不太懂。
她今天中午飛南城，距離飛機起飛還有四個小時，其實不急。
她洗漱完，就收到了霍思悅的訊息。
【清嬈姐姐，你去醫院看望厲爺爺了嗎？】
沈清嬈愣了一下，給她回，【厲沉舟的爺爺怎麼了？】
霍思悅忽然覺得自己好像說了不該說的事情，但是又覺得清嬈姐姐是三哥的女朋友，知道厲爺爺住院應該也是理所應當的吧？
【厲爺爺心臟病住院了，我剛剛過來沒有看見你，我以為你一會兒過來呢。】
沈清嬈的心裡驀地一沉。
厲爺爺住院，他竟然一個字都沒向她提過。
怪不得他說有事，怪不得他沒回來住。
理智上，她能找出無數個理由：怕她擔心、事出緊急、或是上次在倚竹園與厲爺爺的不歡而散，讓他覺得不方便開口……
可情感上，一絲失落卻無法抑制地從心底一點點地漫上來。
或許......在他眼裡，她還不足以去分擔他世界裡面如此重要的重量。
她看著手機發了一會呆，跟霍思悅要了醫院的地址，拿起車鑰匙就出門了。
沈清嬈最終還是抱著一束百合，出現在了醫院裡。
花朵的清香稍稍沖淡了消毒水的氣味，也緩和了她心裡的那一絲絲忐忑。
她對自己說：這是禮數，無論厲爺爺對她態度如何，也無論厲沉舟為甚麼不告訴她，她知道了，就該來探望一下。
她轉過彎，走到了病房門口，剛要敲門，卻從門口的玻璃上，看到了裡面的情景。
厲沉舟背對著門，雙手插在褲袋裡，透過窗戶望著遠方。而他身側，正微微傾著身子，為厲爺爺掖了掖被角的人......是裴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