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程式那條“誰？”發出去之後，沒有得到任何回覆。
那個賬號就像從來沒存在過一樣，徹底消失了。
沒有頭像，沒有簡介，沒有關注，沒有任何其他動態，就一條評論，然後沉默。
唯一能確認的，是註冊時間——《邊緣地》上線當天。
論壇上有人發帖：“那個說推斷基本正確的人，你們覺得是誰？”
猜測滿天飛。
有人說是內部測試員，有人說是隱藏GM，有人說是普通玩家碰巧知道內情。
點贊最高的回覆只有五個字：
“你們想多了。”
下面有人接了一句：
“我覺得還是想少了！！！”
沒有結論，就這麼懸著。
“遊戲觀察”的記者林夏，採訪結束後的第三天，在整理錄音素材。
她當時問了曹耀一個不在正式提綱裡的問題，就是收尾前隨口聊的，覺得沒用，沒放進正稿。
她把錄音拖到最後五分鐘，找那段話。
錄音裡，她問：“您有沒有在關注玩家的動態？”
曹耀的回答很短，聽起來就是客套話：“偶爾看看。”
林夏當時在收拾錄音筆，沒怎麼在意。
但現在她重新聽到這三個字，手停了一下。
她想起那條神秘評論的截圖，想起賬號的註冊時間。
她開啟採訪間隙隨手拍的那批照片，翻到一張——
曹耀低著頭看手機，她當時沒多想就按了快門，就是隨手記錄的廢片。
她把照片放大，反覆看了幾次。
螢幕的內容拍不太清，但隱約能分辨出是一個論壇的介面。
她盯著那張模糊的螢幕截圖，把照片發給了同事趙然，附了一句話：
“你看這個，他在看甚麼？”
趙然回得很快：“論壇？哪個論壇？”
林夏：“《邊緣地》的國際社群。”
趙然沉默了幾秒，發來一條訊息：“等等你是說……”
林夏：“對。”
趙然：“我去。”
然後他發來一個表情包，是個目瞪口呆的貓。
林夏看著這個表情包，忍不住笑了一下，回了他一句：“別發出去，他不想讓人知道就別讓人知道。”
趙然：“懂，但這也太好玩了，他堂堂騰達老總，在論壇上潛水看玩家分析自己的遊戲……”
林夏：“然後忍不住留了條評論說對方算錯了。”
趙然：“哈哈哈哈哈哈我能想象他當時的表情。”
林夏把手機放下，重新戴上耳機，把錄音倒回去，又聽了一遍那句“偶爾看看”。
她覺得那個語氣，說的不是偶爾。
林夏最後沒有寫這件事，就是在自己私人賬號上發了條微博，沒有配圖：
“有些人在幕後看著一切，甚麼都不說，但甚麼都知道。”
這條微博在遊戲圈小範圍流傳，沒掀起大風浪。
方程式看到之後，盯著那句話看了一會兒，把神秘評論的截圖重新翻出來，看了第不知道多少遍。
“推斷基本正確。”
“但有一個細節你算錯了。”
“不是四到六個月。”
“是更快。”
他把這四句話複製進備忘錄，在後面加了一行字：
“他說更快，那到底多快？”
“更快”這兩個字，在論壇上引發了新一輪討論。
方程式原始計算用的是單玩家單殖民地的最優解，一個人全力推，四到六個月。
但有人注意到了一個被忽視的細節。
DLC的聯機系統，兩個殖民地結成同盟之後，科技樹是共享的。
共享科技樹意味著甚麼，意味著文明等級在某些維度上可以疊加計算。
有人把這個思路發到論壇，標題很直接：
“如果聯機能加速文明等級，八個殖民地同時推呢？”
帖子下面安靜了三分鐘。
然後炸了。
有人翻了遊戲設定，回覆說同盟上限是八個殖民地。
另一個人立刻接上：
“八個殖民地，每個三十個殖民者，兩百四十個小人同時推文明等級，科技樹共享，資源互通——有人算過這種情況下的推進速度嗎？”
沒有人算過。
因為全服從來沒有人真正把八個殖民地同時推進到同盟狀態，太重了，八個玩家高度協調，任何一個出問題都會拖累全域性，沒人覺得這是個正經玩法。
直到那句“更快”出現。
方程式當晚發了條微博，沒有影片，就一句話：
“我覺得神秘人說的更快，指的不是單人最佳化，是八殖民地聯機疊加。有沒有人想試？”
私信一小時內塞滿了。
大飛直播間裡，彈幕把方程式的微博截圖發了進來。
大飛看了一眼，把截圖放大，盯著“八殖民地同盟”幾個字，沒吭聲。
彈幕開始催：
“大飛怎麼看？”
“大飛組隊啊！！”
“大飛你文明等級多少了快說！”
大飛把自己的介面截圖給彈幕看了一眼。
彈幕沉默了兩秒。
“大飛進步了好多……”
“但還是墊底……”
“哈哈哈哈大飛繼續加油……”
大飛沒理這些，他把方程式的微博存下來，開啟遊戲聯機介面，然後在直播間發起了一個投票：
“我要組八殖民地同盟，目標是全服第一個造出機甲。想加入的投票，條件就一個——你要有時間，有耐心。”
三分鐘後結果出來。
加入，四千一百七十三票。
不加入，十一票。
大飛看著這個數字，沉默了兩秒，然後說：
“篩人只問一個問題。”
彈幕等著。
“Alpha死的時候，你在場嗎？”
直播間安靜了三秒。
然後彈幕炸了——
“在！！”
“我那天在！！”
“大飛我哭了！！”
“Alpha！！！！”
大飛點了點頭：
“在場的，私信我截圖，我挑七個。”
“為Alpha，把機甲造出來。”
線上人數從六萬衝到了十一萬四。
當天深夜。
騰達總部，曹耀的辦公室還亮著燈。
他不是一個人，對面坐著陳立，兩個人面前各有一杯咖啡，陳立那杯已經涼透了，他一口沒動。
螢幕上開著《邊緣地》的後臺資料面板。
曹耀指著線上人數的曲線，曲線在大飛說出那句話之後出現了一個明顯的尖峰，說：
“看這裡。”
陳立湊過去看了一眼，沒說話。
曹耀把頁面切到全服文明等級排行，找到最高的那個殖民地，看了眼數字。
“比我預估的快。”他說，語氣聽不出是高興還是別的甚麼，就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陳立終於開口：“你之前預估多久？”
“六個月。”曹耀說，“現在看，可能四個月就有人到閾值了。”
“那你那條評論……”陳立頓了頓，“說更快，是在給他們提示？”
曹耀沒正面回答，反問了一句：“你覺得呢？”
陳立想了想，說：“我覺得你就是沒忍住。”
曹耀沒說話。
陳立繼續說：“方程式那期影片你看了吧，分析得挺準的，就是有一個地方算錯了，你看到那裡肯定難受。”
曹耀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陳立就當他預設了，往椅背上一靠：“那你準備甚麼時候讓他們知道是你？”
“不準備。”
“為甚麼？”
曹耀把咖啡杯放下，看了陳立一眼：
“他們自己找到答案，和有人告訴他們答案，哪個更好玩？”
陳立想了想，點了點頭：“行，你說得對。”
然後他把那杯涼透的咖啡端起來喝了一口，皺了下眉，說：
“這都涼成甚麼了。”
曹耀沒搭理他，重新開啟螢幕，找到後臺的一個隱藏資料夾，點開一個文件，把裡面一個引數改了，儲存，關掉。
陳立看見了，問：“改了甚麼？”
“階段二的觸發條件。”曹耀說，“往前調了一點。”
“給他們加速？”
“算是。”
陳立“哦”了一聲，站起來把自己那杯涼咖啡端去倒掉，邊走邊說：
“你這個人，嘴上說讓他們自己找，手上一直在幫。”
曹耀沒回答。
他重新看了眼螢幕上的線上人數曲線。
那個尖峰還在，細長的，往上衝著。
他在備忘錄里加了一行字，就幾個字，寫完關掉，重新開啟了新遊戲的策劃文件。
已經寫了很厚了。
他翻到最新一頁，拿起筆，繼續寫。
陳立坐回去，端著咖啡喝了一口，看了眼曹耀那邊的螢幕，問：
“新遊戲想好了嗎？”
曹耀沒抬頭：“想好了。”
“甚麼型別？”
“你到時候就知道了。”
陳立：“……曹總，有時候我真覺得你挺調皮的。”
曹耀把筆放下，抬起頭瞥了他一眼，說：
“你玩過泰坦隕落嗎？”
陳立愣了一下：“泰坦隕落？咱們自己出的那個？”
“嗯。”
“玩過，當時測試的時候通關了一遍，怎麼了？”
曹耀沒有繼續說，重新低下頭，繼續寫文件。
陳立盯著他看了幾秒，突然反應過來，坐直了身子：
“等等，等一下！！！”
曹耀沒理他。
陳立把咖啡杯放下，聲音壓低了一度：“你的意思是……”
曹耀還是沒理他。
陳立靠回椅背上，盯著天花板，沉默了大概五秒，然後說了一句話：
“我他媽突然有點激動。”
曹耀嘴角動了一下，沒說話，繼續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