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美玉家的院牆外頭,隔壁家的婆媳倆正扒著土坯牆根,支稜著耳朵聽幾人的動靜。
倆人湊在一處,時不時壓低聲音嘖嘖咂嘴。
兒媳婦偏過頭,對著身旁的婆婆撇了撇嘴,“娘,你說這吳興旺到底圖個啥?人家都這樣對他了,趕他就像是趕一隻蒼蠅,他還舔著臉往上趕。”
那婆婆淡淡地睃了她一眼,說道:“吳美玉那丫頭做事向來由著自己的性子來,要我說,趁吳興旺現在對她還有熱乎勁,就跟他說願意嫁給他,願意踏踏實實地跟著他過日子,不然她這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又好吃懶做,往後可怎麼過日子?”
兒媳婦十分贊同她婆婆的話:“是啊,現在沒人給她打算了,再繼續拖下去了,等一年兩年真成老姑娘了。”
婆婆喝完搪瓷缸子裡最後一口茶,打了一個嗝說道:“行了行了,熱鬧也看夠了,抓緊時間休息一會兒,下午還得去地裡幹活呢。”
*
風把院子裡的樹葉吹得沙沙響,遠處有人家的狗在叫。
吳美玉望著院子裡那一個個炕,瞳孔驟然收縮,感覺天都塌了。
她張了張嘴,想罵又不敢罵,怕傳到外人耳朵裡,只得任由自己原地憋紅了臉。
像是想到了甚麼一樣,吳美玉心一沉,快速跑進吳廣財屋內,屋裡的場景讓她差點也暈了過去。
她連翻了幾個抽屜,結果,連一毛錢都沒找到,吳美玉感到眼前一片黑暗。
她慢慢走到炕沿邊坐下,兩隻手擱在膝蓋上,低著頭,肩膀微微蜷縮著,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個被開啟的暗格。
那句“你現在孤身一人,無依無靠了”,又在吳美玉耳邊響起來,她有些神經質地咬著大拇指,腦子裡亂成一團漿糊,“為甚麼?為甚麼會變成這樣?明明早上還好好的啊,才短短几小時怎麼會變成這樣……”
吳美玉腦袋想得快炸了,也沒想明白,眼淚無法止住的洶湧而出,模糊了她的雙眼。
回想起從前在家裡享受的一切,是那麼自在,那麼無憂無慮,有人寵著愛著疼著,身邊的小夥伴哪個不羨慕她。
可現在呢?
她成了人人唾棄的野種。
以往那些跟她要好的姐妹,不是對她避之不及,就是陰陽怪氣地嘲諷她。
一群捧高踩低的東西!
還有堂伯堂嬸們呢,明明爹在的時候,他們都熱情得很,現在他爹一出事,也立刻翻臉無情。
但是比起恨外面那些人,吳美玉更恨的是她爹和她娘。
要不是因為她娘不要臉,她也不會受到別人的白眼。
她娘出事的那幾天,院子裡外三三兩兩都是來“串門”的人,明面上是來關心他爹,實際上個個都伸長了脖子等著看笑話,她連屋門都不敢出。
現在又因為他爹,她的日子可想而知,更加的雪上加霜。
明明是他們做錯事,為甚麼過錯要讓她來承擔?
吳美玉理智早已繃到了崩潰邊緣,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她蜷縮起身體,雙臂死死抱住膝蓋,將臉深深埋進臂彎裡,肩膀劇烈地顫抖著,壓抑的,絕望的哭泣聲從臂彎深處悶悶地傳出來。
她以後到底咋辦?
他爹看這樣子,少說也要蹲大牢。
吳美玉越想越覺得不知道咋活了……
*
下午。
桃花大隊的大喇叭滋啦滋啦響了起來,刺耳的電流聲劃破了田間的安靜。
正在田間地頭幹活的社員們手上的活都慢了半拍,都知道接下來會發生甚麼事。
眾人一邊幹著農活,一邊支稜起耳朵,就等著聽林老婆子等三人的檢討。
大喇叭刺耳的電流聲過後,緊接著,大隊長洪亮的聲音傳遍全村,“廣大社員同志們,今天我要鄭重表揚咱們桃花大隊的慕綰綰同志……”
原本正拿著草帽慢悠悠扇著風的慕綰綰,手上的動作一頓,只聽喇叭裡的聲音繼續揚著,字字清晰:“……慕綰綰思想覺悟極高,心懷集體、慷慨奉獻的精神,值得全公社學習……”
大喇叭連播了三遍,才停下來。
沒片刻功夫,喇叭裡又傳出一道又幹又澀的聲音,林老婆子磕磕巴巴的開始檢討:“我、我是林改弟,在這裡我要嚮慕綰綰道歉,我說話不過腦,一時糊塗汙衊她……我真的知道錯了……我以後不說了,不會再有下次了……”
這話一出來,田間地頭炸開了鍋。
“哈哈哈,我還是第一次聽到林老婆子認錯。”
“哎呦喂,丟人,太丟人了。”
“當長輩的沒點長輩樣。”
“有些人就是蹬鼻子上臉,愛嚼舌根,慕知青做的好,人家沒給你好臉色,你也不用給她留啥面子。”
“都是自找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