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吳廣財家。
不大不小的土胚房裡,空氣悶得像凝固了一樣,只有粗重的喘息聲,物品的輕微碰撞聲。
吳廣財盤著腿坐在炕梢,背歪靠在冰冷的牆面上,手裡攥著一杆旱菸袋,煙鍋裡的火星明滅不定,映著他那張鐵青的臉,嗆人的濃煙在不太亮堂的屋子裡繚繞不散,糊得人眼睛發紅發澀。
吳廣財覺得心口好像有鋒利的刀尖在那裡一下下地劃割,怒火燒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那些看似為他憤憤不平的閒言碎語像沾了蜜的針尖往腦仁裡鑽,疼得他眉頭緊皺。
他閉著眼,腦中不受控制的想起吳美玉小時候,睜著水汪汪的大眼睛看他,抱著他的脖子奶聲奶氣地喊他“爹”,非要讓他舉高高,還有陳華珍依偎在他的懷裡,笑靨如花……
那些溫暖的畫面,如今卻變成了淬了毒的尖刺,扎得他鮮血淋漓,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緊,吳廣財覺得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
他無法接受,那個曾答應與他共度一生的女人竟背叛了他,這突如其來的打擊如同暴風雨,讓他措手不及,只覺得整個世界都崩塌了。
他們曾經的甜言蜜語,他深信不疑的愛情,都成了諷刺的笑話。
陳華珍眼裡的柔情,曾是他最大的慰藉,如今卻成了心頭的利刃,每一次回憶都痛徹心扉。
他知道這幾天吳美玉總時不時站在他門口,想來和他說話,他心裡不是沒有波動,可血緣這道鴻溝橫亙在那裡,像一道永遠跨不過去的坎。
一想到吳美玉身上流的是陳楂南的血,是陳華珍背叛他的鐵證,他就覺得胸口堵得一塊巨石,悶得喘不過氣,滿心都是屈辱。
陳華珍說孩子是無辜的,求他看在夫妻一場的情分上,留下吳美玉,那他吳廣財就不無辜嘛,就活該做綠毛龜,活該落得孤家寡人的下場嘛!
他恨不得狠狠揍那個讓他抬不起頭的男人一頓,可那股狂躁的火燒過之後,剩下的卻是滿心的悲涼和疲憊。
他深嘬了一口旱菸,“噗’”地噴了出來,被煙嗆得直咳嗽,咳得胸口發疼,菸袋鍋子差點掉在地上。
他猛地開啟窗戶,貪婪地呼吸著屋外的新鮮空氣,咳得眼淚直流,好半天才漸漸平息。
一陣空落落的絞痛忽然從胃裡翻湧上來,他才想起,從早上到現在,他還沒吃過東西。
“砰砰砰……砰砰砰……”
就在吳廣財沉浸在自己的情緒裡,一陣沉重又急促的敲門聲驟然響起,緊接著,大隊長洪亮的大嗓門直直穿透薄薄的門板,砸進屋裡:“廣財!吳廣財開門!有急事!”
吳廣財胸口劇烈地起伏著,那臉拉得老長,眉頭皺成了一個疙瘩,他抬起佈滿血絲的眼睛看向門口,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來了!別敲了!”
吳廣財不疾不徐地出了屋。
幾天時間,他的背竟有些駝了,像被甚麼重物壓垮了一般,鬢邊花白的頭髮在陽光下泛著一絲冷光。
吳廣財一開啟院門,就見門外站著四名錶情嚴肅的公安,原本臉上的煩躁,在頃刻之間化為無措,他愣在原地,滿臉錯愕,“公安同志,我是吳廣財,你們有啥事嗎?”
為首的中年公安掏出證件,聲音沉穩有力,“我們是縣公安局的,有人舉報,你欺上瞞下,虛報糧食產量,倒賣公糧,牟取私利,我們根據掌握的線索,依法對你進行傳喚,請你配合我們,回局裡接受調查!”
這話像一道驚雷,在追來的村民中轟然炸響。
一片倒抽冷氣的嘶聲響起,所有人都驚呆了,不敢相信平日裡看著正直的吳廣財,竟然敢幹出了這種不要命的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