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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0008【市舶綱】

2026-05-06 作者:王梓鈞

跟黃巡檢接觸的中年男子,名叫盧大良,連州人,世代販鹽為業。

私鹽多由廣東鹽商買通官員,夾在官鹽裡帶到英州、韶州散貨。再透過一些大鹽梟,運去贛南那邊,中途往往要轉好幾手。

盧大良這夥人競爭不過,乾脆另闢蹊徑,直接從連州翻山過來。到了賓江(濱江)流域再坐船,平時把船藏在賓江上游的大山裡。

說實話,每趟賺得不多。

給他們供貨的鹽商要賺一筆,清遠縣的巡檢武官也得打點,手下的兄弟們也必須餵飽。山高路遠,長途跋涉,盧大良能拿的錢,已經沒剩下幾個。

所以私鹽販運,往往伴隨著搶劫。

離開妓院,盧大良七彎八拐,進入城外一家客棧。

在客棧裡換了衣服,他又繞城而走,轉了一個大圈子,再沿江往東行去,最後鑽進一條小棹船。

他的登船地點,就在銀沙埠西邊四五里。

這一片的情況極其複雜,江邊住著許多疍民,外人很難分辨是否有可疑船隻。

“阿郎回來了!”船上的鹽梟頭目們興奮道。

盧大良問:“打聽清楚了嗎?”

一個頭目彙總訊息說:“縣城西南邊那個沙洲,新立了一個巡檢寨,聽說寨中大都是新編土兵。銀沙埠那邊,也在建一個營寨,連廂軍帶土兵怕是有兩百人。始興江的北岸,賓江的東岸,沿途都有土兵巡邏。”

盧大良說:“今年官府查得緊,私鹽估計是買不到了。就算有,也是運去英州、韶州那邊,我們的面子太小拿不到貨。”

此言一出,頭目們紛紛抱怨。

“從連州一路走過來,翻山越嶺累死人。就這麼回去了?”

“不能白跑一趟,總得順手搶點甚麼。”

“清遠縣查得嚴,我們就去別的縣搶。”

“搶哪個縣?若是搶遠了,帶著財貨不好跑。只能在回家的路上順道搶,這一路回去全是窮地方。”

“可到處是兵,沒機會下手啊。”

“怕個鳥!上次咱不也把陽山縣城給搶了?”

“不一樣,陽山縣的兵不多。”

“……”

頭目們你一言、我一語,爭執的聲音傳得老遠。

而附近船上的疍民,彷彿全都聾了,對此不做任何反應。

“好了,莫再吵!”

盧大良已做出決定,給頭目們分析道:“清遠縣城以及城郊,那是縣尉和弓手的防區,而且江心洲上有巡檢寨和兵船。所以縣城那邊不好搶,搶了也很難跑。既然不搶縣城,那就要數銀沙埠最富,那裡有榷務、商鋪和商船。”

一個頭目說:“銀沙埠也在建兵寨。而且,搶了那裡之後,我們如果走水路,要經過縣城才能逃走,到時還得跟那些巡檢船拼殺。”

盧大良說:“這次回去,不走賓江。”

“那走哪裡?”眾頭目問。

盧大良開始闡述計劃:“派一條船駛去賓江靠岸,一半人在船上等著,另一半夜裡去縣城外放火。放了火就跑,不要搶任何財貨。等放火的兄弟回到船上,立即坐船從賓江逃回山裡。這叫聲東擊西,搞出亂子引得官兵注意。”

眾頭目認真聽著,感嘆自家老大智謀無雙。

盧大良繼續說:“剩下的所有船,跟我去夜襲銀沙埠。那裡再多兵也不怕,舉著火把喊大聲點,往寨裡一衝就全嚇跑了。”

“該怎麼回去?西邊有巡檢兵船堵著呢,東邊得靠縴夫拉船才能走。”一個頭目忙問。

盧大良說:“我以前去過銀沙埠,銀沙埠西邊三四里,有一條從北邊流下來的小河。我們搶了財貨,就從那條小河往北走。中途棄船繼續往北跑,逃進山裡先藏幾天,再出來順著山腳往西走。”

這個計劃很簡單,但似乎又很複雜,有些頭目聽得迷迷糊糊。

盧大良只能用手指蘸酒,在小桌上畫簡易地圖:“這條是始興江,這條是賓江,這是那條小河……這裡是縣城,這裡是銀沙埠……在縣城放火,肯定吸引江心洲上的巡檢兵……我們有大把的時間搶劫銀沙埠……”

看圖說話,一下子就明白了。

“阿郎的腦子就是好使!”

“縣城那把火一放,官兵肯定顧頭不顧腚。”

“還得是阿郎啊,不然咱們這趟就白跑了。”

“……”

頭目們讚歎聲連連。

並非阿諛奉承,他們是真心覺得盧大良牛逼。

守在外面放哨的鹽匪突然低呼:“阿郎,外面有綱船。”

盧大良起身走到船頭,朝著西邊江面看去,只見兩艘綱船越來越近。

他嘴巴漸漸張大,伸舌頭舔嘴唇說:“兒郎們,來大買賣了。”

頭目們跟著鑽出來,卻都不認識字:“這兩條綱船,旗子怎是黃色的?皇綱嗎?”

盧大良咧嘴獰笑:“市舶綱!”

……

綱船之上,楊殊立於甲板。

他身穿一副自制皮甲,此甲以豬皮縫製,只能遮擋胸膛和腹部。

他腰間掛著鐵劍,背上還有一把硬弓和兩支短矛。這種短矛的學名叫“鋋”,最早流行於西漢,是唐代允許私人持有的五種兵器之一。

楊殊並非甚麼軍官。

一個多月前,他剛剛考上舉人。

可惜沒拿到解額,無法進京去考進士。

一個跟他有舊怨的同窗,不但順利拿到解額,還逢人便炫耀此事。而且直言其解額來自州判,就差沒明說給州判行了賄。

在一場酒宴上,那混蛋又來招搖,還譏諷楊殊不能發解。

楊殊喝了酒怒不可遏,掄起拳頭就砸過去,當場把對方給打得半死。

事後,楊殊被州學開除,家裡瘋狂使錢,總算保住他的科舉資格。

但對方的報復很快來了。

一個即將發解的舉人啊,明年有可能中進士,卻被楊殊打得精神恍惚,在床上足足躺了半個多月。怎麼可能不報仇?

好死不死,楊殊家裡今年正在輪衙前。

衙前役有很多種,楊殊家透過行賄,本來只須看守市舶倉庫。結果被他毆打的那個舉人,其父不知走了甚麼關係,把楊殊家的衙前役改為押綱。

押的還是市舶綱!

海外商船來到廣州以後,依律不可自由交易,得乖乖聽候市舶司抽解。

極其稀有的尖貨,直接送進皇宮獻給皇帝。

比較貴重的細貨,運往開封交由官方售賣。

最後剩下的粗貨,才可以在廣州拍賣。而且被抽解的那部分,賣了錢財還要換成銀鋌,隨尖貨、細貨一起運往京城。

運送市舶司貨物和白銀的隊伍,便稱“市舶綱”。

眼前這兩艘市舶綱船,由一位武官、兩戶衙前負責。

三家全是倒黴蛋,市舶綱出了問題,需要他們出錢賠償。

若是被劫,就等著傾家蕩產吧!

為了確保萬無一失,楊殊和哥哥親自出馬,又掏錢僱傭二十個勇壯,還給勇壯們配備兵器。甚至在出發之前,足足操練了半個月。

官府還算講理,知道從廣州押運綱物進京太離譜。

所以他們只須從廣州出發,一路坐船運去南雄,再棄船翻越大庾嶺。只要把東西移交給江西官府,負責押運的衙前就算完成任務。

但那個武官還得繼續折騰,在江西找兩個倒黴蛋充作衙前,重新組織綱船前往長江流域……

“十三郎,外面江風大,當心彆著涼了。”哥哥楊循走過來。

楊殊眉頭緊皺:“我總覺得這趟不安寧。”

楊循嘆息:“這條路何時安寧過?過了清遠縣,就遍地是鹽匪。不過市舶綱還算穩當,至今沒有鹽匪敢動手,我們多費點錢就能蹚過這遭。唉,你以後莫要再衝動,別仗著拳腳了得就跟人動手。”

市舶綱勉強算皇綱,因為裡面有一批貨,是要送進宮獻給皇帝的。

敢洗劫縣城的鹽匪,面對皇綱也得掂量著點。

這次給家裡引來禍患,楊殊始終自責不已,他斬釘截鐵道:“兄長放心,我從此戒酒,終生不會再飲一滴。”

“知道改正就好,”楊循說道,“我季華鄉楊氏,乃弘農楊氏支脈,在南海縣繁衍二百年,如今卻連一個做官的都沒有。你是最有希望考取進士的,就算不中進士,也能多次中舉當攝官。等押完綱回家,你要戒驕戒躁、閉門苦讀!”

楊殊端正作揖:“謹遵兄長教誨!”

船行一陣,來到銀沙埠。

楊循介紹說:“你沒有出過遠門,對外面所知不多。此地名為銀沙埠,前面有一個飛來峽。峽中水流湍急、礁石遍佈,夏季難以行船。因此北上的船隻,皆要等到秋季水退,由縴夫拉著透過此峽。”

楊殊眺望峽谷,點頭道:“確實兇險。”

楊循說道:“以前更難走,縴夫須行走於峭壁。聽說去年修通了飛來棧道,縴夫總算可以在棧道上拉船了。”

兩艘綱船,在銀沙埠靠岸。

此時已經臨近傍晚,安排縴夫也需要時間,只能等明日天亮再走。

負責此行的倒黴蛋武官,下船前往榷務交涉,讓攔頭(稅吏頭目)幫忙安排縴夫。他甚至不敢上岸逗留太久,匆匆回到船上,生怕耽誤片刻就出問題。

鬧不好要家破人亡的!

害怕出事,往往就要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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