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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0002【山中之民】

2026-05-06 作者:王梓鈞

清晨。

徐來揹著乾糧和被褥,手持一把朴刀,默默走出農家小院。

他就要去當壯丁了。

清溪村位於飛霞山西麓的溪谷之中。

全體村民,有一個算一個,祖上皆為山外地主的農奴。

五代時期的南漢政權,把兩廣搞得倒退回奴隸制。

大宋攻滅兩廣之後,很快就頒佈釋奴令。若有違抗,輕則仗罰,重則流放。

與此同時,官府鼓勵百姓墾荒,還發給農具和種子。大量獲得自由的農奴,透過墾荒變成自耕農,清溪村就是這樣創立的。

但山民歷來遭受歧視,隔三差五就被轉嫁徭役。

徐來的父親那輩,本來有兄弟四人。兩人不幸夭折,一人應役而死,只剩他爹徐永年還活著。

家人把徐來送到谷口,哭哭啼啼,彷彿永別。

“爹,媽,哥哥,嫂嫂,豆娘,你們回去吧,”徐來說道,“又不是我一個人去,大家可以互相照應。”

女人們還在抹淚。

徐永年再次叮囑:“三郎,遇到賊人就跑,莫要跟他們拼命。”

徐來點頭:“我知道。”

說完,他轉身去跟同伴匯合。

清溪村攏共就三十幾戶,這次居然被徵十個壯丁,可見他們被坑得有多狠。

此事與官府不相干,純粹是山外地主在搞鬼。

壯丁名冊有鄉書手確定,具體徵召由耆長執行。鄉書手和耆長並非吏員,由鄉里的上等戶輪流充任,二者聯手即可轉嫁普通徭役。

鄉書手如果和戶長聯手,還能在徵稅時動一些手腳。

“張二叔!”

“表哥。”

“楊大哥。”

“……”

憑藉身體的殘存記憶,徐來跟其他壯丁互相問候。

他的表哥布超也在,二十二歲,生得孔武有力。

全村被徵的十個壯丁裡面,張二叔的年齡最大,而且還是山中獵人,帶著一把土製獵弓。

張二叔自然成了領頭者。

徐來好奇問道:“張二叔,你不是單丁戶嗎?怎也被徵壯丁?”

張二叔說:“我從小吃百家飯長大,李大爹一家對我不錯。他家大郎要忙農活,二郎又生病了,我代他們應役也一樣。”

簡單解釋兩句,張二叔又向眾人分享經驗:“壯丁編練土兵,操練時官府給飯。但肯定吃不飽……不要傻乎乎聽話,該偷懶時就偷懶,做做樣子就可以了。使的力氣太多,沒一會兒就要餓。這次的差事,也不曉得多久。咱們帶的乾糧,頂多能撐幾天。”

一個叫楊奎的壯漢說:“我帶了七十文錢。乾糧吃完了,可以去買糧吃。你們帶錢沒有?”

“我帶了八十文。”

“我帶了一百文。”

“我只帶了六十文……”

大家身上都有錢,但數量並不多。

徐來帶了一百二十文,算是帶錢比較多的,家人都怕他沒飯吃。

憂愁太多也無用,十個壯丁走著走著,情緒便漸漸好轉,還能嘻嘻哈哈說葷笑話。

這是徐來穿越以來,第一次出山見世面。

沿途村落比山裡富庶得多,但農民的房子一樣是茅草屋。屋頂若有瓦片,必是地主家無疑。

“嗙嗙嗙!”

不時傳來摔打稻穀的聲音,卻是農民在收割晚稻。

一個叫楊朋的村鄰,看著那些稻田羨慕不已:“山外面的田真肥啊,一畝能收好多稻子。”

張二叔陰陽怪氣的笑道:“這些村子的徭役,每年都往咱們山裡轉。要我說啊,讓鹽匪把他們搶光了才好!”

“對,就該搶光他們!”

“最好全殺了,水田空出來給咱們。”

“……”

壯丁們紛紛附和,用言語發洩滿腹怨氣。

順著鄉村小道復行一陣,前方傳來朗朗讀書聲,徐來忍不住豎起耳朵聆聽。

聽不太懂。

有點像此時的廣東方言,但細節處又有諸多變化。

“古代的讀書音?”徐來當即興趣大增,仔細辨別之下,大概猜到是在朗誦《論語》。

鄉村教師的水平很差,這些讀書音並不標準。

更像是……北宋版的廣東普通話。

此時此刻,不止徐來看向學堂,其他壯丁也被讀書聲吸引。

一個個眼中都露出羨慕之情,他們也想讀書識字,可山裡根本沒有老師。就算有老師,山民也捨不得花錢買紙筆,更別談那些昂貴的書本。

張二叔酸溜溜說:“他們讀書也沒用。我活了幾十年,全鄉就沒出過進士,只有一個勞什子舉人攝官。”

舉人攝官是甚麼?

徐來搞不清楚。

但從字面意思理解,應該是以舉人的身份,擔任某類代理官員。

攝,即代理。比如攝政王。

從山裡前往縣城,順著始興江(北江)走最近。但需要過一條小河,單向船費一文錢。

眾人為了省錢,繞路走更北邊,那裡有小橋可以過河。

下午時分,他們來到縣城。

清遠縣的城牆又矮又破,全部夯土而建,連一塊牆磚都沒有。

徐來仔細觀察周邊地形,以及附廓街區的情況。他牢牢記在心裡,關鍵時候有利於逃跑。

“止步!”

或許是因為有鹽匪,縣城戒備森嚴,他們剛靠近城門就被攔下。

道明身份和來歷,門卒居然攤手說:“入城費一文錢。”

此言一出,眾皆憤怒。

徐來的表哥布超,直接揪住門卒衣襟,氣得雙眼通紅道:“我二弟去年修棧道,被石頭砸斷一根手指。我表哥……”

布超又指著徐來:“我表哥,就是他大哥,掉進江裡屍體都找不到。現在又要徵我們做土兵,不給糧餉也就罷了,進城報到你也要收錢。真當我們山民好欺負嗎?”

張二叔更是直接,取弓掛弦說:“平時進城,只要不帶貨物,沒聽過要收錢的。覺得我們被徵丁好欺負是吧?若是逼急了我們,先殺你再去投鹽匪!”

“殺!殺!殺!”

其餘壯丁舉起朴刀,將兩個門卒團團圍住。

徐來看得目瞪口呆。

這麼兇悍嗎?

但大家既然是一夥的,此刻只能共進退。

徐來也舉起朴刀,架在門卒脖子上:“趕緊讓開,我們要去縣衙報到。耽誤了官府的差事,你十個腦袋也保不住!”

門卒已經嚇傻了。

附近百姓也紛紛後退,驚恐萬分看著他們。

“各位好漢,有話好說,有話好說……”門卒說話的時候,聲音都在打顫。

“滾!”

布超抬手將那門卒推開。

這位表哥力氣著實很大,推得門卒倒退好幾步。

十個來自山裡的壯丁,就這樣大搖大擺進城。

他們從北城門而入,很快來到城北縣衙,結果在這裡又被攔住。

一個縣衙差役說道:“若是徵發弓手,才在縣尉司報到。你們這是應徵土兵,應該去巡檢司,莫要在此騷擾縣衙。”

壯丁們面面相覷。

徐來上前行了個叉手禮:“敢問官人,巡檢司在何處?”

這一聲官人,喊得差役極為受用,連語氣都緩和許多,耐心指點他們:“巡檢司衙門在潖江口,離縣城足有上百里路。這兩天,好像在城西臨設一寨,你們可去那邊看看。”

“多謝官人指教。”徐來再次行禮。

看似有禮貌,徐來其實想罵娘。

都甚麼亂七八糟的?

這些大宋官吏辦事,就他媽沒一個靠譜,連去哪裡報到都整不明白。

壯丁們離開縣衙,繼續往西而去。

出了西城門,徐來正要詢問門卒,卻發現城牆下貼著告示。

“清遠縣巡檢司准此:

為剿鹽匪、固邊鄙、安黎庶,召募義勇土兵事。照得廣鹽通商,原為國家利權。然近年贛南亡命之徒,每歲秋冬,輒數十百為群,挾持甲兵旗鼓……”

徐來盯著告示看了半天。

他發現宋代的官方告示,居然大量使用簡體字。

嗯,準確來說,應該叫俗字。

表哥布超笑道:“三郎,你看這個作甚?難不成你還識字?”

“我以前每次下山,都要去學堂偷聽。”徐來隨口瞎扯。

反正山裡人都不識字,也不知道偷聽就能識字的難度。

他指著告示說:“臨時設立的巡檢寨,確實在城西,不過是在西南方的沙洲。先得去江邊坐船,官府已經安排了船隻。”

布超瞪大雙眼:“你真認得那些字?”

“嗯。”徐來點頭。

其他壯丁都看向徐來,就像圍觀一個怪物。好奇和驚訝當中,還帶著幾分尊敬。

對識字者的尊敬。

就連吐槽讀書無用的張二叔,此刻也對徐來另眼相看,認為今後有事可以跟徐來商量。

他們又往西南走了兩裡地,遠遠看見一個江心沙洲,岸邊還停靠著幾條漁船。

張二叔頓時罵罵咧咧:“這些蠢貨,居然強徵疍民來操船,腦子裡裝的都是狗屎!”

“有甚麼問題?”徐來好奇詢問。

張二叔低聲說:“江邊有一些疍民,早就被鹽匪收買了,專門給鹽匪傳遞訊息。這事全縣誰不知道?”

徐來聽得瞬間無語。

疍民當中有鹽匪的眼線,而臨時設立的巡檢寨,就是為防備鹽匪而建。如此關鍵的渡口,居然強徵疍民漁船來擺渡?

眾人坐著小漁船,很快來到江心洲。

登島之後,徐來愈發失望。

這破地方哪像巡檢寨?

整個一難民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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