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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0001【嘉祐七年深秋】

2026-05-06 作者:王梓鈞

北宋嘉祐七年。

廣州清遠縣大富鄉清溪村。

天剛矇矇亮,徐來就被叫醒。

他迷迷糊糊去舀一碗清水,用桑枝的纖維當牙刷,站在院前菜畦邊緣洗漱。

五歲大的侄女豆娘,本來沒有刷牙習慣,這些天也學叔叔瞎搗鼓,嘻嘻哈哈彷彿在做遊戲。

她身上的衣服,乍看像是麻布縫製,其實材質皆為葛布。

豆娘還學徐來咕嚕嚕漱口,然後把水猛噴到菜地裡,仰起扎著羊角辮的小腦袋說:“三叔,我刷牙比你更快。”

徐來伸手摸侄女的頭頂:“豆娘真厲害。”

他們說話之際,父親和二哥已在催促:“三郎,別磨蹭了,快點去桑園!”

“來啦。”

徐來應了一聲,扛起鋤頭就出門。

母親正在廚房煮飯。

二嫂給未滿週歲的侄子喂完奶,又去把籠裡的雞放出來餵食。

清晨的農家小院,就此開始一天忙碌。

侄女豆娘也跟隨出門,拎起竹籃蹦蹦跳跳,哼著不知從哪學來的俚曲。她有兩個竹籃,一個用來裝桑葉,一個用來撿狗屎。

桑園就在屋後山坡,桑樹栽得並不密集,一畝地還不到30棵桑樹——山地過於貧瘠,農家肥又不夠。

樹下會套種著大豆,豆類可以固氮養地。

今日要給桑樹做秋伐:砍掉多餘枝條,促進營養分配,改善通風透光。

秋伐之後,還要挖坑施肥、清理雜草、捉蟲滅卵。

父親徐永年揮舞桑斧,砍著多餘粗枝說:“等桑樹伐完,那些鹽匪又該來了,也不曉得今年要死多少人。”

哥哥徐安卻冷笑:“殺多點才好,把山外的富戶全殺了!”

徐來沒有參與討論,揮舞鋤頭默默挖土。

他家雖有十二畝地,但全是山裡的坡地旱田。廣種薄收,日子過得非常拮据,放在北宋五等戶裡都算差的。

幸好有一畝桑園撐著,能保證全家每天吃兩頓,農忙時候還可以吃三頓。

家裡本來是三兄弟,分別叫:徐平、徐安、徐來。

去年大哥被徵去做役夫,死在修建飛來棧道的工地上。大嫂很快就改嫁,只留下侄女豆娘。

“翁翁,我找到桑螵了!”豆娘歡呼雀躍。

徐永年笑道:“豆娘真能幹,等桑螵賣了錢,翁翁給你買糖吃。”

豆娘受到激勵,頓時幹勁更足。

小姑娘雖然才虛齡五歲,卻一直在幫忙幹農活。

等大人劈下繁餘桑枝,她就摘取上面的“嫩葉”,拿回家裡可以當菜葉煮粥。

偶爾發現桑螵,也都收集起來。

此物能夠入藥,是螳螂的乾燥卵鞘,攢得多了可賣給藥店。

忙活一個時辰,徐永年收起桑斧,對兩個兒子說:“日頭上來了,先回家吃晨飯。”

兄弟倆聞言立即收工,砍下的桑枝暫不處理,扔在桑樹下曬幾天再說。

豆娘喊道:“三叔,我要騎馬。”

徐來笑著蹲下:“自己爬上來。”

豆娘歡歡喜喜騎到徐來脖子上,抱住叔叔的額頭搖晃下令:“駕!駕!”

回到家裡,母親和二嫂正在織絹——準確來說是織綿。

這是今年的最後一季蠶。由於天氣和桑葉都不好,蠶絲質量非常差,織出來的不能叫絹,只能被稱為綿布。

賣不出價。

春蠶絲才是最好的,價錢當然也最貴。

今日的早飯是桑葉粥,裡面摻著一些大豆。

填飽肚子,一家人又開始忙碌。

女人在家織布,男人下地勞作。

累了半天,中午回家吃飯,下午繼續重複。

日復一日。

年復一年。

勤苦勞累,至死方休。

男耕女織的生活,沒有想象中那般美好。

……

傍晚時分。

徐來雙手捧著飯碗,坐在小院裡看夕陽。

他穿越過來已經半個多月,漸漸融合這幅身體的殘存記憶。知道得越多,就越是絕望。

大宋的五等戶啊,只比客戶高一級。

對於徐來而言,最合適的翻身途徑,當然是去參加科舉。他那研究生專業,天天接觸古籍,對文言文很熟悉。

但北宋的科舉制度太複雜,而且經常改來改去。徐來甚至不知考啥內容,也不知該如何報名考試。

他窩在這山溝溝裡,穿越之後一直幹農活,還沒有接觸過山外的世界。

必須找機會出去看看,接觸接觸讀書人,打聽科舉相關資訊。

“汪汪汪!”

守山犬一陣狂吠,看來是有生人進村。

徐來走出自家小院,只見遠處來了五六人,揮舞著棍棒跟惡犬對峙。

領頭的中年男子朝村裡呼喊:“快來幾個人,把這死狗拖走!”

陸陸續續有村民趕到。

村裡的獵戶張二叔,曲指吹響口哨,守山犬立即退到他身邊。

“我這次是來徵壯丁的!”

中年男子站在村口,幾個壯漢把他護在中間。

這人指著徐永年說:“你家須出一個壯丁,到縣城編練土兵,防備那些鹽匪劫掠。”

徐永年還沒說話,布二孃已經衝過來。

她悲怒交加帶著哭腔:“我家大郎去年修棧道,死在江邊一直沒個說法,到現在連撫卹都見不著。兒媳改嫁才半年,你們又來徵壯丁?天底下哪有這種事!”

中年男子面無表情,扔出一小串銅錢說:“這是你家大郎的撫卹錢,足足二十文。徵誰做壯丁,是耆長決定的。我做不得主,就來傳個話而已。”

徐來質問道:“為何年年盯著我家徵丁?”

中年男子隨口解釋幾句:“今年不同往日,朝廷下了聖旨,要清剿那些鹽匪。從廣東到江西,七八個州府都在編練土兵。壯丁徵得特別多,你們村要徵十個。記得三日後去縣城報到。”

說完,這廝不再理會徐家,對另外一個村民說:“楊奎,你家也要徵一個。”

布二孃看著那二十文錢,眼眶漸漸溼潤,繼而嚎啕大哭。

她養了二十多年的長子,健康壯實的小夥子,就因為被徵去修棧道,跌入江中連屍體都不見。拖了整整一年,兒媳都改嫁了,才給這二十文撫卹費。

現在又要徵壯丁,去跟那些鹽匪打仗。

這種做法,當然是違規的。

如果嚴格按照朝廷律令,應該給三千文的撫卹費,並免除死者全家三年徭役。

不斷有家庭被徵壯丁,村民們氣得破口大罵。

卻又毫無辦法。

回到家中商議,二哥徐安主動說:“我去吧。爹年紀大了,家裡又有活要幹。”

此言一出,二嫂田春蘭也哭起來,懷裡的嬰兒亦跟著哭。

豆娘還不怎麼懂事,見祖母和嬸嬸哭泣,她茫然無措站在屋簷下。

徐來努力搜尋著殘存記憶,終於搞明白甚麼是“鹽匪”。

起因是江西不產鹽,卻又屬於淮鹽銷售區,朝廷不許廣鹽賣過去。淮鹽運到贛南地區,路途遙遠,運輸成本劇增。不但鹽價奇高,而且質量特別差。

於是乎,江西、廣東交界地帶的山民,就做起了私鹽販運生意。

剛開始只是賣私鹽而已,漸漸發展為武裝團伙。不但擁有兵甲,還搞出鑼鼓旗幟,運鹽途中順手洗劫村鎮。

乃至寇掠縣城!

這一百年來,官府已剿滅十幾夥,但鹽匪卻越剿越多。

慶曆年間,甚至一次性迫降兩千鹽匪,有幾個鹽梟還被招安做了官。

“我可以去。”徐來突然冒出一句。

全家人都驚訝看向他。

哥哥徐安搖頭:“你是中男,不關你的事。”

宋代16歲—20歲男子為中男,屬於預備丁壯,不在正常徵丁範圍,但特殊時期也會被徵。

徐來分析道:“如果剛才那人沒說假話,今年朝廷是要動真格了。從廣東到江西,七八個州府都在編練土兵。鹽匪只要不傻,肯定躲一年再來。所以,這次應該沒甚麼危險。”

徐永年搖頭:“這種事情不好說。”

徐來代替父兄服丁役,當然不是因為孝悌。

他只是想去縣城,看能不能找到甚麼機會。就算不能結識貴人,至少也可打聽一下科舉訊息。

順便去書店看看,筆墨書本是啥價格。

一個現代人,在古代山裡刨土半個多月。幹活很累,沒有娛樂,接觸不到文字,早特麼已經憋壞了。

他迫不及待想要尋求改變!

徐永年、布二孃面面相覷,夫妻倆不知道該咋辦。大郎已經死了,只剩二郎和三郎,手心手背都是肉,讓誰去他們都擔憂。

徐永年其實也想過自己去,卻又不放心家裡的桑園。

如果桑樹的秋伐、除蟲、施肥沒搞好,明年春蠶肯定要受影響,那關係著全家一年的飯碗。

一畝桑園的收入,相當於二十畝貧瘠旱田。

一季春蠶的收入,比夏蠶和秋蠶的總和還多。

見徐來堅持要去,徐永年叮囑兒子:“三郎,遇到鹽匪不要莽撞,看準時機能跑就跑。”

“我又不傻,”徐來笑道,“官府不給錢,還要我們自帶乾糧,我憑甚麼給官府賣命?”

話雖這樣說,徐來還是要見機行事。

在沒有危險的前提下,自然是能立功就儘量立功。

若有危險,趕緊跑路!

次日,母親和二嫂,開始為徐來準備乾糧。

二哥將柴刀綁在棍子上,給徐來製作了一把朴刀。

乾糧自備,兵器自備,是為土兵。

跟家人的擔憂不同,徐來心裡其實隱隱有些期待。

——

(注:北宋時期對長輩的口語稱謂,跟後世有很大區別。)

(我們用《代小子廣孫寄翁翁》來舉例,作者是生於慶曆四年的江西人。這首詩裡的口語稱謂如下:爹爹=父親。奶奶=母親。翁翁=祖父。婆婆=祖母。大婆=曾祖母。)

(此外,還有一些宋代作品顯示:北宋時期,喊父母為“爹媽”的較多。南宋中期以後,喊“爹孃”的漸漸多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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