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修羅場 誰他媽要當你哥!
隔天下班, 沈溪又去看了林可欣。
病房內仍舊只有她一人,她精神怏怏的,站在視窗望著樓下, 聽到門口的動靜,轉過頭看了一眼,面無表情地回到床上用被子蒙著頭。
沈溪拉過凳子坐下, 戳了戳被子:“今天還不想和我說話嗎?”
被子裡傳來一陣沉默。
沈溪等了一會兒,視線落在林可欣手腕新包紮的繃帶上, 緩緩下定了決心。
“那我給你講一個故事吧, 你不用說話,就聽我說。”
“以前有一個女孩,從小被當另一個人的替身養大。”
“這個女孩五歲的時候, 爸媽要離婚, 兩個人都覺得她是累贅, 都不想要她,於是簡單商量了一下, 就把她送到了她爺爺家。”沈溪說到這裡嘲諷地勾了勾嘴角, “他們甚至都沒有告訴女孩, 就在某天把女孩放在老宅門口, 讓女孩自己拿著一封信,走進去。”
“女孩好像預感到了甚麼, 哭著追他們,但他們還是開著車, 頭也不回的走了,即便女孩摔倒,大哭著叫他們,那輛車也沒有停下。”
沈溪嗓音緩慢沉靜, 林可欣默默地從被子裡露出一雙眼睛,側頭聽著。
沈溪回憶著那時的情形。
夏天溫度高,她摔在地上,膝蓋手肘都蹭破了皮,火辣辣的疼,兩側的頭髮被汗水混著淚水打溼,黏在臉上,狼狽無助地看著那輛車消失在她視線裡。
周圍沒有人,她只好自己忍著眼淚,哽咽著吹了吹受傷的地方,默默哄自己,一如曾經的五年。
“不哭不哭,不疼不疼。”
她想要站起來,可膝蓋太疼了,一彎就流血,她害怕又難過,正不知道該怎麼辦,身側突然停下一輛小腳踏車。
她仰頭看過去,眉目精緻的小男孩坐在腳踏車上,一條腿點地,還揹著一個籃球,抬著下巴垂眸看她,視線慢悠悠地飄過她的臉和她受傷的地方,不客氣地開口:“喂,你爸媽呢?你不會和我一樣偷跑出來的吧。”
沈溪本來已經把自己哄好了,一聽這句話,瞬間再次崩潰,大哭著說:“我爸媽不要我了!”
她的哭聲太大,又委屈,嚇得小男孩面容慌亂,手足無措地從車上下來:“哎哎哎,你別哭啊,我叫靳南禮,就住旁邊,你叫甚麼名字,我幫你找你爸媽......”
她根本聽不進去靳南禮說甚麼,沉浸在自己悲傷的情緒中,哭了好久,靳南禮居然也沒走,一直蹲在她旁邊,等她哭完,知道她姓沈,幫她摁了大門門鈴,叫了人過來。
管家和沈硯一起出來的,見她受傷,管家一邊抱她進去,一邊向靳南禮道謝,她趴在管家肩膀上回頭看。
沈硯落後幾步,靳南禮和沈硯不知說了甚麼,兩人一個臉色冰冷像冰山,一個氣得炸毛像火山。
她進去的時候,沈老爺子坐在沙發上看報紙,聽到動靜也沒抬眼。
沈溪從小就很怕沈老爺子,一年也就來老宅一次,她坐在沙發上等管家給她處理傷口,沈老爺子看完報紙,才淡淡開口:“怎麼就你自己過來,你爸媽呢。”
她小聲把事情說了一下,又把那封信交給了沈老爺子。
沈老爺子這時才真正抬眼看她,銳利的目光落在她漸漸長開的臉上,有一瞬間失神,直到她又叫了一聲爺爺,沈老爺子才回過神,接過信,他看完後視線又落在她的臉上,沉沉地審視了許久,複雜的讓五歲的她看不懂。
之後她就住在了老宅,她害怕再次被拋棄,沈老爺子說甚麼她都聽話。
她那時候不懂沈老爺子為甚麼總是望著她的臉出神,以為只要乖一點,就可以討人喜歡。
沈老爺子不喜歡她眉尾的紅痣,她就乖乖跟著管家去醫院點掉。沈老爺子不喜歡她總去找沈硯,認為她會打擾沈硯學習,她就再也不親近自己的哥哥。沈老爺子讓她學習必須保持在第一名,她就熬夜到很晚也要努力,甚至她的飲食習慣、穿衣打扮、交友圈,都被沈老爺子控制著。
多年過去,接受和妥協幾乎佔據了她性格的主導,她身上逐漸帶有另一個人的影子。
直到她十五歲那年,她在書房外偷聽到了沈老爺子和管家的談話。
每次月考結束,沈老爺子都要看沈溪的成績單,如果不是第一名,她就要被關進一件完全黑暗的房間,不許吃喝,一天之後才能出來。
這天放學後,沈溪拿著成績單上樓,書房的門沒有關嚴,她正要敲門,就聽到裡面管家的聲音:“......沈溪小姐越來越大了,她總會知道真相,萬一她知道自己這些年的存在只是自己姑姑的替代品,她該有多難過啊。”
一句話把沈溪定在原地,大腦霎那間一片空白。
管家的這句話是甚麼意思?她還有個姑姑?為甚麼從沒人提起過?又為甚麼叫她只是自己姑姑的替代品?
沈老爺子蒼老威嚴的聲音繼續傳來:“當雲唸的替身那是她的榮幸,當年若不是因為她和雲念長得像,我根本不會讓她留下來,她又怎麼能享受這些年的生活。”
管家很早就在老宅工作了,有些話其他人不能說,他可以,他勸道:“幾十年過去了,您還不能放下麼?若是雲念小姐知道您這樣,也會傷心的。”
“沈溪就是雲念,她會成為雲唸的。”沈老爺子已經陷入了自己的執念裡,閉上了眼,不欲多說。
沈溪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離開老宅的,巨大的衝擊下,她思緒一片混亂,只想把自己藏起來。
她終於明白為甚麼沈老爺子經常看著她的臉發呆,彷彿透過她看向別人,終於明白為甚麼他不喜歡她和她哥親近,原來是因為她姑姑和她爸爸的關係不好,所以她也不能。
她的生活習慣、穿衣打扮,都有姑姑的影子。
原來她只是替身。
一個寄託感情的替代品。
她的自我認知產生了巨大的懷疑,她突然不知道自己存在的意義是甚麼,看不到未來,甚至不知道自己該不該活著,她不懂事情為甚麼會變成這個樣子。
爺爺控制她,父母不要她。
她一直是被丟下的那個。
“然後呢?”林可欣主動開口,輕聲問,“那個女孩知道後,她怎麼做了?就這麼繼續接受嗎?”
沈溪靠在椅背上,笑了聲:“不,她反抗了,不過是用一種毀滅自己的方式反抗。”
林可欣眼睛微微瞪大。
正處於青春叛逆期又壓抑了許久的沈溪,根本無法接受自己這些年只是另一個人的替身,她討厭現在乖乖聽話的自己、討厭自己身上所有作為沈雲唸的習慣和性格。
於是她故意不按照沈老爺子規定的飲食習慣吃東西,把衣櫃裡的衣服都丟掉,甚至去醫院把紅痣又點了回來,還在身上貼了紋身貼。
她逃課遲到,不去考試,成績也變得一落千丈。
沈老爺子猜到她得知了真相,用以前關禁閉的方式管教她,還斷掉了她的生活費,他以為沈溪會乖乖聽話,但他忘了,從始至終沈溪就一無所有,她沒有甚麼可怕的了。
她像個倔強又絕望的瘋子,用毀滅自己的方式,讓沈老爺子知道,她是沈溪,不是沈雲念。
林可欣聽到這裡,想到自己透過自殺逃離父母,心中湧現出同樣的悲哀:“她是沒有辦法了,才會這麼做的。”
沈溪被那時的情緒影響,一時沒有說話,半晌,她閉了閉眼,重新調整好才開口:“是,但那種方式太幼稚了,差點毀了她的人生。”
“人生?”林可欣喃喃重複了一遍,情緒突然變得激動,一把掀開被子坐起來,“她的人生早就被她家人給毀了!就像我一樣!我的人生也被我的家人毀了!我們能怎麼辦?我們甚麼辦法都沒有!”
沈溪望著眼眶發紅眼神痛苦的林可欣,像是看到了曾經的自己,她起身坐到床邊,輕輕把林可欣抱到懷裡。
“哭吧,哭出來吧。”
林可欣忍了忍,最終在她懷裡大聲哭泣,把壓抑的情緒盡數發洩出來,哭得聲嘶力竭,哭得絕望悲傷。
沈溪輕撫著女孩的背,等林可欣慢慢平靜下來,溫聲說:“死亡那麼恐怖,你都不怕,為甚麼還怕活下去呢?可欣,我知道你想逃離你父母,但你不是隻有死亡一條路,只要你回頭看看,其實你能有很多選擇。”
林可欣哽咽著說:“沈醫生,我好痛苦啊,我好恨他們。”
這時候說甚麼安慰的話都沒有用,沈溪安靜地陪著她。
林可欣靠在沈溪的肩膀上,許久,她才道:“你記得我之前說我爸媽逼我相親嗎?”
沈溪嗯了聲。
“後來無論他們說甚麼,我都拒絕相親,可沒想到......沒想到......”林可欣又哭了出來,“他們為了錢,為了那個男人能投資我們家的公司,既然給我下了安眠藥,把我送到那個男人的床上!他們是我的親生父母啊!我那麼相信他們,他們怎麼能這麼對我!”
沈溪悚然一驚,對林可欣父母的荒唐感到不可置信,她不敢想象林可欣當時會有多崩潰。
林可欣說:“不過幸好我提前醒了過來,偷偷逃走了。我回到家和他們大吵一架,他們把我關在家裡,我那段時間真的不想活了,就偷了安眠藥,假裝答應他們相親,趁機逃了出來,然後給你和陸桉打了電話告別。”
林可欣的淚打溼了沈溪肩頭的衣服:“我真的好恨他們。”
沈溪拍了拍她發著抖的身體。
林可欣不知哭了多久,最後靠在沈溪肩膀上睡著了。
沈溪輕輕把她放在床上,心情沉重地轉身離開。
之後沈溪每天下班都去病房,林可欣的狀態好了點,雖然還是無精打采的模樣,但她願意和沈溪聊聊天,沈溪不動聲色地開導安慰她。
林可欣父母這幾天沒有來病房,陸桉倒是有空就在醫院在附近守著,期間沈溪問過林可欣要不要見他,林可欣沉默了很久,搖了搖頭。
這天沈溪陪林可欣聊了一會兒,正要離開的時候,林可欣突然說:“沈醫生,你放心吧,我不會自殺了。”
沈溪給她倒了一杯溫水,笑著說:“恭喜你,想通這些很辛苦吧。”
林可欣接過水,靠著枕頭,神色比前幾天有了點活力:“為別人的錯誤懲罰自己,何必呢,最後他們甚麼損失都沒有,我自己折騰的命都沒了。”
“你之後打算怎麼辦?”沈溪問。
林可欣:“具體的還沒想好,不過我有手有腳,難道還能餓死嗎?我爸媽他們現在明白我的決心,已經管不了我了,他們要是再逼我,我還可以離開這裡,世界這麼大,總有他們找不到我的地方。”
沈溪朝窗戶外看了一眼:“那陸桉呢?”
林可欣睫毛顫了顫,苦笑著說:“我們不合適,還是別耗著了,各走各路吧。”
沒自殺之前,總是心比天高,覺得愛情是天大的事,如今生死走過一遭,她已經看淡了。
她和陸桉,根本就不是一路人。
沈溪不好多說,走過去摸摸她的頭:“聽從自己的心就好。”
林可欣真心地對她道謝:“這段時間真的謝謝你了。”
如果沒有沈溪一直不放棄的開導她,她可能還在鑽牛角尖。
沈溪離開前,林可欣突然哎哎叫了起來:“對了,我還忘了問,你之前講的那個女孩,她最後怎麼樣了?真的毀了自己嗎?”
沈溪握住門把手,她垂了垂眼,回頭,笑容清淺。
“沒有,當時她的身邊也有人陪著她,沒有放棄她。”
剛得知自己只是作為別人替身活著的時候,她幾乎崩潰,那時候沒有人陪在她身邊,也沒有告訴她該怎麼辦。
她爸媽自從離婚後,幾乎不怎麼回來,她哥一直忙於學業和工作,在沈老爺子嚴厲的監控下,兩人也說不上幾句話。
這些年唯一在她身邊的靳南禮,剛好去國外交換一學期。
她沒有能依靠的人。
她獨自跌跌撞撞地和沈老爺子對抗,看著沈老爺子最後氣憤又無能為力的樣子,心裡只覺得痛快。
但她忘了。
握住刀使勁刺向別人的時候,也扎傷了自己。
靳南禮回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失魂落魄又遍體凌傷的沈溪。
他得知這件事的時候,沒有責怪她墮落,沒有生硬地說教,只是給了她一個擁抱,和說了一句話。
“沈溪就是沈溪,你在我心裡只是西西,我獨一無二的西西。”
沈溪在他懷裡無聲流淚,自從來到老宅,她哭的次數屈指可數,她知道哭沒有用,解決不了問題。
可這次,她憋了許久的委屈和難過在熟悉的懷抱裡肆意發洩。
自始至終,她只是想要一個承認而已。
承認她是沈溪。
承認她存在的意義。
那天之後,她想幹甚麼,靳南禮都一直陪在她身邊,如果她放任自己墜入深淵,那麼靳南禮就是懸崖邊拉住她的人。
他一點點拽住她回到正軌,讓她在他面前可以盡情保持屬於沈溪的本性和自我,不要被恨意矇蔽雙眼,不要為了別人而毀了自己。
有天上學,預備鈴已經打了,她還在慢悠悠地走樓梯,思考要不要遲到時,手腕猛地被人抓住,有人拉住她一起向上飛奔。
她下意識跟著跑了幾步,懵然抬眼望過去。
前面的少年校服敞著,領帶鬆鬆垮垮系在脖頸上,頭髮也凌亂,單肩揹著包,他緊緊牽住她的手,帶著她衝上樓梯。
金黃明亮的陽光穿過教學樓,穿過樓道,穿過交握手心的縫隙,跑動間薄霧在空中飛散。
靳南禮回頭,嘴角笑意懶散又張揚:“別放棄,我們一起。”
在那個兵荒馬亂的早晨,她對上了靳南禮的眼睛,瞳孔被點亮,自此陽光灑在身上,溫暖愜意。
她終於找到了自己。
*
轉眼間就到了珠寶秀的日子。
周季遙按照沈溪的電話號碼,加了她的微信,珠寶秀的前一天,還專門給她發了珠寶目錄,讓她提前看看有沒有喜歡的。
沈溪隨便選了一件藍寶石耳釘,她懶得去秀場,和逢笙約好一起去晚宴。
今天的晚宴在沈氏旗下酒店舉辦,暖黃色燈光從天花板上方巨大的水晶吊燈垂落,周圍的玻璃櫃陳列著下午秀場展示的珠寶。
沈溪到的時候,晚宴還沒正式開始,三三兩兩的人聚在一起低聲聊天或者討論珠寶,這場晚宴除了邀請的各界名流,還有TC集團請來的明星代言人,一片衣香鬢影。
“你哥一會兒得上臺吧?”逢笙拉著沈溪往裡走,目光落在一條紅寶石項鍊上,她一邊翻看介紹,一邊隨口問。
沈溪嗯了聲,她對珠寶不太感興趣,從侍者端盤裡拿了杯香檳抿了口:“他和周季遙會宣佈兩家集團合作。”
她今天穿了件黑色復古緞面長裙,耳垂上帶了一對成分極佳的翡翠耳環,左手纏著翡翠手串,頭髮鬆鬆挽在腦後,氣質低調又貴氣。
燈光倏然聚焦正中央,晚宴正式開始。
周季遙和沈硯先後上臺說話。
沈溪看了一會兒,就百無聊賴地偏頭和逢笙聊天。
“呦,你倆在這裡躲清閒呢。”程之陽端著杯酒走過來打趣。
逢笙看上的珠寶正位於宴會廳角落處,附近的花架上擺放著蝴蝶蘭,兩人站在這裡,剛好被擋住。
“哪兒能和您這個風流的浪蕩子相比啊,我來了這麼一會兒,就看見三四個小明星給你暗送秋波了呢。”逢笙不甘示弱地陰陽怪氣,“今晚又是哪位佳人相伴啊?”
程之陽眼尾一揚,戲謔道:“怎麼,你吃醋啊。”
逢笙冷笑:“你也配。”
“我不配誰配。”程之陽挑眉,“你可別忘了咱倆還有娃娃親呢。”
逢笙翻了個白眼:“八百年前兩家大人隨口一說的事,你有證據麼?”
沈溪歪在一旁,笑著看著兩人拌嘴,在無聊的晚宴裡也生出點趣味。
逢笙和程之陽兩家算是世交,他倆剛出生那會兒,兩家大人隨口定了個娃娃親,但隨著逢笙弟弟出生,逢笙被送去鄉下,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等逢笙高中回到京市,程之陽早就不知交往過多少女朋友,逢笙最討厭他這種隨便的感情態度,程之陽卻總是拿這件事逗她。
“你不喜歡我這種,那你說,你喜歡甚麼型別的?”程之陽抱臂問。
逢笙梗了一下,她奉行的是男人和戀愛只會影響她搞事業的速度,還真沒思考過理想型是甚麼樣的,但她又不想在程之陽面前認輸,目光一轉,正好看到宣佈完合作走下來的沈硯,隨手一指:“沈溪她哥那樣的,當我的男人,必須要有事業心!”
沈溪:“......”
那沈硯可太符合了。
程之陽看向沈硯,男人身材高大,鼻樑上架著一副無框眼鏡,是非常凌厲淡漠的長相,和他們這些吃喝玩樂的富二代不同,沈硯身為沈氏掌權人,能力和手腕讓他們望塵莫及。
程之陽嗤笑:“人家看得上你嗎。”
逢笙不樂意了,更被激起了不服輸:“程之陽你少狗眼看人低,沈溪,你哥有沒有女朋友。”
沈溪眨了眨眼,實話實說:“沒有,他心裡只有工作。”
說完之後,她看到逢笙背後走來的身影,給逢笙使了個眼色,示意她適可而止。
逢笙沉浸在要打敗程之陽的激動情緒裡,根本沒看到沈溪的提醒,還拿了杯酒,和沈溪碰了下,語氣堅定:“祝我早日追到你哥,當你嫂子!”
酒杯碰撞發出清脆一聲,沈溪看到已經走過來的身影,無奈地捂臉,不敢看一會兒的尷尬場面。
逢笙剛嚥下那口酒,就聽到耳邊傳來一道低沉的聲音:“你要追我?”
“靠!”
逢笙嚇了一跳,一時沒站穩,身體慣性往後倒去。
沈溪和程之陽都伸出手想扶她。
沈硯正好站在逢笙倒下的方向,大手一伸,輕輕扶住了她的腰。
逢笙抬眼,正好撞進沈硯深沉的眼裡。
她其實一向對沈溪這個古板嚴肅的哥哥有些害怕的,剛才只是口嗨,沒想到被當事人聽見了,她臉上瞬間變紅,心口砰砰跳。
見她站穩,沈硯便鬆了手,視線淡淡在逢笙臉上劃過,認出是沈溪的朋友,沒再說甚麼,彷彿剛才就是隨口一問。
沈硯看向沈溪,對著陽臺外面偏了偏頭,轉身先離開。
沈溪放下酒杯,拍了拍一臉天塌了的逢笙的肩膀,安慰她:“放心,我哥不會放在心上的。”
隨後跟著沈硯離開。
陽臺外面有一片人工湖,今晚夜色不太好,不然還可以在湖面看到月亮倒影,微風中帶有一絲荷花香氣。
沈溪站在湖邊,低頭看了看綻放的荷花,先替逢笙解釋了一下:“逢笙就是鬧著玩兒。”
沈硯自然不會在意,他看向沈溪,問:“那個女人有沒有找過你?”
對陳梓,沈硯同樣耗盡了期待,如今沒有多少感情,自然也不會叫媽。
沈溪:“之前給我打過一次電話,讓我幫忙向靳南禮求情,她也找你了?”
沈硯:“今天下午她來沈氏鬧了一通。”
“幹甚麼?”
“讓我給她贍養費。”沈硯眼底劃過一絲嘲諷。
沈溪疑惑地皺眉:“靳遠州不給她錢了嗎?當初她和沈懷照離婚也拿了一大筆錢。”
光是那筆錢就足夠她下輩子揮霍。
“誰知道。”沈硯冷笑了一聲,“如果她來找你,別心軟答應她,我會調查一下是怎麼回事。”
沈溪:“我知道,有結果告訴我一聲。”
沈氏是晚宴的主角,沈硯還有很多事要忙,他說完就先一步離開了。
夜色黑沉沉,沈溪思考了一會兒陳梓這麼做的原因,想不明白,也轉身朝宴會廳走去。
廳內的大提琴聲隱隱傳到外面,沈溪走過小路,迎面撞上了剛來的靳南禮。
這還是那天晚上之後兩人第一次見面。
在車裡說完那些話之後,沈溪不等靳南禮反應,徑直下車離開了,她到家後靳南禮給她發了條訊息,說明天要去國外出差,等他回來他們好好聊聊。
沈溪捏了捏泛涼的掌心,走過去,面色如常地和他打招呼:“出差回來了?”
靳南禮點了下頭,沉黑的眸光落在她身上。
兩人一時之間安靜下來,周遭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和蟬鳴聲。
沈溪低頭避開靳南禮逼人的視線,把臉側碎髮挽到耳後,她想邁步離開。
靳南禮突然抬起手不正經地撥弄了下她的耳墜。
沈溪:“......”
靳南禮淡笑:“今天很漂亮。”
沈溪愣了下,嘴角抿了又抿,最終還是微微上揚了一個小小的弧度:“你怎麼來這麼晚?”
靳南禮和她並肩往裡走,單手插兜,眉目俊美囂張,懶洋洋地說:“我來就已經算給你哥和周季遙面子了。”
沈溪瞥他一眼,小聲嘀咕:“狂妄。”
靳南禮俯身低頭湊近她,嗓音含笑:“我好像聽到你在罵我。”
沈溪笑而不語,歪著頭眨了眨眼睛,難得的俏皮。
靳南禮心中一軟,好笑地伸手想去捏她的臉。
“南禮!”
一道聲音打斷兩人的氛圍,同時轉身朝後面看去,等看清來人時,靳南禮神色瞬時冷了下來。
沈溪看見周季遙和一個穿著紅裙的女人走過來,剛才那道聲音顯然就是那個女人發出的,女人一直盯著靳南禮,提著裙子小跑過來,眼睛亮晶晶:“我好想你啊,南禮。”
靳南禮眉頭皺起,攏住一絲不耐煩:“你甚麼時候回國的?”
“今天剛回來呀,想給你驚喜,見到我你開不開心?”顏綺說著張開手想抱住靳南禮的胳膊。
靳南禮皺眉避開。
顏綺嬌嗔了一聲無情,視線一轉,落在沈溪身上,上上下下地打量。
面前女人的五官是過人的美,復古長裙包裹著玲瓏有致的身材,面板細白,最出色是她眉尾處的紅痣,讓她的狐貍眼更顯風情,偏偏她氣質冷清,可愈冷愈豔,讓人過目難忘。
顏綺討厭比她漂亮的女人,更討厭這個人站在靳南禮身邊有種莫名的和諧。
周季遙適時給站在一邊的沈溪介紹:“這是顏綺,我和靳南禮的大學學妹。”
沈溪目光在靳南禮和顏綺身上轉了一圈,對著顏綺客氣地笑了下。
女人看女人,有種莫名神奇的第六感和危機感。
沈溪是,顏綺也是。
顏綺想到剛才靳南禮在沈溪身邊放鬆開心的神色,笑了下,主動伸出手介紹:“你好,我不僅是他們的學妹,也是靳南禮未來的女朋友和妻子。”
顏綺說完故意等著沈溪反應。
沈溪早就清楚自己沒有身份去過問靳南禮感情的事,既然已經釋然了他們的關係,她便一直默默告訴自己,只要靳南禮過得好就可以了。
直到此刻。
親耳聽到顏綺充滿佔有權的話,親耳聽到分別這些年是顏綺陪在靳南禮身邊,她心中不受控制地湧上嫉妒和吃醋,她恍然發覺她並沒有自己想象中的那麼灑脫。
她始終困在了九年前,一個人留在原地。
複雜洶湧的情緒在心口激盪,沈溪掐緊手心,面上卻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她不想在這個可以稱之為情敵的女人面前展現自己狼狽的一面,她甚至還大大方方地笑著說:“那提前祝福你們。”
靳南禮方才懶散的神情在看到周季遙和顏綺時早就收了起來,聽到沈溪這句話,心下更是不耐,他神色厭煩地看著顏綺:“你胡說甚麼。”
“我哪裡胡說了。”顏綺頗有些驕傲,“這些年你身邊只有我一個女人,你敢說你對我沒有感情麼?”
靳南禮毫不遲疑地冷漠道:“沒有。”
“我不信。”顏綺笑眯眯道,“你就是喜歡嘴硬。”
周季遙笑了聲,湊近沈溪像是隨口給她解釋:“他們一直這麼鬧來鬧去,有時候我都插不進去話,你別介意。”
沈溪微微偏頭看向周季遙。
男人盯著她,見她看過來,還挑了下眉,眼底閃過一絲想看她反應的興味。
沈溪突然想起前段時間醫院門口周季遙說期待之後見面的話,原來他是這個意思。
她最討厭別人算計她。
沈溪不避不讓地和周季遙對視,淡淡的語氣含著諷刺:“是麼,那你真可憐。”
周季遙沒在沈溪臉上看到除了平靜之外的情緒,還有點遺憾,聞言聽到這句話,他微眯著眼看著沈溪。
她不想看戲,也不想被當成戲給人看,正好手機顯示逢笙發來的訊息,沈溪冷淡開口:“我朋友找我,先走了。”
說完沒有看三個人反應,直接轉身離開。
靳南禮想追上去,周季遙率先一步擋在他身前,漫不經心地笑道:“顏綺剛回國,等晚宴結束,我們三個不如一起聚聚,好歹都是老同學。”
靳南禮看著沈溪的背影,目光隨後緩緩落在周季遙臉上,一貫展現在沈溪面前的溫和消失,滿目陰冷,他一把拽住周季遙的衣領:“你故意的。”
故意讓顏綺在這個時候回國,故意在沈溪面前上演剛才那一幕。
周季遙笑容不變,含笑的嗓音充滿了挑釁:“是又如何?你那麼在乎沈溪啊,可她好像不怎麼在乎你呢。”
靳南禮手一頓,周季遙趁機推開了靳南禮,抬著下巴對顏綺點了點:“顏綺追了你那麼多年,對你又死心塌地,當初連我的表白都拒絕了,不比沈溪強麼。”
靳南禮冷聲道:“我和她的事輪不到你來指手畫腳。”
“靳南禮!”顏綺叉著腰不高興地看著靳南禮,話裡帶著一點攻擊性,“你真的喜歡剛才那個人?”
靳南禮終於正眼看向顏綺,桃花眼微微斂起,面容冷峻又薄情:“是,我喜歡她。”
顏綺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她認識靳南禮七年,也追了他七年,光憑靳南禮的那張臉,身邊就多得是人前仆後繼,不過他一直都冷淡得過分,這些年只有她憑藉靳南禮恩師女兒的身份賴在他身邊。
前段時間周季遙告訴她靳南禮身邊好像出現了一個特別的人,她還以為周季遙在亂說,她總以為時間長了,靳南禮就能看到她的好,沒想到今天居然聽到靳南禮親口承認有喜歡的人。
顏綺不服輸道:“她哪裡比我好?”
“任何地方都比你好。”靳南禮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下方才弄亂的衣服,路過周季遙身邊時,他居高臨下地撩起眼皮,撂下一句,“周季遙,以前那些事我不和你計較,但你要是敢把沈溪拉進來,我絕對不會手軟。”
周季遙和靳南禮作對這麼多年,自認對靳南禮足夠了解。
過去無論他做甚麼,靳南禮總是倨傲又盛氣凌人地看他折騰,好像他做甚麼對靳南禮來說都無所謂,那副令人討厭的模樣讓他恨得牙癢癢。
可方才那句話,男人嗓音聽著始終平靜,甚至還帶了點散漫,但周季遙知道,這就是警告。
這麼多年,靳南禮唯一的破例。
周季遙罕見地感受到了一絲危險,面色終於變了下。
顏綺在原地氣得跺了跺腳,對著靳南禮的背影大喊:“你別想擺脫我!”
宴會廳觥籌交錯,靳南禮在休息處找到了正和逢笙說話的沈溪,她靠在沙發上,手指無意識地撥弄腕間的手串,眼神似乎有些放空,直到逢笙推了推她的胳膊,她才回過神,嘴角的笑有些勉強。
靳南禮走過去,沈溪抬眼,眸光落在靳南禮身上時一瞬間有些冷,但一轉即逝,下一秒便對他笑了笑。
溫和,疏離。
彷彿對方才的事、對他和顏綺的關係毫不關心。
靳南禮想到周季遙說沈溪對他不在意的話,漆黑銳利的眼神沉了下,看著沈溪說:“我們談談。”
沈溪沉默不語,逢笙先不樂意了:“你剛來就要把人帶走?憑甚麼。”
靳南禮只看著沈溪。
半晌,沈溪終於開口了,卻是拒絕:“有甚麼話就在這兒說吧。”
正好有幾個合作伙伴看到了靳南禮,端著酒過來和他寒暄,靳南禮最終深深看了沈溪一眼,轉身離開。
有些記得當年靳、沈兩家事的人,好奇又八卦的視線在兩人身上轉了轉,但也不敢多說甚麼,聽說靳南禮表弟靳宇航因為胡亂編排兩人的事,被靳南禮教訓的現在還在醫院躺著沒出來。
酒會也是應酬場,靳南禮雖然剛回來不久,但勢力已經堪比京市老牌家族,許多人現在都想和他攀上關係。
有些聰明人已經發現靳氏現在隱隱落於下風,也有人私下談論靳南禮踩著至親骨血奪權,太過無情,但名利場永遠現實又殘忍,即便如此也多得是人上趕著巴結。
靳南禮一晚上都沒有機會和沈溪說話。
他們身影不斷交錯,就像兩條相近卻永遠無法相交的平行線。
後半場,沈溪被沈硯帶在身邊,眾人都知道沈硯還有個妹妹,但沈溪很少參加這種酒會應酬,如今見到人,漂亮又貴氣,部分人的心思就動了,試探著想和沈家聯姻。
沈硯想了想,覺得不能讓自己妹妹吊死在靳南禮一棵樹上,反正只是年輕人先認識一下,沒甚麼壞處,便帶著沈溪見了幾個他覺得長相和能力都不錯的青年才俊。
沈溪安靜乖巧地跟在沈硯身側,清楚沈硯的心思後也沒拒絕。
靳南禮路過沈溪身邊時,剛好看到沈溪和一個年輕男人交換了方式。
沈硯笑著對他舉了舉杯。
靳南禮漫不經心地喝了口酒,白玉般的手指摩挲著杯壁,神色一片平靜,濃密睫毛掩蓋了眼底戾氣。
宴會很晚才結束,沈溪喝了許多酒,微微帶了點醉意,沈硯派人送她回去。
她回到家,看到了等在走廊的靳南禮。
意料之外,又似乎在意料之中。
大腦被酒意逐漸侵蝕,沈溪有點昏沉,也很疲憊,她路過靳南禮身邊時,淡淡道:“我很累了,有甚麼事以後再說。”
靳南禮拽住她的手,目光有種直白的力度,他扯了下嘴角:“你還會給我‘以後’這個機會嗎?”
心思被戳中,沈溪眼神變了下:“你甚麼意思?”
靳南禮垂眸望著她的眼睛,狐貍眼裡只有冷淡和不悅,他胸口起伏了幾下,語氣聽著還是溫和的:“為甚麼不問我和顏綺的關係,為甚麼不要我解釋?”
“我憑甚麼要問?”沈溪努力維持著自己那點兒自尊,說的話字字帶刺,“我是你的誰,你又是我的誰,你和別的女人的關係關我甚麼事!”
靳南禮緊緊握住她的肩膀,眼裡含著怒火:“把你剛才的話收回去。”
“我說錯了嗎!”沈溪仰頭瞪著他,“誰家朋友會質問對方的男女關係的?又有哪家妹妹會要哥哥解釋別的女人的?!”
靳南禮眼底一片赤紅,所有的理智在沈溪這句話中燃燒殆盡,厲聲:“誰他媽要當你哥!”
作者有話說:萬字大長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