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居歲歲空留影執念千年盼歸魂
閒雲神居常年被縹緲雲霧籠罩,青竹依依,靈泉潺潺,四時風光依舊如初,不曾因三界浩劫平定而有半分更改。只是往日裡那份溫潤煙火、軟語輕言的暖意,已然徹底消散,只剩滿院清寂,滿目空涼。
滄珩自此長居此處,再不問九霄朝堂瑣事,不赴天庭諸神宴飲,不踏凡界紅塵煙火。他依舊執掌天道秩序,暗中維繫三界靈脈安穩,鎮鎖九幽魔主禁制,護佑四海蒼生太平,卻再也不顯露半分慵懶溫和,周身常年縈繞著化不開的清冷孤寂,生人不近,仙神不擾。
每日清晨,他會獨自坐在庭院那方青石茶案旁,依舊習慣性沏上兩杯清茶。茶香嫋嫋升騰,氤氳在微涼的風裡,一杯置於自己身前,另一杯,則靜靜放在對面那方空著的石凳上。
石凳空空蕩蕩,再沒有那個眉眼軟軟、怯怯坐下,捧著茶杯乖乖品茶的小小身影。再也沒有人會輕輕拉著他的衣袖,仰著小臉,軟糯地同他閒話風月,絮叨山林花草的趣事。
清風穿過青竹枝葉,沙沙作響,像是往日她低聲細語的呢喃,可轉頭望去,唯有空庭寂院,雲霧漫階,再無半分熟悉的氣息。
滄珩常常一坐便是整日,望著天邊雲捲雲舒,眸光悠遠空洞。他不言不語,不悲不泣,就那樣靜靜坐著,任由歲月在身上緩緩流淌。旁人都以為神尊早已看淡生死離別,放下紅塵執念,唯有他自己清楚,那道刻在心魂深處的身影,從未有一刻淡去分毫。
他會走到靈泉邊,看著潺潺流水,想起從前鳳沅總愛蹲在泉邊,伸手撥弄清澈泉水,逗弄遊過的靈魚,笑得眉眼彎彎,眼底盛滿純粹的歡喜。那時他總站在身後,靜靜望著她,心底滿是歲月安然的溫柔。如今泉依舊,魚仍遊,唯獨少了那個蹲在溪邊淺笑的人。
他會漫步院中花林,四季花開依舊,爛漫盛放,可再也沒有人會提著裙襬穿梭花間,採摘一朵最嬌美的小花,悄悄別在他衣襟上,而後抿著唇偷偷淺笑,滿眼都是少女的嬌憨與溫柔。繁花滿枝,無人共賞,落英紛飛,無人拾起,徒留一地淒涼。
萬古歲月於神尊而言,本是彈指一瞬,可自從鳳沅消散天地之後,每一日都變得漫長煎熬。山河再怎麼錦繡,風月再怎麼溫柔,於他而言,都只剩滿眼荒涼。三界是安穩了,蒼生是太平了,可他的歲月,從此只剩無盡的思念與空寂。
九霄天庭,諸神時常遙望閒雲神居的方向,滿心唏噓悲憫。他們敬佩鳳神捨身救三界的大義,也心疼冥渡神尊從此孤寂一生的落寞。無人敢上前勸慰,也無人能勸慰。有些痛,刻入神魂,有些念,沉入心底,旁人半句言語,都顯得蒼白多餘。
四海八荒,鳳神祠廟遍佈人間仙山,香火終年鼎盛不息。凡界百姓逢年過節,焚香祈福,感念鳳神賜下太平歲月;仙門弟子入門必先祭拜鳳神,銘記她焚骨獻祭、守護三界的恩德;山林萬妖、草木靈精歲歲俯首朝拜,感念她當年以丹元復甦萬物,庇佑生靈繁衍不息。
世間人人記得鳳沅的善良、大義、溫柔與決絕,人人傳頌她的美名,受萬世香火供奉,被三界永世銘記。可唯有滄珩,不要世人緬懷,不要三界香火,他只想要那個活生生、會笑會怯、會依賴他、會陪他度日的鳳沅回來。
夜深人靜之時,月色漫灑閒雲神居,清輝滿地。滄珩常會獨自立在月下,仰望浩瀚星河,神念悄然鋪展,漫過九天十地,尋遍三界六道,一寸寸搜尋山川河嶽、雲海九幽、紅塵凡界。
他明知鳳沅獻祭之後形神俱滅,不入輪迴,無魂無魄,再無轉世歸來的可能。可他心底那份執念,卻始終不肯放下。他總抱著一絲渺茫的期盼,盼著天地有情,盼著天道垂憐,盼著那縷消散在風中的鳳香,能重新凝聚神魂,盼著那個軟軟的小姑娘,能再次回到他身邊。
他耗盡自身天道本源,走遍三界靈脈福地,踏遍四海仙山秘境,尋遍六道輪迴盡頭,只為尋覓一絲她殘存的氣息,一絲可能重聚神魂的機緣。可天地茫茫,山河遼闊,終究一無所獲。
天道法則既定,獻祭宿命難違,逝去之人,再無歸期。
無數個晨昏日暮,無數個春夏秋冬流轉,閒雲神居的青竹枯了又盛,花草謝了又開,靈泉從未停歇,風月依舊如故。只是亭中茶案永遠擺著兩杯清茶,石凳永遠空留一席等待,月下永遠立著一道孤寂清冷的身影。
滄珩依舊守著這片滿是回憶的仙居,守著對她入骨的思念與執念。他護得住三界萬古安寧,護得住山河萬里無恙,卻再也護不住自己心底的圓滿,再也等不到那個歸人。
歲月千年,彈指而過,三界歲歲安瀾,萬物生生不息,一如鳳沅當年獻祭所願。
只是九霄閒雲深處,總有一位孤寂神尊,獨看人間煙火,獨賞四季風月,獨守一腔深情。
山河萬里皆無恙,唯獨餘生再無她。
執念生根,思念入骨,歲歲年年,永無歸期,永無釋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