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輪迴時間
十萬年的記憶再長也有抵達源頭的時候, 當魔界的魔物逐漸變得稀少時，陳珩知道他們已經抵達鏡魔墜入魔界時最初的記憶了。
陳珩一眼就看到了躺在地上的鏡魔，但此時此刻, 它還不是鏡魔，它是神鏡。雖然只是半塊神鏡，它還是擁有一定的震懾魔物的能力。
魔物被它身上的靈氣吸引, 卻又躊躇著不敢靠近, 偶爾有靠近的, 就會被它直接化實為虛吞噬。
這樣的情況持續了很久, 也許是幾百年，又或許是幾千年。
它等啊等等啊等，等待有人能發現它找回它, 等待有人能帶它離開魔界, 然而沒有，一直都沒有。
這裡只有魔物，無窮無盡的魔物。
等到身上的靈氣漸漸消耗殆盡，它從一開始的心存希望, 變成了無比的絕望。
有一天，它忽然就意識到不會有人來找它了。
鍛造它的人已經死了, 魔界又與三界隔絕, 沒有人會來救它的。
鏡靈看到這裡, 已經難過得淚眼磅礴, 陳珩感受著鏡靈的痛苦, 也不由嘆息了一聲。
這裡是已經被鏡魔選擇性遺忘的最初的記憶, 它堅持了幾百幾千年, 痛苦掙扎了幾千年, 直到身上最後的一絲靈氣也消失了, 直到再也抵禦不住魔氣的汙染，它才選擇了認命。
鏡魔其實並不想入魔的。
“鏡魔，我找到你的記憶了。”陳珩輕聲呢喃道，她的聲音很輕，但她知道鏡魔能聽到。
這是它的記憶深處，它無處不在，它不可能不知道。
遠遠的，一個小小的身影從黑暗中逐漸顯現，似乎是一個小姑娘，然而當陳珩看清楚那張臉時，不由呼吸一滯。
小姑娘只有七八歲，但長著縮小版的陳珩的臉。
而且她的神情無比冷漠。
“你是來救我的嗎？”小姑娘歪著頭看著陳珩，純黑色的眼睛泛著一絲絲的冷光，她像是在詢問陳珩，又像是在質問，質問她為甚麼那麼晚才來。
鏡靈愈發痛苦不堪，在陳珩的識海里瘋狂回答道：“是的是的是的！我是來救你的，我們是來救你的！我們來救你了，我們來了！！！”
鏡靈幾乎難以遏制自己的哭聲，陳珩的識海都快被它傷心難過的眼淚浸透了。
“如果我說是呢？”陳珩聽著鏡靈的哭聲，感受著鏡靈的痛苦，心裡卻仍舊沒有半點波動。
“那就替我承受這一切吧。”小姑娘說著直直朝著陳珩衝了過來，陳珩猝不及防，下一秒就是天旋地轉，天地變換。
等她再度恢復意識時，她發現她成了剛剛跌入魔界的神鏡碎片。
陳珩：“……”
原來是這樣的承受一切嗎？
陳珩的內心毫無波動，自從多了一根黑色的規則線之後，她已經完全感受不到任何情緒了。
沒有悲傷沒有難過，沒有痛苦也沒有快樂，甚麼都沒有。
她需要在魔界就這麼待幾百年上千年嗎？好像也沒甚麼大不了的。
就在陳珩這麼想的時候，鏡靈語氣凝重道：“讓我來吧。本來就該我來。”
“可是說要救它的人是我。”陳珩反對。
鏡靈一噎。
“你不是說要我好好安慰它嗎？”鏡靈的語氣不知道為甚麼有些委屈。
陳珩仍舊淡淡道：“我說了要救它，那就得是我親自來。”
鏡靈愣住了。
鏡靈拗不過陳珩，只得默默閉嘴，它似乎有些擔憂陳珩，但陳珩的情緒穩定得一匹。
陳珩一直注意著自己體內的那條黑色規則線，當進入魔鏡碎片後，這條黑色規則線就和魔鏡碎片失去了連線，她無法再憑藉它判斷鏡魔所在的方位。
或許是因為她就在鏡魔身體裡的緣故。
一天又一天過去，一年又一年過去，陳珩感受著鏡魔曾經的點點滴滴，感受著它的樂觀，又感受著它的崩潰，不由為它能堅持那麼久感慨不已。
她沒有它那麼樂觀堅強，也沒有它那麼能堅持，想當初，她只是被空間世界關了個把月，人就已經快發瘋黑化了，她真的不如它。
一年一年又一年，一晃百年過去。
魔界還是那個魔界，除了魔物還是魔物，她無法移動，也找不到出口，她只能被動地等待著渺茫的希望，然而她已經失望了一次又一次。
陳珩有時候甚至忘了自己究竟是誰。
她是陳珩嗎？還是說，她只是一片破碎的鏡子？
為甚麼一直沒有人來救她？
為甚麼？
一年一年又一年，她成為鏡魔碎片的時間已經比當陳珩的時間長了幾十倍幾百倍，她幾乎真的快忘記自己是誰了。
好在，她還有屬於自己的記憶，她可以選擇回顧自己身為陳珩時的那些記憶，告訴自己她究竟是誰，究竟在為甚麼而堅持。
終於，幾百上千年過去，她似乎看到了一切結束的契機，即便被黑色規則線影響著沒有任何情緒起伏，她也在心底生出了一絲絲的希冀。
然而，這幾百上千年彷彿只是一個幻夢，在她以為一切都將結束的時候，她卻再一次回到了最初跌落魔界的時間。
陳珩：“……”
她這是跌入輪迴時間裡了嗎？
她不是已經如鏡魔所要求的那般替它承受了一切嗎？
怎麼還來？
“這一次讓我來吧？或許本就應該讓我來替它承受。”鏡靈的語氣和堅定。
但陳珩拒絕了鏡靈的提議。
“說了我來就是我來，是我說要救它，那就該救到底，它既然不滿意，那就再來一次好了。”
陳珩其實一點也不想再重複一次一模一樣的經歷，可她顯然沒有其他選擇。
雖然她感受到的時間是真實的，但實際上她並沒有經歷那麼多時間，既然不是真實的時間，再經歷多少次她都不怕。
黑色規則線和她的白色規則線纏繞在一起，卻沒有甚麼變化，可見她在“幻境”裡所經歷的時間並不長。
陳珩再一次經歷了幾百上千年，原以為這次一切都能結束，然而等她回過神的時候，她又回到了最初的時間。
鏡魔顯然還是對她很不滿意。
“我都經歷兩次了，它為甚麼還是不滿意？”陳珩終於忍不住問起了鏡靈。
鏡靈道：“或許應該我來。”
鏡靈的語氣和神情都有些麻木，繼續道：“也許，它是覺得只有它經歷過這一切很不公平吧，也許我也經歷一遍後，它就會感到平衡了……”
陳珩覺得鏡靈的猜測很有道理，但她知道不能讓鏡靈經歷這一切。
如果說，當初被關在空間世界裡的不是一半的她，而是全部的她，她很有可能已經徹底失去理智了，她不希望鏡靈也重蹈覆轍。
“不能你來。說了我來就是我來。”陳珩仍舊拒絕了鏡靈的提議。
她已經在鏡魔的記憶裡待了兩個幾百上千年，她都已經快習慣了，就算再來幾次她都無所謂……當然最好別太多，希望在她經歷了第三次後，鏡魔能感受到她的誠意吧。
於是，很快，又一個幾百上千年過去，陳珩又又回到了最初的地點。
陳珩：“……”
說好的事不過三呢？都三次了居然還不行嗎？
陳珩不禁有些心累了。
不過，雖然沒能打動鏡魔，她自己卻好像能感受到一些情緒波動了，一種正在失去耐心的情緒。
這顯然不是甚麼好情緒，有還不如沒有。
看來入魔也不是一點情緒都沒有，至少還能沒耐心。
第三次也沒能打動鏡魔，鏡靈再一次提議讓它來，而且它這次的語氣格外堅決。
“這次無論如何也得我來，我知道它想要我來，你就讓我來吧！你無論經歷多少次都沒用的！只能我來！”
鏡靈這回不想再聽陳珩的話了，甚至想要直接動手換人，然而陳珩是不可能讓它來經歷這一切的。
“你不行。”陳珩用更加斬釘截鐵的語氣拒絕了鏡靈的提議。
“為甚麼不行！”鏡靈不服！
陳珩道：“因為你必須有一半是完全快樂的，只有這樣，你和鏡魔合體的時候才有可能贏，不然你輸了我就失去你了。”
她是不會讓鏡靈冒任何風險的，一點也不行。
至於鏡魔，交給她就好。
鏡靈再一次沉默了。
然而它再一次開口，卻讓人有些出乎意料。
“你就那麼喜歡它嗎？為甚麼？”
和鏡靈一模一樣的聲音，但語氣完全不同。
這是鏡魔。
陳珩不由心下一沉，雖然已經猜到鏡靈身上有古怪，她還是感覺有些意外的。
“因為它救了我。”陳珩言簡意賅。
鏡魔已經看過鏡靈的記憶了，它知道陳珩沒有撒謊，鏡靈確實救了她，救了差點蠢死的她。
“就因為它救了你嗎？”鏡魔有些不甘心聽到這樣的答案。
“那不然呢？”陳珩反問了一句。
“哼！它要是沒有救過你，你是不是就不會喜歡它了？”鏡魔的語氣愈發不滿。
陳珩一頓，然後點點頭道：“對啊，一點沒錯。它要是沒救我，我說不定早就死了，我死了也就和它沒有交集，也根本沒機會認識它，我當然不會喜歡它了。”
陳珩的語氣一派理所當然坦坦蕩蕩，鏡魔一時之間都不知道該做何反應了。
沉默半晌後，鏡魔又道：“真的只是因為它救了你嗎？難道不是因為它是虛實鏡？難道不是因為你覬覦虛實鏡的能力？如果它只是一面普普通通的鏡子呢，你還會對它如此看重嗎？”
陳珩：“……”
這個問題問得還挺深刻，她至今還從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但她其實對此早就有答案了。
陳珩認真道：“如果虛實鏡只是一面普通的鏡子，它就沒法救我了，我也就沒有機會看重它了。我很慶幸它不是一面普通的鏡子，我很慶幸自己能遇到它，我很感謝能擁有這樣的好運。是它改變了我的命運，如果沒有它，我就不會是現在的我，所以我也想改變它的命運。只要能改變它的命運，無論承受多少次它在魔界的經歷我都心甘情願。這是我答應過它的，這是我對它的承諾。”
這是我對你的承諾。